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眼珠一转，一把扯住李晏的袖子，低声道：

“兄弟，变个模样，陪俺老孙耍他一耍。”

李晏微微一笑，周身五色光华流转，转瞬之间已变作一个鹤发童颜的老道士。

面容清癯，仙风道骨，却是个陌生面孔。

并非三清中任何一位。

悟空见了，也摇身一变，变作元始天尊模样，大摇大摆往那高台上一坐。

又朝李晏招手道：“师兄，上来坐。”

李晏失笑，却也不推辞，在悟空身旁坐下，顺手将竹杖搁在膝上。

那小道士摸黑进了殿，刚捡起手铃。

听得殿上传来一阵笑声，吓得魂不附体，转身便跑。

慌乱中踩着一枚荔枝核，脚下一滑，摔了个四仰八叉。

当啷！

手铃跌得粉碎。

殿上悟空再也忍不住，呵呵笑出声来。

那小道士听见笑声，吓得三魂出窍，七魄离身，连滚带爬撞到方丈门外。

拍着门板叫道：“师公！不好了！祸事了！”

三个老道士还未曾睡。

“？？？”

小道士战战兢兢：“弟子去殿上寻手铃，听见有人呵呵大笑，险些吓杀我也！”

虎力大仙眉头一皱，吩咐道：“掌灯来，看是什么邪物作祟。”

一声令下，惊动两廊数百道士，都点灯执火，往正殿拥来。

殿上悟空见火光渐近，低声对李晏道：“兄弟，那三个妖道来了。

你我先莫露了行藏，只装聋作哑，看他们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李晏微微颔首，竹杖往身后一藏，端坐高台之上，阖目垂眉，宝相庄严。

三个老道士领着一众小道士涌入正殿，举灯四照。

只见殿上空空如也，供品中的桃子，却已被吃去了大半。

虎力大仙抬头。

一看。

高台上端坐着两位神o。

一位是元始天尊，另一位却是个陌生面孔，面生得很，却周身清气缭绕。

一看便知不是凡俗之辈。

虎力大仙心中疑惑，跪拜道：“大仙是元始天尊，弟子认得。

可这位大仙又是何方神圣？弟子眼拙，望大仙示下。”

悟空眼珠一转，信口胡诌道：“这位是我师弟，玉清真人，久居东海之外。

今日路过此地，顺道来看看我这三个徒子徒孙。”

虎力大仙将信将疑，却又不敢质疑元始天尊之，只得叩首道：“原来如此。

弟子有幸得见二位大仙尊颜，不知大仙驾临，未曾远迎，望大仙恕罪。”

悟空装模作样地捋了捋长须，道：“罢了罢了，不知者不罪。

我今日与师弟下界巡游，路过你这三清观，见你们做醮甚是虔诚。

心中欢喜，便多坐了一会儿。

那供桌上的供品是你们供奉的，我便吃了些桃子，你们不会舍不得罢？”

虎力大仙忙道：“大仙说哪里话。

大仙肯受用弟子的供品，是弟子天大的造化。”

连忙吩咐小道士们重新铺设香案，添换鲜桃。

又命人抬来一缸新熬的灯油，将殿上数百盏灯尽数点亮。

李晏端坐高台之上，暗自运转山河社稷镜，往那新添的灯油中照了一照。

果不其然。

新添的灯油中同样含有归墟异气，且比灯盏中残留的旧油更为浓郁。

显然，这灯油是刚熬制不久的。

那件沾染了归墟气息的器物，此刻多半就在这儿。

虎力大仙布置妥当，又领着一众道士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念的是《高上玉皇本行集经》。

倒是正经的道门经文，没有丝毫邪气。

悟空听了一阵，忽地道：

“你们三个倒有几分诚心，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想问你们一问。”

虎力大仙忙道：“大仙请问，弟子知无不。”

悟空道：“你们既是道门弟子，为何不专心修道，反倒做了这车迟国的国师？

修道之人，清静无为，岂可贪恋红尘富贵？”

