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道,“重要的是,他们能在斗法中悟到什么。”
悟空听出李晏话中有话,收了嬉笑之色,
“你花这般心思,在这三个老道身上,不只是为了给他们一场造化罢?”
钟楼下,几只野猫正在追逐嬉戏,踩得瓦砾哗啦啦响。
远处。
寺院偏殿里,传来玄奘的诵经声。
“大圣。”
李晏语气多了一丝凝重,“你觉得那地缝深处的伪神,为何偏偏选在车迟国?”
悟空金睛一闪,若有所思。
“北俱芦洲的外道在归墟撕开一道口子。
浊气顺着地脉蔓延到西牛贺洲。
第一个冒头的地方便是车迟国。”
李晏望向西边天际,“这绝非偶然。
归墟浊气不是死物。
它会选择最容易侵入的地方渗透。
车迟国,或者说车迟国东面的这片地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
悟空皱眉想了想。
“人心?”
李晏颔首,“僧道相争,佛道相轻。
车迟国王敬道灭僧,看似只是凡人之间的小打小闹。
实是在天地间种下了怨气。
僧众的怨气,道士的傲慢,百姓的愚昧,朝廷的偏执。
这些怨气与执念堆积在一处,便成了外道最喜欢的饵料。
那地缝中的伪神,便是被怨气吸引而来的。
三妖心中的偏执,更是为它提供了直接方位。”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寒光一闪。
“人心有隙,外道便有机可乘。”
李晏道,
“所以要封住外道的入侵,单靠镇压是不够的。
须得从根子上断了它的饵料。
车迟国僧道之争的因果,须得有一个了结。
三妖造的业,也得交代。
那些生死不得的僧众,亦要说法。
否则,今天封了地缝,明天外道便能找到另一个缝隙,死灰复燃。”
悟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兄弟你让那三个老道心甘情愿去赴死...
既是为他们好,也是在替车迟国消弭这股怨气?”
李晏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悟空拍了拍栏杆。
“罢了罢了,这些弯弯绕绕的事,俺老孙想多了头疼。
反正三日后,有一场热闹看,俺老孙只管出力便是。
不过兄弟,那三个老道若当真能在生死关头看破执念,
倒也不枉你费这般心思。”
李晏并未接话。
接下来的两日,车迟国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
城外沙滩上那五百名做苦力的和尚,一夜之间全被放了。
三位国师亲自出面,将和尚们安置在城东一座重新修葺的寺院中。
又拨了粮米衣物。
满城百姓议论纷纷,都说国师怎么忽地转了性子。
有好事者去打听,却被三清观的道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一个字也问不到。
还有。
三清观中的数百盏长明灯,莫名全都熄了。
三位国师下令将灯油全部销毁。
又将殿中的铜鹤香炉搬到后院,以铁锤砸碎,埋入土中。
满朝文武大惑不解,有胆大的去问虎力大仙。
虎力大仙只,此物不祥,留之无益。
最后便是,智渊寺中住进了一个东土来的取经僧。
这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宫中,车迟国王当即勃然大怒。
说国师严令灭僧,怎么还有人敢收留和尚?
