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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舟车不同轨,冰炭难同器

李晏道,“重要的是,他们能在斗法中悟到什么。”

悟空听出李晏话中有话,收了嬉笑之色,

“你花这般心思,在这三个老道身上,不只是为了给他们一场造化罢?”

钟楼下,几只野猫正在追逐嬉戏,踩得瓦砾哗啦啦响。

远处。

寺院偏殿里,传来玄奘的诵经声。

“大圣。”

李晏语气多了一丝凝重,“你觉得那地缝深处的伪神,为何偏偏选在车迟国?”

悟空金睛一闪,若有所思。

“北俱芦洲的外道在归墟撕开一道口子。

浊气顺着地脉蔓延到西牛贺洲。

第一个冒头的地方便是车迟国。”

李晏望向西边天际,“这绝非偶然。

归墟浊气不是死物。

它会选择最容易侵入的地方渗透。

车迟国,或者说车迟国东面的这片地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

悟空皱眉想了想。

“人心?”

李晏颔首,“僧道相争,佛道相轻。

车迟国王敬道灭僧,看似只是凡人之间的小打小闹。

实是在天地间种下了怨气。

僧众的怨气,道士的傲慢,百姓的愚昧,朝廷的偏执。

这些怨气与执念堆积在一处,便成了外道最喜欢的饵料。

那地缝中的伪神,便是被怨气吸引而来的。

三妖心中的偏执,更是为它提供了直接方位。”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寒光一闪。

“人心有隙,外道便有机可乘。”

李晏道,

“所以要封住外道的入侵,单靠镇压是不够的。

须得从根子上断了它的饵料。

车迟国僧道之争的因果,须得有一个了结。

三妖造的业,也得交代。

那些生死不得的僧众,亦要说法。

否则,今天封了地缝,明天外道便能找到另一个缝隙,死灰复燃。”

悟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兄弟你让那三个老道心甘情愿去赴死...

既是为他们好,也是在替车迟国消弭这股怨气?”

李晏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悟空拍了拍栏杆。

“罢了罢了,这些弯弯绕绕的事,俺老孙想多了头疼。

反正三日后,有一场热闹看,俺老孙只管出力便是。

不过兄弟,那三个老道若当真能在生死关头看破执念,

倒也不枉你费这般心思。”

李晏并未接话。

接下来的两日,车迟国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

城外沙滩上那五百名做苦力的和尚,一夜之间全被放了。

三位国师亲自出面,将和尚们安置在城东一座重新修葺的寺院中。

又拨了粮米衣物。

满城百姓议论纷纷,都说国师怎么忽地转了性子。

有好事者去打听,却被三清观的道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一个字也问不到。

还有。

三清观中的数百盏长明灯,莫名全都熄了。

三位国师下令将灯油全部销毁。

又将殿中的铜鹤香炉搬到后院,以铁锤砸碎,埋入土中。

满朝文武大惑不解,有胆大的去问虎力大仙。

虎力大仙只,此物不祥,留之无益。

最后便是,智渊寺中住进了一个东土来的取经僧。

这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宫中,车迟国王当即勃然大怒。

说国师严令灭僧,怎么还有人敢收留和尚?

当即。

派了一队御林军去捉拿。

可御林军刚到智渊寺门口,便被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行者拦住了。

那行者也不动武,只是将手中铁棒一抖。

轰隆一声。

震得整个车迟国都兀自晃动。

御林军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回去禀报。

车迟国王听了,也是惊疑不定,不敢再派人来。

直到,第三日傍晚。

一队道士从三清观出发,抬着三封烫金帖子,敲锣打鼓地来到智渊寺门前。

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老道士,身披杏黄法衣,手持玉笏。

虎力大仙站在山门前,高声念了一篇骈四俪六的文书。

“三清观住持虎力、鹿力、羊力,谨拜东土大唐取经圣僧座前。

伏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

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僧道殊途,各修其法。

比丘诵贝叶之经,羽士炼金丹之术。

舟车不同轨,冰炭难同器。

明日午时,弟子三人愿于金銮殿前,与圣僧三位护法行者设坛斗法。

以定僧道之雌雄,决玄门之真伪。

恭请圣僧大驾光临,万勿推辞。”

