驱蛊之法有三。
以祖龙龙魂真火焚毁母虫。
祖龙乃万龙之祖,其龙魂真火对蛊虫有天然的克制作用。
能在不伤宿主的前提下,将蛊虫焚为灰烬。
以斡旋造化之法,将母虫与老龙王之间的气机联系寸寸剥离。
此法极为耗时,且对施术者的道行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老龙王性命。
以归墟之水浸泡蛊虫,使其自行脱离宿主。
归墟之水与蛊虫同源,能引其归巢。
然此法风险极大,蛊虫脱离时可能会带走老龙王大量龙元。
李晏收回心神,将三种法子的优劣一一向敖闰说了。
敖闰听罢,眉头紧锁,沉吟良久方才开口:
“归墟之水……那太冒险了。
父王如今这般虚弱,哪里还经得起龙元大损。
斡旋造化之法,不知三界之中有谁能施为此术?”
“贫道可以一试。”
李晏淡淡道,“只是需要时日。”
敖闰闻,龙目之中闪过一丝希望。
正要开口,想起一事,又迟疑了起来:
“道长,那斡旋造化之法乃是上古大神通,施术之时最忌打扰。
这八百年来,那下蛊之人一直藏在暗处。
若他察觉有人在替父王驱蛊,恐怕不会袖手旁观。”
“父王说得是。”
摩昂也上前一步,
“道长有所不知,这些年我们西海一直在暗中追查下蛊之人。
可查到关键线索便会断掉。
那人对西海的动向了如指掌,宫中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儿臣甚至怀疑……”
说到此处,犹豫了一下。
敖闰却替他接了下去:“本王怀疑,西海龙宫之中,有那人的眼线。”
此一出,连龙后都变了脸色。
敖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惊慌,继续道,
“这八百年间,本王数次试图替父王驱蛊。
万事俱备之时,便会出些意外。
或是药材被人动了手脚,或是法器莫名损坏,或是施术之人忽然病倒。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七八次之后,本王再迟钝也该明白了。”
李晏听到此处,点了点头:“所以,龙王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
敖闰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这位看似慈和的老龙王,骨子里终究是统御一海的君主,
“道长既然有法子替父王驱蛊,那便请道长先不要出手。
本王要设一个局,让那藏在暗处的人自己跳出来。”
李晏微微一笑。
这头老龙倒有几分意思。
旁人遇到这种事,多半是急着先救人再说。
敖闰却能沉得住气,忍了八百年,还要再忍一忍,只为将那人连根拔起。
“不知龙王打算如何设局?”
敖闰捋了捋颔下长须,将心中盘算,以密语说出:
“再过三日便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届时四海龙王皆会携家眷来西海赴宴。
一是团聚,二来也是惯例探望长老。
宴席之上,本王会当众宣布一件事。
就说已经寻到了一位大能,愿意替父王施术驱蛊。
施术之日就定在八月十六,月圆之夜。”
眼中寒光一闪:“那藏在暗处的人若当真在宫中安插了眼线,
最迟中秋宴上便会知晓此事。
他断不会坐视父王被治愈,必在八月十六之前出手。
届时,本王会在父王寝殿周围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来自投罗网。”
李晏沉吟片刻,觉得此计可行,便道:
“只是老龙王体内的蛊虫已与龙骨融合太深。
若那人当真被逼急了,会不会有什么后手?”
敖闰面色微微一变,却听得石床上,传来苍老沙哑的声音:
“他确实留了后手。”
众人转头。
只见石床上的老龙王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那母虫……被种下了一道禁制。
若是有人试图强行剥离,那道禁制便会引爆母虫体内的虫卵。
虫卵一旦炸开,便会顺着血脉流遍全身,在瞬息之间将我全身龙元吞噬殆尽。
届时,我这把老骨头,便会化作一具蛊巢。”
此一出,满殿死寂。
敖闰浑身发冷,双拳紧握得咯吱作响。
龙后更是面色煞白,站都站不稳了。
被敖碧波扶住方才没有跌倒。
摩昂面沉袭来,银枪在手中握得发烫。
老龙王却面色平静。
转过头来,瞧着李晏。
上下打量了一番。
忽地呵呵笑了。
“这位道友看着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座山头的?”
李晏打了个稽首:“贫道李晏,一介散修,不敢称山头。
今日冒昧来扰老龙王清修,失礼了。”
“散修好,散修好。”
老龙王笑了起来,
“散修不用看天庭的脸色,不用守灵山的规矩,想怎么修便怎么修。
老朽当年若有你这般洒脱,何至于一辈子困在这龙宫里。”
说着,剧烈咳嗽起来。
浑身随之发抖。
枯瘦双手紧抓着石床边缘。
之后。
眼中几分神采奕奕,望着李晏说,“你这孩子,身上有我熟悉的气息。”
李晏心中微微一动:“不知老龙王说的是什么气息?”
