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
牛耳尖刀往小腹一划。
只听。
嗤啦。
尺许长的口子从胸口一直到脐下。
鲜血涌出,化为暗沉赭色。
虎力大仙面不改色,将手探入腹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一物来。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心脏,通体发黑。
表面结着一层血痂,却仍在跳动。
――扑通――
落在满城百姓耳中,好似在擂一面牛皮大鼓。
满朝文武见了这颗黑心,无不骇然变色。
便是车迟国王,也忍不住地双腿发颤。
虎力大仙瞧着掌心上,那颗跳动的心脏,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这颗心,自贫道做了国师便开始变黑。
起初只有芝麻大的一点,后来慢慢扩散,到如今已黑了大半。”
满场无声。
“无他,恨尔。”
虎力大仙道,
“恨那些求不来雨的和尚,他们空吃朝廷俸禄,却一事无成。
恨到极致...
贫道便下令拆毁寺院,追捕僧众...”
说话间,将那颗心脏放在法坛的案桌上。
那心脏脱离了身体,兀自跳动。
血痂随之裂开道道小缝,渗出光芒。
虎力大仙又将手探入腹中。
陆续取出肝、脾、肺、肾,一一排在案桌之上。
肝上结着青斑,脾上生着紫纹,肺上布着灰点,肾上满是黑丝。
“这是怒。”
“...忧。”
“――思。”
“~恐。”
最后。
取出一个拳头大的肉瘤。
呈灰白之色,凹凸不平。
虎力大仙捏着那肉瘤,用力一挤。
肉瘤破裂,从中涌出一团灰白黏液,落在地上。
――吱吱――
随即便化为一缕青烟消散了。
“此为执。”
虎力大仙瞧着青烟消散,
“僧道偏见,富贵贪恋,长生执著,名声在意,尽在其中。”
说着,不由低头。
腹腔空荡荡的。
面上不禁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老伙计们,对不住了。让你们替我背了这么久的业障。”
话音未落,阖上双眼,整个身子向后仰倒。
紧接着。
一道淡金光芒从腹腔中亮起。
光芒之中,虎力大仙的身躯发生变化。
枯槁面容变得丰润。
斑白须发转为乌黑。
满是疤痕的胸膛光洁似新。
而且,在腹腔之中,有一团旋转的五色气团。
呈太极之形,阴阳双鱼首尾相衔,生生不息。
太极之外,八卦方位依次亮起,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道光华交相辉映。
李晏端坐法坛右侧。
看着眼前这一幕,山河社稷镜微微震动。
虎力大仙,本体黄毛虎,终南山修行七百三十年。
于金銮殿前自行剖腹剜心,将五脏六腑一一取出。
心中已无恨怒忧思悲恐惊七情之执。
执念尽去,真灵澄澈。
《太清度化真经》护住其一缕真灵不灭。
天地清正之气重塑肉身,并以五脏六腑为炉鼎,炼成一颗太极内丹。
自此以后,无须外丹,不假外力,自身便是丹炉,呼吸便是炼丹。
缘法之气+40000。当前缘法之气:548000655360。
虎力大仙睁开双眼。
阴阳双鱼在瞳仁深处流转。
握了握拳,感受期间流淌的天地清正之气。
回过神来,急忙转身,向李晏的方向,行道门之礼。
“道长再造之恩,弟子无以为报。”
声音平稳而清朗,与嘶哑苍老的嗓音,判若两人,
“弟子愿以此新生之身,守在隐雾山中,看护地缝封印百年。
百年之内,绝不令那伪神再有出头之日。”
李晏微微颔首。
咻!