当即。
派了一队御林军去捉拿。
可御林军刚到智渊寺门口,便被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行者拦住了。
那行者也不动武,只是将手中铁棒一抖。
轰隆一声。
震得整个车迟国都兀自晃动。
御林军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回去禀报。
车迟国王听了,也是惊疑不定,不敢再派人来。
直到,第三日傍晚。
一队道士从三清观出发,抬着三封烫金帖子,敲锣打鼓地来到智渊寺门前。
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老道士,身披杏黄法衣,手持玉笏。
虎力大仙站在山门前,高声念了一篇骈四俪六的文书。
“三清观住持虎力、鹿力、羊力,谨拜东土大唐取经圣僧座前。
伏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
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僧道殊途,各修其法。
比丘诵贝叶之经,羽士炼金丹之术。
舟车不同轨,冰炭难同器。
明日午时,弟子三人愿于金銮殿前,与圣僧三位护法行者设坛斗法。
以定僧道之雌雄,决玄门之真伪。
恭请圣僧大驾光临,万勿推辞。”
这篇文书念完,虎力大仙将帖子恭敬地,放在智渊寺的山门前。
又向寺门深揖,便带一众道士离去。
步伐沉稳,衣袂飘飘,颇有几分从容自在。
玄奘在殿中听了这篇文书,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虽是个慈悲为怀的出家人,但也知晓这场斗法,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况且,悟空与李晏都已应下了,唐僧也不好再说什么。
“阿弥陀佛。”玄奘道,“但愿明日斗法,能少伤人命,早息干戈。”
悟空在一旁笑道:“小和尚放心。
俺老孙下手有分寸,不会真把那三个老道怎么样的。”
嘴上这般说,眸中却闪过一丝深光。
此刻,李晏盘膝坐在偏殿的蒲团上,竹杖横在膝前,双目微阖。
似乎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但山河社稷镜却在缓自转动。
镜面上,不断浮现出新的小字。
车迟国僧道之怨正在消解。
三妖释放僧众,销毁迷神灯,归还佛经,业障正在逐步减轻。
隐雾山地缝封印稳固。
伪神暂时沉寂,但其与北俱芦洲的联系并未断绝。须警惕后续变化。
当前缘法之气:478000655360
李晏收回心神,睁开双眼。
偏殿窗外。
一轮下弦探出头来,月华洒在废墟间的碎石上,像是铺了薄霜。
八月二十,晴。
车迟国都城的百姓起了个大早。
街面上人头攒动,茶馆酒肆里议论纷纷。
三位国师,要与东土和尚,在金銮殿前斗法的消息,昨日便已传遍全城。
百姓们搬了长凳,扛了梯子,爬上沿街的屋顶墙头。
大家都想亲眼看看,这场千年难得一遇的热闹。
而金銮殿坐北朝南。
殿前是一片能容纳数千人的大广场。
正中央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法坛。
其上铺着大红锦缎,四角插着杏黄旗幡。
正中间摆着一张紫檀木大案。
陈列着桃木剑,五雷令牌,三清铃,八卦镜诸般法器。
法坛两侧各设了一排座位。
左边坐着三位国师,右边坐着玄奘四人并李晏。
车迟国王端坐龙椅之上,左右文武百官分班列队。
这国王年约五十,方面大耳,颔下三缕长髯,倒也生得相貌堂堂。
只是眉间倨傲,看人总是居高临下。
其身后,立着两名捧扇的宫女。
龙椅旁,还有一个手捧拂尘的老太监。
“三位国师。”
车迟国王道,“今日这场赌赛,依国师之见,怎么个比法?”
虎力大仙起身,向国王打了个稽首,道:
“陛下,僧道既分两教,修行各有法门。
今日这场赌赛,不论文才,不比经义,只比实打实的本事。
砍头剖腹,滚油洗澡。
三场赌赛,各自出人。
输了的,便是无能之辈,永不许在车迟国传教。”
车迟国王闻,眉头微皱。
“国师,这砍头剖腹太过凶险,万一出了人命……”
虎力大仙淡然一笑:“陛下放心。若是技不如人,死而无怨。”
满朝文武无不面露惊色,纷纷交头接耳。
他们与三位国师相处二十年。
深知这三位国师确实法力高强,但从未见过这般淡然赴死的神情。
车迟国王见虎力大仙如此笃定,也不再劝。
转向玄奘:“唐朝和尚,国师所你都听见了。依不依?”
玄奘双手合十,正要答话,悟空已抢先一步跳了出来。
“依!怎么不依!
砍头剖腹滚油锅,俺老孙样样奉陪!
不过俺老孙有句话要说在前头。
斗法是斗法,生死是生死。
上了法坛便是各凭本事,死了残了都怨不得旁人。
陛下可做个见证!”
车迟国王被悟空看得有些发毛,强作镇定。
“朕自然做见证。来人,立生死状!”