这篇文书念完,虎力大仙将帖子恭敬地,放在智渊寺的山门前。

又向寺门深揖,便带一众道士离去。

步伐沉稳,衣袂飘飘,颇有几分从容自在。

玄奘在殿中听了这篇文书,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虽是个慈悲为怀的出家人,但也知晓这场斗法,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况且,悟空与李晏都已应下了,唐僧也不好再说什么。

“阿弥陀佛。”玄奘道,“但愿明日斗法,能少伤人命,早息干戈。”

悟空在一旁笑道:“小和尚放心。

俺老孙下手有分寸,不会真把那三个老道怎么样的。”

嘴上这般说,眸中却闪过一丝深光。

此刻,李晏盘膝坐在偏殿的蒲团上,竹杖横在膝前,双目微阖。

似乎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但山河社稷镜却在缓自转动。

镜面上,不断浮现出新的小字。

车迟国僧道之怨正在消解。

三妖释放僧众,销毁迷神灯,归还佛经,业障正在逐步减轻。

隐雾山地缝封印稳固。

伪神暂时沉寂,但其与北俱芦洲的联系并未断绝。须警惕后续变化。

当前缘法之气:478000655360

李晏收回心神,睁开双眼。

偏殿窗外。

一轮下弦探出头来,月华洒在废墟间的碎石上,像是铺了薄霜。

八月二十,晴。

车迟国都城的百姓起了个大早。

街面上人头攒动,茶馆酒肆里议论纷纷。

三位国师,要与东土和尚,在金銮殿前斗法的消息,昨日便已传遍全城。

百姓们搬了长凳,扛了梯子,爬上沿街的屋顶墙头。

大家都想亲眼看看,这场千年难得一遇的热闹。

而金銮殿坐北朝南。

殿前是一片能容纳数千人的大广场。

正中央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法坛。

其上铺着大红锦缎,四角插着杏黄旗幡。

正中间摆着一张紫檀木大案。

陈列着桃木剑,五雷令牌,三清铃,八卦镜诸般法器。

法坛两侧各设了一排座位。

左边坐着三位国师,右边坐着玄奘四人并李晏。

车迟国王端坐龙椅之上,左右文武百官分班列队。

这国王年约五十,方面大耳,颔下三缕长髯,倒也生得相貌堂堂。

只是眉间倨傲,看人总是居高临下。

其身后,立着两名捧扇的宫女。

龙椅旁,还有一个手捧拂尘的老太监。

“三位国师。”

车迟国王道,“今日这场赌赛,依国师之见,怎么个比法?”

虎力大仙起身,向国王打了个稽首,道:

“陛下,僧道既分两教,修行各有法门。

今日这场赌赛,不论文才,不比经义,只比实打实的本事。

砍头剖腹,滚油洗澡。

三场赌赛,各自出人。

输了的,便是无能之辈,永不许在车迟国传教。”

车迟国王闻,眉头微皱。

“国师,这砍头剖腹太过凶险,万一出了人命……”

虎力大仙淡然一笑:“陛下放心。若是技不如人,死而无怨。”

满朝文武无不面露惊色,纷纷交头接耳。

他们与三位国师相处二十年。

深知这三位国师确实法力高强,但从未见过这般淡然赴死的神情。

车迟国王见虎力大仙如此笃定,也不再劝。

转向玄奘:“唐朝和尚,国师所你都听见了。依不依?”

玄奘双手合十,正要答话,悟空已抢先一步跳了出来。

“依!怎么不依!

砍头剖腹滚油锅,俺老孙样样奉陪!

不过俺老孙有句话要说在前头。

斗法是斗法,生死是生死。

上了法坛便是各凭本事,死了残了都怨不得旁人。

陛下可做个见证!”

车迟国王被悟空看得有些发毛,强作镇定。

“朕自然做见证。来人,立生死状!”