虎力大仙闻，磕了一个头，道：“大仙有所不知。

弟子师兄弟三人原是终南山中修行的道士。

在山中修行了数百年，一直相安无事。

二十年前，弟子夜观天象，见车迟国上方煞气冲天，黑云盖顶，

便知此地将有大旱。

弟子三人商议之后，觉得修道之人当以济世为怀，

不能见死不救，便下了山，来到车迟国。”

又道：“当时那场大旱已持续了三年，赤地千里，寸草不生。

朝廷与百姓求雨无门，弟子三人便登坛作法，求了一场雨。

谁知那场雨下过之后，车迟国虽然解了旱灾，城中却生起了疫气。

且来得蹊跷。

中者浑身发热，胡乱语，旬日便死。

弟子三人寻遍医书，访遍名医，都找不出医治之法。

最后还是鹿力师弟在山中偶然寻到一件古物，以那古物炼制灯油，燃灯七日。

方才将疫气驱散。”

悟空与李晏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鹿力大仙接过话头，道：“正是。

那古物是一枚拳头大小的珠子，通体漆黑，入手冰凉，放在暗处便会自行发光。

弟子将它带回三清观中，日夜琢磨。

发现它散发的气息能驱散疫气，便将它封在一口铜缸之中，与灯油一同熬煮。

熬出的灯油燃起来，便有驱疫避瘟的功效。

这二十年间，车迟国风调雨顺，百姓无病无灾，全靠这灯油护持。”

虎力大仙又道：“只是那珠子也有古怪。

弟子发现，灯油燃得久了，周遭百姓便会变得愈发崇信我等。

有时信得过了头，连自家的祖宗牌位都砸了。

只拜我师兄弟三人的画像。

弟子知晓这不是好事，却也想不出破解之法。

只是将那珠子的用法尽量收敛。

只在每年三月初三，六月初六，九月初九这三个日子里，

去隐雾山中燃灯做法，以灯油布成一道屏障。

将车迟国方圆八百里的地界护住。”

悟空道：“护什么？”

虎力大仙面色一肃，压低声音道：“大仙有所不知。

二十年前那场大旱，并非天灾。

弟子在终南山上观星，曾看见一道灰白光芒从北俱芦洲方向飞来，

落在车迟国东面的隐雾山中。

自那以后，车迟国便连年大旱，水脉干涸。

弟子三人下山之后，才发现在隐雾山深处裂开了一道地缝。

之中涌出污浊之气，污染了方圆数百里的水脉。

那枚古珠散发的气息，正好能压制地缝中涌出的浊气。

弟子三人每年三次去隐雾山，便是用灯油在地缝周围布下一道封印。

防止浊气扩散。”

悟空听罢，毛脸之上的怒色渐渐消散，化为一抹深思。

他传音道：“兄弟，你听着这话可耳熟？”

李晏颔首。

山河社稷镜暗中往三个老道士身上照了照，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终南山修道之士，修习正统玄门功法。

三妖本体乃是黄毛虎，白毛鹿，青角羊...

李晏收回心神：“你们敬道灭僧，也是受了那珠子的影响罢？”

虎力大仙闻，浑身抖动，望向李晏，眼中满是惊愕之色。

他神色淡然，继续道：“你们三人在终南山修行数百年。

虽为异类，却一心向道，从未害过人。下山济世，本是善举。

可那枚古珠沾染了归墟之气，潜移默化之间，放大了你们心中的偏执。

你们在终南山时与僧侣有过嫌隙。

那珠子便将这嫌隙放大成了仇恨。

你们以为灭僧是替天行道。

其实不过是那珠子借你们之手，在车迟国制造怨气罢了。”

虎力大仙三人听罢，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骇然。

虎力大仙磕磕绊绊道：

“大仙……大仙怎知弟子三人在终南山时与僧侣有过嫌隙？”

李晏淡淡道：“贫道并非什么玉清真人。

贫道姓李，花果山上一散修，与齐天大圣孙悟空是至交好友。

这位元始天尊，便是大圣变化而来的。”

悟空闻，哈哈一笑，收了变化，现出本相。

毛脸雷公嘴，金睛火眼，头戴金箍，身披锁子黄金甲，威风凛凛。

半步大罗的威压泻下。

三个老道士只觉如受天顷般，吓得魂飞魄散。

扑通。

跪倒在地，磕头连声。

“大圣爷爷饶命！大圣爷爷饶命！”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大殿嗡嗡作响，道：“你们三个莫怕。