两名内侍抬来一张红木大案,上面铺着黄绫,摆着笔墨纸砚。
虎力大仙走上前去,提起狼毫,饱蘸浓墨,在黄绫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是终南山上练出来的。
铁画银钩,笔力遒劲。
写完之后,将狼毫递给悟空。
悟空却不接笔,嘿嘿一笑,拔下一根毫毛,望空一吹,那毫毛变作一支金笔。
再在黄绫上,龙飞凤舞地,写下齐天大圣孙悟空七个大字。
自然透出睥睨天下的气魄。
生死状立罢,车迟国王站起身来,朗声道:“天下僧道,各有所宗。
今日三场赌赛,胜者立教传法,败者禁绝车迟。
首场――砍头!”
话音刚落,鹿力大仙已从左侧走出,向车迟国王打了个稽首。
又向玄奘方向微微颔首。
神色平静,让人看不出他即将面对的是生死大劫。
“陛下。”鹿力大仙道,“弟子愿为第一场。请陛下命人取一面铡刀来。”
车迟国王正要传旨,悟空却摆了摆手,道:“慢来慢来。
砍头这事,用铡刀太过粗笨,显不出手段。
俺老孙先来,如何砍法,由俺老孙定。”
说罢,将头一伸,脖颈像一根面条似的,在风中摇晃。
“来!谁来砍俺老孙的头?”
鹿力大仙眉头一皱,看向悟空。
却见猴子嘻嘻哈哈,浑然不把砍头当一回事。
沉吟片刻,转向车迟国王道:
“陛下,既然是斗法,弟子便献丑了。请陛下命刽子手执鬼头刀来。”
车迟国王见双方都这般笃定,心中既惊且疑,传旨道:
“来人,传刽子手上殿!”
不多时。
两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抬着一柄鬼头大刀走上法坛。
那鬼头大刀重八八六十四斤,刀背厚两指,刀刃薄如蝉翼。
刽子手将大刀往刀架上一搁,满朝文武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悟空见了那鬼头刀,却不惊反喜,跳上前去,将头伸到刀下,道:
“来来来!砍!俺老孙这颗头,五百年没人砍过了,今日正好试试刀快不快。”
刽子手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鹿力大仙却上前一步,对车迟国王道:
“陛下,这位唐朝长老先试,无有异议。
不过,须用我的法子。”
“什么?”车迟国王问道。
鹿力大仙从袖中取出一柄桃木剑。
“――自己砍!”
此一出,满场哗然。
自己砍自己的头?
这怎么砍?
砍下来之后还能活吗?
鹿力大仙却不理会众人的议论。
只将桃木剑往颈中一横,阖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经文一字一句,自然吐出。
喧哗声渐渐平息下来。
连车迟国王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鹿力大仙念完最后一个字,眼中已无半分波澜。
“长老先请。”
悟空嘻嘻一笑,将头伸到鬼头刀下,对那刽子手道:“砍!”
那刽子手战战兢兢,举起鬼头大刀。
闭着眼,一刀劈下。
咔嚓。
一声脆响。
刀刃崩了一个拳头大的豁口,火星四溅。
悟空脖颈上,却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哈哈大笑,猴子在脖颈上掸了掸:“这刀太钝了,换一把来!”
鹿力大仙面色不变,只道:“长老神通,弟子佩服。现在该弟子了。”
将桃木剑往颈中一横。
剑刃之上,涌出一道青色光芒。
那是他修行多年的本命真元,尽数灌注在剑刃之上。
满场寂静。
连悟空都收了嬉笑之色,眸中闪过异光。
鹿力大仙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
“五百载化道求索,今日方知我是我。”
话音未落。
咻!