两名内侍抬来一张红木大案,上面铺着黄绫,摆着笔墨纸砚。

虎力大仙走上前去,提起狼毫,饱蘸浓墨,在黄绫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是终南山上练出来的。

铁画银钩,笔力遒劲。

写完之后,将狼毫递给悟空。

悟空却不接笔,嘿嘿一笑,拔下一根毫毛,望空一吹,那毫毛变作一支金笔。

再在黄绫上,龙飞凤舞地,写下齐天大圣孙悟空七个大字。

自然透出睥睨天下的气魄。

生死状立罢,车迟国王站起身来,朗声道:“天下僧道,各有所宗。

今日三场赌赛,胜者立教传法,败者禁绝车迟。

首场――砍头!”

话音刚落,鹿力大仙已从左侧走出,向车迟国王打了个稽首。

又向玄奘方向微微颔首。

神色平静,让人看不出他即将面对的是生死大劫。

“陛下。”鹿力大仙道,“弟子愿为第一场。请陛下命人取一面铡刀来。”

车迟国王正要传旨,悟空却摆了摆手,道:“慢来慢来。

砍头这事,用铡刀太过粗笨,显不出手段。

俺老孙先来,如何砍法,由俺老孙定。”

说罢,将头一伸,脖颈像一根面条似的,在风中摇晃。

“来!谁来砍俺老孙的头?”

鹿力大仙眉头一皱,看向悟空。

却见猴子嘻嘻哈哈,浑然不把砍头当一回事。

沉吟片刻,转向车迟国王道:

“陛下,既然是斗法,弟子便献丑了。请陛下命刽子手执鬼头刀来。”

车迟国王见双方都这般笃定,心中既惊且疑,传旨道:

“来人,传刽子手上殿!”

不多时。

两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抬着一柄鬼头大刀走上法坛。

那鬼头大刀重八八六十四斤,刀背厚两指,刀刃薄如蝉翼。

刽子手将大刀往刀架上一搁,满朝文武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悟空见了那鬼头刀,却不惊反喜,跳上前去,将头伸到刀下,道:

“来来来!砍!俺老孙这颗头,五百年没人砍过了,今日正好试试刀快不快。”

刽子手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鹿力大仙却上前一步,对车迟国王道:

“陛下,这位唐朝长老先试,无有异议。

不过,须用我的法子。”

“什么?”车迟国王问道。

鹿力大仙从袖中取出一柄桃木剑。

“――自己砍!”

此一出,满场哗然。

自己砍自己的头?

这怎么砍?

砍下来之后还能活吗?

鹿力大仙却不理会众人的议论。

只将桃木剑往颈中一横,阖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经文一字一句,自然吐出。

喧哗声渐渐平息下来。

连车迟国王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鹿力大仙念完最后一个字,眼中已无半分波澜。

“长老先请。”

悟空嘻嘻一笑,将头伸到鬼头刀下,对那刽子手道:“砍!”

那刽子手战战兢兢,举起鬼头大刀。

闭着眼,一刀劈下。

咔嚓。

一声脆响。

刀刃崩了一个拳头大的豁口,火星四溅。

悟空脖颈上,却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哈哈大笑,猴子在脖颈上掸了掸:“这刀太钝了,换一把来!”

鹿力大仙面色不变,只道:“长老神通,弟子佩服。现在该弟子了。”

将桃木剑往颈中一横。

剑刃之上,涌出一道青色光芒。

那是他修行多年的本命真元,尽数灌注在剑刃之上。

满场寂静。

连悟空都收了嬉笑之色,眸中闪过异光。

鹿力大仙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

“五百载化道求索,今日方知我是我。”

话音未落。

咻!

