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力大仙闻,面色猛地一变。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亦是面面相觑,露出骇然之色。
“道……道长怎知?”
虎力大仙发颤,
“弟子确实常做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上。
海水漆黑,底下有无数双手在拉扯弟子的脚踝。
弟子拼命想飞起来,却怎么也飞不动。
而且,醒来之后便觉得浑身乏力。”
“我也是。”
鹿力大仙颤声,“我梦见显出原形,在一片灰白的荒原上拼命奔跑。
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我,我看不见它,却能感觉到它越来越近。
被吓醒之后,汗水能湿透三层衣裳。”
羊力大仙的脸色比两个师兄更差。
“弟子梦见的是……是一双眼睛。
大得无边无际,悬在黑暗之中,瞳孔是灰白色的,正中间却有一点暗金。
那双眼睛只是看着我,什么也不做。
我却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吸进去了。”
两人听到此处,心照不宣。
“道长。”
虎力大仙跪了下来,神色郑重,
“弟子三人虽为异类,却也读过圣贤之书,知晓善恶之分。
这二十年来,我们做了许多错事。
弟子不求活命,只求道长在那地缝封住之后,给弟子三人一个痛快的了断。
只愿来世投胎做人,再来向那些受难的僧众赎罪。”
说罢,伏地不起。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亦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却无一人求饶。
李晏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老道士,沉吟了片刻。
这三个妖修,终究与那些真正堕入魔道的妖邪不同。
他们在终南山修行数百年,根基是道门正统。
下山济世是出于本心,灭僧崇道是被归墟古珠放大偏执所致。
如今知晓真相,第一反应并非狡辩推诿。
这般心性,倒也难得。
只是,他们做的错事终究是实打实的。
这笔账,若是没个交代,怕是...取经队伍离开之后,这三人只会诡异地殒身。
至于,谁动手嘛――
李晏不由望向西边。
旋即,淡淡道:“先封地缝。其余的事,容后再议。”
下一刻。
竹杖在空中转了三圈,化作一道五色长虹,插入地缝之中。
长虹入缝,登时激起漫天灰白雾气。
嗤嗤之声不绝于耳。
地缝深处传来一声嘶吼,沉闷极了。
整座隐雾山都晃动了几下。
山上枯树折断,碎石从崖壁上滚落。
虎力大仙三人被这声音一震,不禁喷出一口精血。
李晏却神色不变,双手结了一个法印。
那法印初看像是道门的五雷正法,细看却又不同。
五色光华在掌心流转,化作一座小型的八卦阵图。
阵图中央是一个古拙的篆字。
镇。
嗡――
整座隐雾山仿若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璞玉,内部有五彩灵光在流转。
光华过处,枯死的树木竟重新抽出了嫩芽。
泉眼复又清流涌起。
那些灰白雾气被五色光华一卷,飞速消融。
地缝深处。
那尊伪神似乎感应到了威胁,嘶吼声陡然拔高。
无数灰白触须从地缝中涌出,向李晏抽打而来。
触须大莫水桶粗细,表面满是扭曲人脸。
面目狰狞,嘴巴大张,无声尖叫。
虎力大仙三人看得头皮发麻。
他们这二十年来,竟然一直站在这东西的嘴边。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便要出手。
李晏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动手。
只见那五色光华从山体中涌出,化作一座八卦阵图。
将那尊伪神连同它的万千触须一并罩在其中。
八卦阵图旋转之间,八门各自射出一道光柱,分别钉在八个方位。
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
八道光柱交相辉映,化作一座遮天蔽日的大阵,将那尊伪神锁在地缝深处。
伪神疯狂挣扎。
触须抽打在光柱之上,激起漫天光雨。
李晏将法印往下一压。
镇字篆文从掌心飞出,落在八卦阵图的正中央。
如同一方大印,盖在了天地画卷之上。
轰――
整座隐雾山为之一震。
随即,一切归于寂静。
连那窃窃私语般的声音也彻底消失了。
山间的空气为之一清。
朝阳自云层中透出万道金光,照在这座荒芜了二十年的山岭上。
嫩芽泛着翠绿,泉水叮咚作响,顺势而下,激起串串水花。
虎力大仙呆呆地跪在地上,望着眼前这一幕,老泪纵横。
他修行数百年,见过不少仙家手段。
可能以一己之力,布下这般惊天大阵又举重若轻。
这等修为,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原本以为李晏只是一个修为高深的有道之士。
如今才知。
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青袍道人,其道行之深,恐怕能和顶尖大能比肩了。
“道……道长。”虎力大仙兀自震撼,“这阵法能镇住那东西多久?”