俺老孙方才听你们说了来龙去脉。

虽是做了些糊涂事，却也不全是你们自己的过错。

我问你们，那枚珠子现在何处？”

虎力大仙战战兢兢道：

“在……在后殿的密室之中，封在一口铜缸里，上面压着六甲符印。”

李晏道：“带路。”

虎力大仙不敢怠慢，与鹿力大仙，羊力大仙一同引着悟空与李晏穿过正殿。

绕过回廊，来到后殿一间隐秘的密室中。

四壁皆是粗粝的石墙，正中摆着一口半人高的铜缸，缸口封着三层符印。

符印上的朱砂已有些褪色，显然已有些年头了。

李晏走到铜缸前，以山河社稷镜往缸中照了一照。

归墟古蚌珠。

乃上古之时，一只修行万年的老蚌在归墟深处所产之珠。

老蚌死后，此珠随海水漂流，被归墟龙族拾得。

供奉于祖龙尸骨前三千载，吸取了大量归墟之气。

后归墟龙族内乱，此珠流落三界，辗转落入隐雾山地缝之中。

二十年前地缝开裂，此珠被浊气冲出，为鹿力大仙所得。

李晏收回山河社稷镜，对悟空道：

“大圣，这珠子确是归墟之物，且年代久远，比黑水河底的噬灵虫更为古老。

不过它本身并无自主意识，只是被动地散发归墟之气。

虎力大仙三人用它炼制灯油，无意中沾染了归墟气息，才生出那许多偏执来。”

悟空道：“那这珠子该如何处置？”

李晏沉吟片刻，取出一枚五色符贴在铜缸之上。

符亮起一道光芒，旋即没入缸中。

片刻后，缸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李晏将铜缸的封盖揭开。

只见缸底躺着一枚拳头大的珠子，通体漆黑。

表面流转纹路，如同潮水一般时涨时落。

缸中盛满了灯油，油面之上浮着一层灰白雾气。

李晏道：“此珠归墟之气已渗入灯油之中，这些灯油不能再用了。

至于珠子本身，贫道先收着，日后入归墟时或有用处。”

将珠子从缸中取出，以五色光华裹住，收入袖中。

山河社稷镜微微一震。

归墟古蚌珠+1。

此珠乃归墟深处之物，持之可在归墟中辟开浊气，抵挡归墟低语。

然此珠亦与归墟深处某位存在有所感应，持珠过久或会引其注意。

当前缘法之气+8000。

当前缘法之气：473980655360。

虎力大仙见李晏如此轻描淡写，便将那困扰了他们二十年的珠子收走。

心中既惊且佩，跪地道：“道长神通广大，弟子万般佩服。

只是弟子还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讲。”

虎力大仙道：“那隐雾山中的地缝，每一年都在扩大。

弟子三人以灯油布阵，也只能勉强压制，无法根治。

道长既能收走这珠子，可有法子将那地缝封住？”

李晏似笑非笑，望着虎力大仙，却不急着答话。

眸光清湛，却让虎力大仙没来由地生出寒意。

仿佛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旋即，汗水已将法衣浸透，却不敢抬头。

“你方才说，你们三人下山是为济世。”

李晏终于开口，“此不虚。这份道心，贫道是认的。”

虎力大仙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可二十年间，你们拆了二百余座寺院，毁了上万尊佛像，迫害了千余僧众。”

李晏平淡，“这份业障，也是实打实的。你说，贫道该如何处置你们？”

三位大仙面色如土，浑身抖得筛糠也似。

倒是一旁的悟空多看了李晏一眼。

这猴子跟李晏相处多年，深知这位兄弟说话皆有深意。

既然说，这份道心，贫道是认的，那便不会真的要了这三妖的命。

不过，猴子也懒得点破，靠在殿柱上看起戏来。

“道……道长……”

猛地，虎力大仙额头上磕出了血，“弟子知罪！

弟子甘愿受罚！

只是那地缝中的浊气日益蔓延。

若再不封堵，车迟国方圆八百里迟早要化为死地。

求道长先封了地缝，弟子便是粉身碎骨也绝无怨！”