老龙王摇了摇头。
日光从洞中倾泻下来,在枯槁面容上镀了一层金辉。
“混沌未分之时,天地间只有水。
万水之中,有龙焉。那便是祖龙。”
像是在自自语。
“祖龙陨落之后,龙族的气运便一代不如一代。
到了如今,四海龙族看着风光,实则不过是替天庭行云布雨的工具罢了。
玉帝一道旨意下来,要你降多少雨,你便须降多少雨。
降多了是罪,降少了也是罪。
泾河龙王是怎么死的?
不过是下错了时辰,少了三寸八点雨量,便被押上剐龙台,一刀两断。”
说到泾河龙王,敖闰面上的愧疚便浓了几分。
泾河龙王是敖闰的亲妹夫。
当年被魏征梦中所斩,虽然明面上是天庭定罪,可四海龙族谁不清楚。
那不过是玉帝杀鸡儆猴的把戏罢了。
“年轻人,老朽有一句话赠你。龙族的恩恩怨怨,源头在归墟。
归墟的水太深,连祖龙都沉了下去,何况你一个外人。”
李晏向老龙王深深一揖。
“老龙王之,贫道谨记。
只是见死不救非贫道所愿。
那下蛊之人以蛊虫为祸三界,便不是龙族一家之事。
贫道既然遇上了,便管定了。”
老龙王与他对视良久。
笑得比方才更畅快。
罢了,在李晏肩头拍了拍。
干枯的手掌轻飘飘的,却让李晏感受到了莫名分量。
“好小子,比老朽当年有种。
你去吧,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
等你把那藏在暗处的东西揪出来,再回来替老朽治这蛊毒不迟。”
李晏从偏殿退出,日已西斜。
敖闰亲自安排了三间上好的客房。
将李晏,敖碧波与玉笛仙子安置在珊瑚苑中。
珊瑚苑是西海龙宫招待尊贵客人的地方。
院墙皆以千年红珊瑚砌成。
院中有一汪温泉,热气氤氲。
李晏独坐池边。
将那只归墟铜匣从袖中取出,搁在膝上端详。
不过巴掌大小,入手却沉得异乎寻常。
少说也有数千斤重。
匣面铭文,隐隐发亮。
字迹古朴苍劲,一笔一画皆有水纹流转。
以山河社稷镜照了照。
此匣与归墟深处某物存在共鸣。
中秋月圆之夜,潮汐最大之时,此共鸣将达极致。
届时或可借此匣,感应到归墟深处那物的具体位置。
但开启共鸣的同时,归墟中的某些存在,也会感应到此匣的方位。
李晏将铜匣收好,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用回头,他也知是谁。
“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敖碧波从珊瑚影壁后转出来。
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婉。
于李晏身旁的礁石上坐下。
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
“道长,你说那下蛊之人,会不会也是归墟里出来的?”
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精致的五官镀了一层银辉。
这个小龙女,当年在花果山上还是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
几百年不见,她长高了许多。
只是如今坐在他身旁,抱着膝盖的模样,还有几分当年的影子。
“何以见得?”
“因为爷爷刚才说,龙族的恩怨源头在归墟。”
敖碧波将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我小时候听娘说过,祖龙陨落的时候,龙族分裂成了两派。
一派留在三界,建立了四海龙宫,归顺天庭。
另一派不愿归顺,随祖龙的遗骸一同沉入了归墟。
从此以后,三界龙族与归墟龙族便断了联系。”
龙瞳之中映着柔光,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道长,你说归墟龙族会不会还活着?
他们若是活着,会不会恨我们这些归顺天庭的同族?
那下蛊之人,会不会就是……”
“不要胡思乱想了。”
李晏打断了她的话,
“不管是三界龙族还是归墟龙族,都是祖龙的后裔。
有人要害你祖爷爷,便是敌人。
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面对。”
敖碧波怔怔地望着李晏。
月光在清隽面容上,半明半暗。
这个道人说话总是这样不多,却让人听了便觉得心安。
突地,想起一件事。
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盒,递到李晏面前。
“道长,这个给你。”
李晏接过玉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枚龙鳞。
那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莹白。
鳞面上隐隐有一道金色龙纹在流转。
“这是……”
“是我出生时褪下的第一片逆鳞。”
说这话时,耳根微微发热,她故意将目光移向别处,装作若无其事,
“父王说这片逆鳞上有我的本命龙元,可以感应到我的方位。
以后道长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需激活这片逆鳞,我便会赶来。”
李晏将玉盒盖上,收入袖中,语气平淡:“贫道收下了。多谢。”
敖碧波见他收得这般干脆,心中既有些失落又有些松了口气。
“那我先回去歇息了。道长也早些歇息。”说罢逃也似的转身走了。
刚走不久,又一道身影从珊瑚影壁另一侧,走了出来。
玉笛仙子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位龙公主倒是有心。
连本命逆鳞都舍得送人,道长可知在龙族之中,赠逆鳞意味着什么?”
李晏淡淡。
“贫道不知。”
玉笛仙子也不追问。
温泉雾气在清冷面容上缭绕,让她看起来,朦胧不少。
“道长可还记得,在摩云洞时,妾身曾说妾身这些年一直困在一个瓶颈里?”