“短则十年,长则百年。”
李晏收回竹杖,杖身上隐约多了几道裂痕。
随手一抹,便消失无踪。
“百年之内,它翻不起什么浪来。
但。
百年之后,便需要重新加固。”
望向虎力大仙三人。
“不过,这已不是你们需要操心的事了。”
虎躯一震,旋即了然。
整了整身上的法衣,向李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多谢道长替车迟国百姓除此大患。弟子心愿已了,甘愿领死。”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也随之磕头,神色平静。
李晏看着他们,心中暗暗点头。
这三个妖修,确有向道之心。
他们的错,一半是被归墟古珠放大了执念,一半也是自身道心不够坚定。
但甘愿赴死的坦荡,却不是装出来的。
不过。
死,也有不同的死法。
正要开口,却听得山道下方传来一阵声响。
众人转头望去。
八戒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两只大耳朵扑扇扑扇,脸上焦急。
“猴哥!道长!不好了不好了!”
悟空眉头一皱:“呆子,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八戒喘着粗气。
“那车迟国国王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知晓咱们在智渊寺。
故而,派了一队御林军来捉拿和尚!
沙师弟在寺里守着师父,让俺老猪赶紧来找你们!”
悟空闻,金睛之中怒色一闪。
虎力大仙连忙道:“大圣息怒!此事交给弟子去办。
弟子在朝中还算说得上话。
只要弟子出面,陛下定然不会再为难诸位长老。”
李晏却摇了摇头,道:“不必。
大圣,你先回智渊寺护着玄奘法师,莫要让那些御林军冲撞了法师。
贫道与三位国师还有些话说,随后便到。”
悟空看了李晏一眼,又看了虎力大仙三人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也罢也罢。
那俺老孙便先去会会那昏君派来的虾兵蟹将。兄弟你慢慢来,不急。”
猴子一把揪住八戒的耳朵,驾起筋斗云便往山下飞去。
八戒被揪得嗷嗷直叫。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猴哥你轻点!俺老猪的耳朵都要被你揪掉了!”
李晏目送悟空远去,转过身来,对虎力大仙三人道:“你们随贫道来。”
道人于一块大石坐下。
那大石上,原本爬满了枯藤,被方才那阵五色光华一照,枯藤变绿。
还开了几朵不知名的小白花。
李晏随手摘了一朵,放在鼻端嗅了嗅,神色悠然。
虎力大仙三人不敢坐下,只是垂手站在一旁,神色恭敬中夹带忐忑。
“贫道问你们三个问题。”
李晏将小白花搁在膝上,
“你们须得如实回答。
若有半字虚,贫道即刻便走,你们的事,贫道再不管了。”
虎力大仙心头一凛,连忙躬身:
“道长请问。弟子若有半字不实,愿受天打雷劈。”
李晏竖起一根手指。
“当年。
你们下山,来到车迟国,求雨解旱,驱疫救人。
彼时。
车迟国上上下下对你们感恩戴德,称你们为救苦救难的活神仙。
那是什么感觉?”
虎力大仙一怔,没想到李晏会问这个。
良久过后。
老老实实答:“回道长,弟子……当时心中甚为得意。
觉得苦修数百年,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看到百姓跪在地上,向弟子叩首谢恩...
弟子嘴上说着‘不必多礼’。
心里却觉得自己当真配得上这份敬仰。”
“俺也一样。”
鹿力大仙低头道,“弟子未化形时,不过是一只白鹿,被猎人追得满山跑。
做了国师之后,满朝文武见了弟子都要弯腰行礼。
老实话……确实飘了。”
羊力大仙声音更低:“弟子也是。
甚至觉得,那些和尚活该被拆了寺院。
谁让他们求不来雨?谁让他们没本事?
有本事的人就该受敬重,没本事的人就该被踩在脚下。
唉……便是这般想的。”
李晏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喜怒。
又问,
“二十年来,你们可曾在夜深人静时,想起过那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僧众?
可曾有过一丝不安?”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好似一柄重锤,砸在三人心头。
虎力大仙脸上血色莫名褪尽。
半晌。
才道:“有,有一回。
弟子路过一座被拆毁的寺院。
那儿废墟上,还残留着半截佛像。
佛头已被砸碎了,只剩下一只手掌,还竖在瓦砾之中,好似乞求似的。
弟子那天夜里便做了噩梦。
梦见那只手掌从废墟中伸出来,掐住了弟子的脖子。”
鹿力大仙接话,
“俺梦见那些被拆了寺院的和尚跪在弟子面前,什么也不说,只是磕头。
直到,满头是血。
弟子想让他们停下来,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醒来之后,好似有了心魔一般。”
羊力大仙的眼眶已经红了:“弟子……这么多年来,几乎难以入睡。
而且。
每次打坐前,都要念三遍清心咒。
怕的,就是梦里见到那些和尚的脸。”
李晏看着他们。
“最后一问。
在密室之中,贫道说你们灭僧崇道,是受了归墟古珠的影响。
你们心中,可曾闪过一丝侥幸?
觉得那些罪孽不全怪你们,你们也是受害者?”