桃木剑一划。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从颈腔中喷涌而出,染红了大半个法坛。

满朝文武惊呼不已。

胆小的已闭上了眼睛。

车迟国王更是霍地站起,吓得煞白。

可鹿力大仙的头颅落在地上,却并未闭上双眼。

那双眼中甚至没有痛苦,仅存清明。

更诡异的是,鲜血只喷了三息便止住了。

旋即。

在那片血迹之中,有一点青光亮起。

初时只有米粒大小,转瞬间便化作拳头一团,悬在半空之中,微微颤动。

李晏端坐在法坛右侧,竹杖横在膝上,面色如常。

但灵台中,山河社稷镜正飞速转动。

鹿力大仙,本体白毛鹿,终南山修行五百二十年。

于金銮殿前自斩头颅,以命偿命。

斩首之时心中已无僧道之见,无生死之惧,无富贵之恋,无名利之求。

执念尽去,真灵澄澈。

《太清度化真经》护住其一缕真灵不灭。

天地清正之气正自发汇聚,重塑其肉身。

缘法之气+30000。当前缘法之气:508000655360。

青光在空中旋转了三圈。

忽地,扩散开来。

方圆数十里的天地灵气,向法坛汇聚而来,在鹿力尸身上,形成了五色漩涡。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

渐渐地,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先是骨骼,再是经脉,然后是血肉,最后是皮肤。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一个全新的鹿力大仙便站在了法坛之上。

那领被鲜血浸透的法衣已焕然一新。

鹿力大仙瞧着,那具躺在地上的无头尸身。

摸了摸,自个完好头颅。

过了不知多久。

转身,双膝跪地,以头触地。

他没有说谢字。

这份再造之恩,已不是语所能表达的。

满场死寂。

车迟国王呆立在龙椅前。

满朝文武更是一个个瞪着双眼,不敢相信自己方才所见到的一切。

那刽子手早已吓得跪在地上,鬼头大刀跌落在地。

当啷――作响。

鹿力大仙站起身来,转向车迟国王,打了个稽首。

“陛下,二十年来,俺在车迟国做了许多错事。

今日斗法之后,俺便将离开车迟国,回山上继续修行。

这国师之位,请陛下另择贤能。”

车迟国王瞧着那双清亮的眼睛,莫名觉得相处了二十年的国师,变得无比真实。

从前。

鹿力大仙身上,总笼罩着让人看不透的迷雾。

如今,雾散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修道之人。

虎力大仙站在法坛左侧,目睹了师弟从头落地到重获新生的全过程。

眼眶微微泛红,感到欣慰。

整了整法衣,大步走上前来。

向车迟国王打了个稽首。

“陛下,第二场斗法,剖腹剜心。弟子愿为。”

满朝文武齐变脸色。

方才,鹿力大仙砍头复生虽已震撼全场。

但那终究是砍头,一刀下去干净利落。

这剖腹剜心却不同,须得活生生地将肚子剖开,将五脏六腑一件件取出来。

这般酷烈的手段,光是想想便让人头皮发麻。

车迟国王咽了口唾沫。

“国师,这……这剖腹剜心,是不是太过凶险了?”

“陛下。”

虎力大仙淡然一笑,“方才鹿力师弟已经演示过了。

死亡不是终点,恐惧不过是心魔。

弟子修行七百年,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那便活该做个孤魂野鬼。”

悟空在对面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脸上掠过一丝激赏。

猴子平生最瞧不起的就是贪生怕死之辈。

眼下见虎力大仙这般坦然,倒生出几分敬意来。

“好!你这老黄毛虎,倒有几分骨气。

俺老孙方才砍头占了先,这一场剖腹剜心,便让你们先来。

俺老孙倒要看看,你的心肝脾肺肾,与常人有何不同。”

虎力大仙向悟空打了个稽首。

“多谢大圣。”

走到法坛中央,解开法衣,露出胸膛。

上面布满了陈年旧疤。

瞧了一会儿,自袖中取出一柄牛耳尖刀。

那刀不过七寸长,刀刃薄得近乎透明。

这柄刀。

是他初入道门时师父赠他的,说是给他削桃木剑用的。

七百年来。

刀刃已磨得只剩原来的一半宽窄,却是最珍视之物。

思忖间,虎力大仙将牛耳尖刀在掌心掂了掂。

“当年师父说,修道先修心。

到头来,我这才了然,心若不修,道行再高,也只是空壳。”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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