桃木剑一划。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从颈腔中喷涌而出,染红了大半个法坛。
满朝文武惊呼不已。
胆小的已闭上了眼睛。
车迟国王更是霍地站起,吓得煞白。
可鹿力大仙的头颅落在地上,却并未闭上双眼。
那双眼中甚至没有痛苦,仅存清明。
更诡异的是,鲜血只喷了三息便止住了。
旋即。
在那片血迹之中,有一点青光亮起。
初时只有米粒大小,转瞬间便化作拳头一团,悬在半空之中,微微颤动。
李晏端坐在法坛右侧,竹杖横在膝上,面色如常。
但灵台中,山河社稷镜正飞速转动。
鹿力大仙,本体白毛鹿,终南山修行五百二十年。
于金銮殿前自斩头颅,以命偿命。
斩首之时心中已无僧道之见,无生死之惧,无富贵之恋,无名利之求。
执念尽去,真灵澄澈。
《太清度化真经》护住其一缕真灵不灭。
天地清正之气正自发汇聚,重塑其肉身。
缘法之气+30000。当前缘法之气:508000655360。
青光在空中旋转了三圈。
忽地,扩散开来。
方圆数十里的天地灵气,向法坛汇聚而来,在鹿力尸身上,形成了五色漩涡。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
渐渐地,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先是骨骼,再是经脉,然后是血肉,最后是皮肤。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一个全新的鹿力大仙便站在了法坛之上。
那领被鲜血浸透的法衣已焕然一新。
鹿力大仙瞧着,那具躺在地上的无头尸身。
摸了摸,自个完好头颅。
过了不知多久。
转身,双膝跪地,以头触地。
他没有说谢字。
这份再造之恩,已不是语所能表达的。
满场死寂。
车迟国王呆立在龙椅前。
满朝文武更是一个个瞪着双眼,不敢相信自己方才所见到的一切。
那刽子手早已吓得跪在地上,鬼头大刀跌落在地。
当啷――作响。
鹿力大仙站起身来,转向车迟国王,打了个稽首。
“陛下,二十年来,俺在车迟国做了许多错事。
今日斗法之后,俺便将离开车迟国,回山上继续修行。
这国师之位,请陛下另择贤能。”
车迟国王瞧着那双清亮的眼睛,莫名觉得相处了二十年的国师,变得无比真实。
从前。
鹿力大仙身上,总笼罩着让人看不透的迷雾。
如今,雾散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修道之人。
虎力大仙站在法坛左侧,目睹了师弟从头落地到重获新生的全过程。
眼眶微微泛红,感到欣慰。
整了整法衣,大步走上前来。
向车迟国王打了个稽首。
“陛下,第二场斗法,剖腹剜心。弟子愿为。”
满朝文武齐变脸色。
方才,鹿力大仙砍头复生虽已震撼全场。
但那终究是砍头,一刀下去干净利落。
这剖腹剜心却不同,须得活生生地将肚子剖开,将五脏六腑一件件取出来。
这般酷烈的手段,光是想想便让人头皮发麻。
车迟国王咽了口唾沫。
“国师,这……这剖腹剜心,是不是太过凶险了?”
“陛下。”
虎力大仙淡然一笑,“方才鹿力师弟已经演示过了。
死亡不是终点,恐惧不过是心魔。
弟子修行七百年,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那便活该做个孤魂野鬼。”
悟空在对面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脸上掠过一丝激赏。
猴子平生最瞧不起的就是贪生怕死之辈。
眼下见虎力大仙这般坦然,倒生出几分敬意来。
“好!你这老黄毛虎,倒有几分骨气。
俺老孙方才砍头占了先,这一场剖腹剜心,便让你们先来。
俺老孙倒要看看,你的心肝脾肺肾,与常人有何不同。”
虎力大仙向悟空打了个稽首。
“多谢大圣。”
走到法坛中央,解开法衣,露出胸膛。
上面布满了陈年旧疤。
瞧了一会儿,自袖中取出一柄牛耳尖刀。
那刀不过七寸长,刀刃薄得近乎透明。
这柄刀。
是他初入道门时师父赠他的,说是给他削桃木剑用的。
七百年来。
刀刃已磨得只剩原来的一半宽窄,却是最珍视之物。
思忖间,虎力大仙将牛耳尖刀在掌心掂了掂。
“当年师父说,修道先修心。
到头来,我这才了然,心若不修,道行再高,也只是空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