“记得。”
“妾身修的功法,名为《九幽素心诀》,是罗刹族先祖传下来的功法。”
说到此处,将碧玉笛凑到唇边,吹了一个轻低单音。
笛声入水,水面泛起一圈涟漪,却没有任何法力波动传出。
“此功法以阴气为根基,共分九层。
妾身困在第七层已有百年,迟迟无法突破。
直到今日在黑水河底...”
月光在她的眼中流转,澄澈眸子显得愈发深邃。
“妾身之所以困在那儿,是因一直在追求破。
――瓶颈,极限,桎梏。
可今日见了道长,妾身方才明白,真正的突破是容。
纳天地,包万象。
道长困住噬灵虫的八卦阵图,便是包罗天地万象于一炉。”
李晏听罢,对这女子的悟性不由得高看了几分。
能在观战中悟出功法瓶颈所在,这份洞察力便已胜过大多数修行者。
“仙子既有此悟,何不试试?”
玉笛仙子微微一怔,随即闭上双眼,将碧玉笛横在唇边。
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曲调婉转悠扬。
初时如春水解冻,溪流潺潺。
继而知夏雨滂沱,江河奔涌。
又变作秋水澄澈,月印寒潭.....最后归于冬雪漫天、万籁俱寂。
四季轮回,尽在一曲之中。
曲罢,周身涌出一层淡淡的碧色光华。
睁开双眼,眸中波光流转,隐隐有了不一样的气象。
“困了百年的瓶颈,今夜总算松动了。”
向李晏微微欠身,语气多了丝真诚感激,“多谢道长点拨。”
李晏摆了摆手:“贫道不过是说了句话,悟是仙子自己悟的。”
玉笛仙子站起身来,素白衣袂如同一缕轻烟,转瞬消失在珊瑚影壁之后。
李晏独坐池边,思绪不定。
布下这道禁制的人,修为深不可测。
而且,对水德之力的理解,远在当今三界九成九的水属修士之上。
夜渐渐深了。
温泉的雾气在院中弥漫开来,将月光晕染成一片朦胧的银纱。
收起铜匣,李晏正要回房打坐,心中微动。
竹杖往院角虚点。
五色光华蔓延过去,在珊瑚丛中捉住了一样东西。
米粒大小,通体透明。
若非山河社稷镜的感应,法眼都发现不了。
他将那东西摄到掌心,以山河社稷镜照了照。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窥灵蛊虫?微型。
系噬灵蛊虫的变种,不吸食龙元,专司监视。
其视野所见,会同步传输给母蛊持有者。
此蛊虫藏于珊瑚丛中已有三日。
李晏将窥灵蛊虫捏碎。
五色光晕扩散开去,将整座珊瑚苑笼罩其中。
又有七只窥灵蛊虫被一一逼出,尽数化为齑粉。
做完这一切,方才入房。
盘膝坐在榻上,阖上双眼。
八月十五转眼便至。
西海龙宫张灯结彩,一派节日气象。
水晶宫门前铺了十里长的珊瑚红毯,两旁蚌女手捧夜明珠。
巡海夜叉换了崭新的银甲,整座龙宫如同水晶世界。
四海龙王齐聚一堂。
正殿中摆开了百桌宴席。
觥筹交错之间,倒也其乐融融。
李晏与敖碧波,玉笛仙子坐在偏席,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的海味素斋。
敖碧波今日换了一身水蓝宫装,乌发高高挽起。
插着一支碧玉步摇,看上去倒有几分龙宫公主的威仪。
只是她不时看向殿外。
玉笛仙子清冷不减分毫。
只是偶尔瞥向李晏,眼中会闪过一丝波光。
宴至半酣,敖闰起身举杯,向满殿宾客朗声道:
“今日中秋佳节,四海同聚,本王有一桩喜事要与诸位分享。”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扫过满殿宾客,“老龙王的病,有救了。”
此一出,满殿哗然。
东海龙王起身。
“此当真?”
敖闰指了指偏席上的李晏。
“这位道长精通上古医典,已替老龙王诊断过了。
体内的蛊虫,他有法子驱除。”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投向偏席。
李晏端坐不动,面色如常,只是微微颔首。
四海龙王纷纷起身向他敬酒,他一一以茶代酒还礼。
不卑不亢,宠辱不惊。
敖碧波坐在他身旁,见满殿宾客皆以敬仰之色望向李晏,心中莫名升起傲意。
宴散之后,敖闰将四海龙王请入后殿,将引蛇出洞之计和盘托出。
东海龙王听罢,白眉微扬:“计是好计。
只是,若是那人被逼急了,引爆老龙王体内的蛊卵,该如何是好?”
敖闰望向李晏。
“贫道已在老龙王寝殿中布下了一座阵图。
此阵名为《太乙护元阵》,能将老龙王全身经脉暂时封住。
若是母蛊体内的禁制被引爆,蛊卵便会被困在经脉之中,无法扩散。
届时贫道自有法子将蛊卵一一拔除。”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