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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舟车不同轨,冰炭难同器

虎力大仙闻,面色猛地一变。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亦是面面相觑,露出骇然之色。

“道……道长怎知?”

虎力大仙发颤,

“弟子确实常做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上。

海水漆黑,底下有无数双手在拉扯弟子的脚踝。

弟子拼命想飞起来,却怎么也飞不动。

而且,醒来之后便觉得浑身乏力。”

“我也是。”

鹿力大仙颤声,“我梦见显出原形,在一片灰白的荒原上拼命奔跑。

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我,我看不见它,却能感觉到它越来越近。

被吓醒之后,汗水能湿透三层衣裳。”

羊力大仙的脸色比两个师兄更差。

“弟子梦见的是……是一双眼睛。

大得无边无际,悬在黑暗之中,瞳孔是灰白色的,正中间却有一点暗金。

那双眼睛只是看着我,什么也不做。

我却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吸进去了。”

两人听到此处,心照不宣。

“道长。”

虎力大仙跪了下来,神色郑重,

“弟子三人虽为异类,却也读过圣贤之书,知晓善恶之分。

这二十年来,我们做了许多错事。

弟子不求活命,只求道长在那地缝封住之后,给弟子三人一个痛快的了断。

只愿来世投胎做人,再来向那些受难的僧众赎罪。”

说罢,伏地不起。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亦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却无一人求饶。

李晏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老道士,沉吟了片刻。

这三个妖修,终究与那些真正堕入魔道的妖邪不同。

他们在终南山修行数百年,根基是道门正统。

下山济世是出于本心,灭僧崇道是被归墟古珠放大偏执所致。

如今知晓真相,第一反应并非狡辩推诿。

这般心性,倒也难得。

只是,他们做的错事终究是实打实的。

这笔账,若是没个交代,怕是...取经队伍离开之后,这三人只会诡异地殒身。

至于,谁动手嘛――

李晏不由望向西边。

旋即,淡淡道:“先封地缝。其余的事,容后再议。”

下一刻。

竹杖在空中转了三圈,化作一道五色长虹,插入地缝之中。

长虹入缝,登时激起漫天灰白雾气。

嗤嗤之声不绝于耳。

地缝深处传来一声嘶吼,沉闷极了。

整座隐雾山都晃动了几下。

山上枯树折断,碎石从崖壁上滚落。

虎力大仙三人被这声音一震,不禁喷出一口精血。

李晏却神色不变,双手结了一个法印。

那法印初看像是道门的五雷正法,细看却又不同。

五色光华在掌心流转,化作一座小型的八卦阵图。

阵图中央是一个古拙的篆字。

镇。

嗡――

整座隐雾山仿若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璞玉,内部有五彩灵光在流转。

光华过处,枯死的树木竟重新抽出了嫩芽。

泉眼复又清流涌起。

那些灰白雾气被五色光华一卷,飞速消融。

地缝深处。

那尊伪神似乎感应到了威胁,嘶吼声陡然拔高。

无数灰白触须从地缝中涌出,向李晏抽打而来。

触须大莫水桶粗细,表面满是扭曲人脸。

面目狰狞,嘴巴大张,无声尖叫。

虎力大仙三人看得头皮发麻。

他们这二十年来,竟然一直站在这东西的嘴边。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便要出手。

李晏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动手。

只见那五色光华从山体中涌出,化作一座八卦阵图。

将那尊伪神连同它的万千触须一并罩在其中。

八卦阵图旋转之间,八门各自射出一道光柱,分别钉在八个方位。

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

八道光柱交相辉映,化作一座遮天蔽日的大阵,将那尊伪神锁在地缝深处。

伪神疯狂挣扎。

触须抽打在光柱之上,激起漫天光雨。

李晏将法印往下一压。

镇字篆文从掌心飞出,落在八卦阵图的正中央。

如同一方大印,盖在了天地画卷之上。

轰――

整座隐雾山为之一震。

随即,一切归于寂静。

连那窃窃私语般的声音也彻底消失了。

山间的空气为之一清。

朝阳自云层中透出万道金光,照在这座荒芜了二十年的山岭上。

嫩芽泛着翠绿,泉水叮咚作响,顺势而下,激起串串水花。

虎力大仙呆呆地跪在地上,望着眼前这一幕,老泪纵横。

他修行数百年,见过不少仙家手段。

可能以一己之力,布下这般惊天大阵又举重若轻。

这等修为,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原本以为李晏只是一个修为高深的有道之士。

如今才知。

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青袍道人,其道行之深,恐怕能和顶尖大能比肩了。

“道……道长。”虎力大仙兀自震撼,“这阵法能镇住那东西多久?”