“求道长先封地缝！”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同时磕头，鲜血淋漓。

李晏沉默了片刻。

这时间不长，却让三个老道士，觉得像是熬了整整一年。

“好。”李晏道，“你们既有此心，贫道便给你们一个机会。”

转过身。

道袍在灯火中，如同一缕青云浮动。

“上山。贫道先看看那地缝。”

隐雾山在车迟国东面八十里处。

终年云雾缭绕。

山脚下原本有几个村落，如今皆已荒废。

田垄间杂草丛生，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

三妖领着李晏与悟空，沿着山道蜿蜒而上。

两旁的古木尽数枯死，树干焦黑，枝桠扭曲。

越往山上走，气氛便愈发沉重。

悟空皱着眉，金睛往四下扫了一圈。

“这山上的水脉全都枯了。

莫说河水溪流，便是地下的暗河也一滴不剩。这可不是寻常的旱灾。”

虎力大仙在前头引路，闻回头道：“大圣说得是。

二十年前，这山上还有三道清泉，满山青松翠柏。

自那道地缝裂开之后，泉水一夜之间便干了，树木花草三个月内尽数枯死。

弟子初来时，这山上的死气浓得连法眼都看不穿。”

说话间，众人已到了山腰一处断崖前。

高约百丈，崖壁上裂开了一道狭长的缝隙。

宽处约有三尺，窄处不过寸许。

不断涌出的雾气，浓稠得如同浆糊。

所过之处，连石头都染上了一层灰白。

更诡异的是，那雾气之中隐隐有声音传出。

初时像是风穿过石缝的呜咽，细听却又像是无数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听不真切，却让人莫名地心烦意乱，胸口发闷。

李晏竹杖点地，在那地缝周围画了一个圈。

光华过处，灰白雾气嗤嗤作响，退开三尺。

虎力大仙见这一手举重若轻，心中愈发敬畏。

指着地缝周边符文。

“道长请看，这便是弟子三人每年三次以灯油布下的封印。

只是近两年来，这封印越来越压不住浊气了。

布下不到三个月便开始松动。

弟子不得不将布阵的间隔，从四个月缩短到三个月，再到如今的两个月。

照这般下去，最多再有一年，封印便彻底无用了。”

李晏望去。

地面上的符文以朱砂混合灯油画成，排成六甲之形，倒也算得上规整。

只是符文边缘已被灰白雾气侵蚀得斑驳不堪。

许多笔画已然残缺，残留的部分也已黯淡无光。

唰！

杖尾射出一道五色光华，没入地缝深处。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那道五色光华从地缝中飞回，光华已黯淡了三分。

李晏眉头微皱。

方才他以法力探入地缝，感应到这地缝之下，竟然另有天地。

如果说黑水河的裂缝是一条小溪，那隐雾山这条裂缝便是一条大江。

而且，在地缝深处，法力感应到了不止一股气息。

其中一股灰白阴沉，与归墟之气同源，应当是地缝本身涌出的浊气。

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气息在暗中流转。

那感觉极为隐晦，若非山河社稷镜及时示警，恐怕连他都未必能察觉。

字迹比以往任何的模糊，时隐时现。

隐雾山地缝。此裂缝直通归墟边缘，深不可测。

缝中有归墟浊气源源涌出，污染方圆八百里水脉。

浊气之中夹杂怨魂残念，皆为上古之时陨落于归墟的水族。

怨魂残念已在地缝深处，自行凝聚成一尊伪神。

由万千怨念聚合而成的存在，无有自主意识，却有吞噬一切生灵的本能。

伪神盘踞地缝深处已历万年，近年来开始苏醒。

注：此伪神与北俱芦洲某位存在有隐秘联系。

那存在隔空出手，欲借归墟浊气在三界中撕开一道口子。

此裂缝若继续扩大，或将引动归墟之水倒灌三界。

三妖以归墟古蚌珠炼油布阵，虽压制了浊气扩散，但也无意中形成共鸣。

伪神已开始利用三妖的执念，反向侵蚀三妖的心神。

李晏面色不变，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你们每年三次在地缝旁燃灯做法，可曾梦见过什么东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