这话更为诛心。
虎力大仙脸肌抽搐了几下,忍不住双膝跪地,嘶哑:
“……弟子不敢欺瞒道长。
确有过这般念头。
那一瞬间,弟子实是觉得,既是那珠子影响了我们,那罪孽是不是就轻一些?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弟子便觉羞愧难当。
珠子是死的,我们却是活的。
换之,恨是它的,可孽是我们造的。”
“大师兄说得是。”
鹿力大仙也跪了下来,“弟子在终南山时,便瞧不起那些和尚。
嫌他们只会念经不会做事。
这心思本就是弟子自己的。
珠子...只是让它变得更大。
它却是从小便种在弟子心里的。”
羊力大仙磕了一个头,额上满是泥土。
“道长,弟子不敢推卸罪责。
那些和尚是弟子亲眼看着被抓走的。
也是弟子亲口说,不必留情的。
珠子再邪,也邪不过弟子那颗见死不救的心。”
呼呼呼――
山风吹过。
沙沙轻响。
泉水叮咚之声自远处传来,清脆而悠远。
阳光透过晨雾,洒在三个老道斑白头发。
李晏阖目。
将小白花拈在指间,转了一圈。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李晏缓道,“自知,便是在自胜。这一步,比修出惊天动地的大神通都难。”
说罢,起身来。
青袍微微拂动。
三妖跪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但...过,会有果报。功,亦有善果。不能相抵也。”
说话间。
虎力大仙不受控制地显出了原形。
一只老黄毛虎。
“但看在你们本心未泯。贫道今日便给你们一个机会。”
“什……什么?”
“三日后。
车迟国王会在金銮殿上设下一场赌局。
你们与大圣等人斗法三场。”
李晏淡淡道,“你们须得全力以赴,用你们压箱底的本事。
若是大圣等赢了,”
李晏垂眸。
“你们会死。”
道人淡然说,“肉身消亡,魂魄离体。
在满朝文武,百姓眼前,仙佛法眼之中,死得透透的。”
三妖跪在地上,面色变幻不定。
远处,朝阳已完全升起,万道金光洒下,将嫩芽照得如同翡翠一般剔透。
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山雀落在枯枝上,歪着头,打量跪在地上的三个老道士。
啾啾――
叫了两声,又扑棱飞走了。
约莫半盏茶后。
虎力大仙缓自抬头来。
脸上已然无了恐惧忐忑,化自平静。
“道长。”
“弟子活了七百余年。
又在红尘中混了二十年。
这些年来,修丹道,练法术,也做过山野精怪,成了一国国师。
弟子以为自己在修道,其实一直在修‘我’而已...”
说着,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弟子与大圣等赌上一赌。
只为,对得起自己修了七百年的道心。”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对视一眼,同样道:
“弟子愿赌。”
“俺也一样。”声音嘶哑,却有自有坚定。
李晏看着跪在地上的三妖。
将竹杖收回袖中,转身向山下走去。
“三日后,金銮殿上见。”他的声音远远传来,清朗而悠远。
“记住你们今日的话。生死关头,莫要忘了自己是谁。”
三妖跪在原地。
望着渐行渐远的青袍身影,久久不曾起身。
“师弟们。”
他整了整身上的法衣。
“走吧。
咱们回观里,把该交代的事交代了。
那些被咱们抓来的和尚,先把他们放了,好生安置。
三清观里的灯油,全都倒了,一盏不留。
还有那些从寺院里抄来的佛经佛像,都还给智渊寺。”
鹿力大仙一怔。
“师兄,那些佛经佛像都被咱们封在库房里二十年了,怕不是早就蛀坏了。”
“蛀坏了便蛀坏了。”
虎力大仙道,“如实去说,如实去赔。
咱们做了便是做了,不遮掩粉饰。
这三天,能补多少补多少。
补不了的,便欠着。
来世再还。”
大步向山下走去。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跟在身后。
隐雾山恢复了久违的宁静。
李晏站在智渊寺的钟楼上,望着远处隐雾山的方向。
悟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金箍棒搁在栏杆上,猴子蹲在栏杆上,笑道:
“兄弟,你方才跟那三个老道说了什么?
俺老孙远远瞧着,他们下山时的气色,跟上山时全然不同了。”
李晏将手中那朵小白花往栏下一抛。
小白花在空中飘摇了几下,就那样沾在了枯枝,重新盛开了一般。
“贫道只是告诉他们,三日后要跟他们斗法三场。”李晏淡淡道。
悟空金睛一亮,来了兴致,“斗什么法?怎么个斗法?”
“砍头剖腹,下滚油锅。”
悟空闻。
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比变化猜物,俺老孙还嫌文绉绉的不够痛快。
这砍头剖腹滚油锅,才是真本事!
不过兄弟,那三个虽然是有些道行。
可跟咱们斗法,怕是不够看罢?”
“够不够看,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