“短则十年,长则百年。”

李晏收回竹杖,杖身上隐约多了几道裂痕。

随手一抹,便消失无踪。

“百年之内,它翻不起什么浪来。

但。

百年之后,便需要重新加固。”

望向虎力大仙三人。

“不过,这已不是你们需要操心的事了。”

虎躯一震,旋即了然。

整了整身上的法衣,向李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多谢道长替车迟国百姓除此大患。弟子心愿已了,甘愿领死。”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也随之磕头,神色平静。

李晏看着他们,心中暗暗点头。

这三个妖修,确有向道之心。

他们的错,一半是被归墟古珠放大了执念,一半也是自身道心不够坚定。

但甘愿赴死的坦荡,却不是装出来的。

不过。

死,也有不同的死法。

正要开口,却听得山道下方传来一阵声响。

众人转头望去。

八戒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两只大耳朵扑扇扑扇,脸上焦急。

“猴哥!道长!不好了不好了!”

悟空眉头一皱:“呆子,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八戒喘着粗气。

“那车迟国国王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知晓咱们在智渊寺。

故而,派了一队御林军来捉拿和尚!

沙师弟在寺里守着师父,让俺老猪赶紧来找你们!”

悟空闻,金睛之中怒色一闪。

虎力大仙连忙道:“大圣息怒!此事交给弟子去办。

弟子在朝中还算说得上话。

只要弟子出面,陛下定然不会再为难诸位长老。”

李晏却摇了摇头,道:“不必。

大圣,你先回智渊寺护着玄奘法师,莫要让那些御林军冲撞了法师。

贫道与三位国师还有些话说,随后便到。”

悟空看了李晏一眼,又看了虎力大仙三人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也罢也罢。

那俺老孙便先去会会那昏君派来的虾兵蟹将。兄弟你慢慢来,不急。”

猴子一把揪住八戒的耳朵,驾起筋斗云便往山下飞去。

八戒被揪得嗷嗷直叫。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猴哥你轻点!俺老猪的耳朵都要被你揪掉了!”

李晏目送悟空远去,转过身来,对虎力大仙三人道:“你们随贫道来。”

道人于一块大石坐下。

那大石上,原本爬满了枯藤,被方才那阵五色光华一照,枯藤变绿。

还开了几朵不知名的小白花。

李晏随手摘了一朵,放在鼻端嗅了嗅,神色悠然。

虎力大仙三人不敢坐下,只是垂手站在一旁,神色恭敬中夹带忐忑。

“贫道问你们三个问题。”

李晏将小白花搁在膝上,

“你们须得如实回答。

若有半字虚,贫道即刻便走,你们的事,贫道再不管了。”

虎力大仙心头一凛,连忙躬身:

“道长请问。弟子若有半字不实,愿受天打雷劈。”

李晏竖起一根手指。

“当年。

你们下山,来到车迟国,求雨解旱,驱疫救人。

彼时。

车迟国上上下下对你们感恩戴德,称你们为救苦救难的活神仙。

那是什么感觉?”

虎力大仙一怔,没想到李晏会问这个。

良久过后。

老老实实答:“回道长,弟子……当时心中甚为得意。

觉得苦修数百年,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看到百姓跪在地上,向弟子叩首谢恩...

弟子嘴上说着‘不必多礼’。

心里却觉得自己当真配得上这份敬仰。”

“俺也一样。”

鹿力大仙低头道,“弟子未化形时,不过是一只白鹿,被猎人追得满山跑。

做了国师之后,满朝文武见了弟子都要弯腰行礼。

老实话……确实飘了。”

羊力大仙声音更低:“弟子也是。

甚至觉得,那些和尚活该被拆了寺院。

谁让他们求不来雨?谁让他们没本事?

有本事的人就该受敬重,没本事的人就该被踩在脚下。

唉……便是这般想的。”

李晏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喜怒。

又问,

“二十年来,你们可曾在夜深人静时,想起过那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僧众?

可曾有过一丝不安?”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好似一柄重锤,砸在三人心头。

虎力大仙脸上血色莫名褪尽。

半晌。

才道:“有,有一回。

弟子路过一座被拆毁的寺院。

那儿废墟上,还残留着半截佛像。

佛头已被砸碎了,只剩下一只手掌,还竖在瓦砾之中,好似乞求似的。

弟子那天夜里便做了噩梦。

梦见那只手掌从废墟中伸出来,掐住了弟子的脖子。”

鹿力大仙接话,

“俺梦见那些被拆了寺院的和尚跪在弟子面前,什么也不说,只是磕头。

直到,满头是血。

弟子想让他们停下来,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醒来之后,好似有了心魔一般。”

羊力大仙的眼眶已经红了:“弟子……这么多年来,几乎难以入睡。

而且。

每次打坐前,都要念三遍清心咒。

怕的,就是梦里见到那些和尚的脸。”

李晏看着他们。

“最后一问。

在密室之中,贫道说你们灭僧崇道,是受了归墟古珠的影响。

你们心中,可曾闪过一丝侥幸?

觉得那些罪孽不全怪你们,你们也是受害者?”

这话更为诛心。

虎力大仙脸肌抽搐了几下,忍不住双膝跪地,嘶哑:

“……弟子不敢欺瞒道长。

确有过这般念头。

那一瞬间,弟子实是觉得,既是那珠子影响了我们,那罪孽是不是就轻一些?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弟子便觉羞愧难当。

珠子是死的,我们却是活的。

换之,恨是它的,可孽是我们造的。”

“大师兄说得是。”

鹿力大仙也跪了下来,“弟子在终南山时,便瞧不起那些和尚。

嫌他们只会念经不会做事。

这心思本就是弟子自己的。

珠子...只是让它变得更大。

它却是从小便种在弟子心里的。”

羊力大仙磕了一个头,额上满是泥土。

“道长,弟子不敢推卸罪责。

那些和尚是弟子亲眼看着被抓走的。

也是弟子亲口说,不必留情的。

珠子再邪,也邪不过弟子那颗见死不救的心。”

呼呼呼――

山风吹过。

沙沙轻响。

泉水叮咚之声自远处传来,清脆而悠远。

阳光透过晨雾,洒在三个老道斑白头发。

李晏阖目。

将小白花拈在指间,转了一圈。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李晏缓道,“自知,便是在自胜。这一步,比修出惊天动地的大神通都难。”

说罢,起身来。

青袍微微拂动。

三妖跪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但...过,会有果报。功,亦有善果。不能相抵也。”

说话间。

虎力大仙不受控制地显出了原形。

一只老黄毛虎。

“但看在你们本心未泯。贫道今日便给你们一个机会。”

“什……什么?”

“三日后。

车迟国王会在金銮殿上设下一场赌局。

你们与大圣等人斗法三场。”

李晏淡淡道,“你们须得全力以赴,用你们压箱底的本事。

若是大圣等赢了,”

李晏垂眸。

“你们会死。”

道人淡然说,“肉身消亡,魂魄离体。

在满朝文武,百姓眼前,仙佛法眼之中,死得透透的。”

三妖跪在地上,面色变幻不定。

远处,朝阳已完全升起,万道金光洒下,将嫩芽照得如同翡翠一般剔透。

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山雀落在枯枝上,歪着头,打量跪在地上的三个老道士。

啾啾――

叫了两声,又扑棱飞走了。

约莫半盏茶后。

虎力大仙缓自抬头来。

脸上已然无了恐惧忐忑,化自平静。

“道长。”

“弟子活了七百余年。

又在红尘中混了二十年。

这些年来,修丹道,练法术,也做过山野精怪,成了一国国师。

弟子以为自己在修道,其实一直在修‘我’而已...”

说着,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弟子与大圣等赌上一赌。

只为,对得起自己修了七百年的道心。”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对视一眼,同样道:

“弟子愿赌。”

“俺也一样。”声音嘶哑,却有自有坚定。

李晏看着跪在地上的三妖。

将竹杖收回袖中,转身向山下走去。

“三日后,金銮殿上见。”他的声音远远传来,清朗而悠远。

“记住你们今日的话。生死关头,莫要忘了自己是谁。”

三妖跪在原地。

望着渐行渐远的青袍身影,久久不曾起身。

“师弟们。”

他整了整身上的法衣。

“走吧。

咱们回观里,把该交代的事交代了。

那些被咱们抓来的和尚,先把他们放了,好生安置。

三清观里的灯油,全都倒了,一盏不留。

还有那些从寺院里抄来的佛经佛像,都还给智渊寺。”

鹿力大仙一怔。

“师兄,那些佛经佛像都被咱们封在库房里二十年了,怕不是早就蛀坏了。”

“蛀坏了便蛀坏了。”

虎力大仙道,“如实去说,如实去赔。

咱们做了便是做了,不遮掩粉饰。

这三天,能补多少补多少。

补不了的,便欠着。

来世再还。”

大步向山下走去。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跟在身后。

隐雾山恢复了久违的宁静。

李晏站在智渊寺的钟楼上,望着远处隐雾山的方向。

悟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金箍棒搁在栏杆上,猴子蹲在栏杆上,笑道:

“兄弟,你方才跟那三个老道说了什么?

俺老孙远远瞧着,他们下山时的气色,跟上山时全然不同了。”

李晏将手中那朵小白花往栏下一抛。

小白花在空中飘摇了几下,就那样沾在了枯枝,重新盛开了一般。

“贫道只是告诉他们,三日后要跟他们斗法三场。”李晏淡淡道。

悟空金睛一亮,来了兴致,“斗什么法?怎么个斗法?”

“砍头剖腹,下滚油锅。”

悟空闻。

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比变化猜物,俺老孙还嫌文绉绉的不够痛快。

这砍头剖腹滚油锅,才是真本事!

不过兄弟,那三个虽然是有些道行。

可跟咱们斗法,怕是不够看罢?”

“够不够看,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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