一道五色光华,没入虎力大仙眉心。
虎力大仙只觉灵台一震。
脑中多了一篇经文,《太清镇魔诀》。
这篇经文,正是他在隐雾山布下的那座八卦阵图的运转之法。
有了这篇经文,虎力大仙便能以自身太极内丹为阵眼。
引动天地清正之气,维持阵图运转。
“这篇经文你且收着。”
李晏密语传音道,
“百年来,你若能以此经将隐雾山地缝彻底封死,便是一场大功德。
届时,你体内那颗太极内丹便会化为金丹。
便是真正的陆地神仙。”
虎力大仙再次磕下头去。
语感谢在点化之恩面前,显得极为苍白。
就在此时,法坛之下传来一声锣响。
咚――
众人尚未从剖腹剜心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便见羊力大仙已起身来。
他是三妖之中最年轻的一个。
当然,二十年来,他在车迟国很少说话,总是默默跟在两个师兄身后。
师兄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如今,阳光照在那张不起眼的脸上。
众人这才发现,其眼角已有了皱纹,鬓边也添了几缕白丝。
思忖间。
缓步到了法坛中央,向车迟国王打了个稽首。
“陛下。”
“第三场是滚油洗澡。
吾听闻佛门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说。
今日便想见识见识,这滚油地狱,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满场为之一静。
如果说砍头是一刀之痛,剖腹是切肤之痛。
滚油洗澡,便是是千刀万剐,烈焰焚身之苦。
这可不是一刹那的事。
从下锅到捞出,至少要一炷香的工夫。
鹿力大仙与虎力大仙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没有担忧。
这个小师弟虽然平日里话最少,心志却是三人之中最坚韧的。
在终南山上时,为了修成一门避火诀,曾在丹炉前守了整整十年。
日夜不停地运转真元。
直到丹炉炸裂,他自火海中走出,周身毫发无伤,避火诀大成。
车迟国王喉头滚动,面色变了数变。
终是点了点头,涩声说。
“传旨……架油锅。”
十二名内侍抬来一口铁锅。
阔约五尺,深逾七尺,架在法坛正中的石灶之上。
数十名力夫,挑来一桶桶清油倒入锅中。
六名小道士抱来成捆的松木,堆在石灶之下。
一名力夫上前点火。
――噼啪――
火焰舔舐锅底。
锅中的清油渐渐升温。
气泡翻滚沸腾。
咕嘟咕嘟――
翻涌起金黄油花。
热浪滚滚,逼得满朝文武纷纷后退。
那刽子手站在十丈开外,都觉得面上火辣辣地疼。
随着温度升高,油面上浮现出一张张模糊的人脸。
面目扭曲,嘴巴大张。
其中几张脸,虎力大仙认得。
那是这些年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和尚。
满朝文武见了这般景象,毛骨悚然。
胆小的已跪在地上呕吐起来。
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八戒,也收起了嬉皮笑脸,面色凝重,盯着那口油锅。
他在这油锅中感应到了浓烈怨气。
羊力大仙却面不改色。
褪去鞋袜,赤足走到油锅前。
热浪扑面,将法衣吹得响动,须发都被烤得卷曲起来。
“诸位长老。”
“贫道当年见死不救,今日以命相偿。
不敢求诸位原谅。”
说罢,整了整法衣。
那领青灰法衣已被烤得发脆。
一碰。
便有碎屑落下。
他将法衣褶皱抚平,腰间丝绦系得端正。
最后,将头顶道冠扶周正。
做完这一切,望向八戒。
八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嘟囔起来。
“你看俺老猪作甚?又不是俺老猪要你下油锅。”
羊力大仙微微一笑。
“天蓬元帅,卷帘大将。贫道斗胆,想请二位为贫道做个见证。”
八戒一愣:“?!?”
“见证贫道之死。”
羊力大仙说得云淡风轻,
“大师兄剖腹剜心,满朝文武为证。
二师兄自斩头颅,五百僧旁观。
贫道不才,只想请二位神仙为贫道做个见证。
见证贫道,乃偿债而终。”
沙僧沉声问:“你当真要如此?”
“自然。”
“佛门讲因果,道门讲承负。
贫道修行四百九十年,却在这二十年里造下无边杀孽。
这些,”
指向油锅上扭曲人脸,“怨气不散,车迟国便永无宁日。”
顿了一会儿,又,
“这二十年来,贫道每晚都能在梦中看见他们,听到惨嚎...”
接下来,是他这一生中,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贫道既无师兄们的道行,也没那等悟性...”
话音未落,整个人没入沸腾的油锅之中。
_嗤啦_
滚油四溅,热浪冲霄。
锅中炸开一团金黄油雾,将整座法坛都笼罩其中。
满朝文武惊呼不已,车迟国王猛地起身。
虎力大仙与鹿力大仙闭上了双目。
是不忍亲眼看。
也是以元神感应锅中变化。
沸油翻涌,约莫一炷香。
在这段时间里,无人说话。
――咕嘟――噼啪,不绝于耳。
八戒呆呆地望着那口油锅。
他自问阅遍无数生死。
可从未见过这般从容赴死。
随着一炷香燃尽。
沸油渐渐平息,浮起一层灰白絮物。
那是羊力大仙被炸焦的皮肉。
虎力大仙睁开双眸,满是悲恸。
鹿力大仙快步来到锅前。
望向之中。
残油尚冒热气。
油面上漂浮焦黑碎屑,还隐约可见几块烧焦骨骼。
以及,一颗已停止了跳动的心脏。
那颗心焦黑似炭,却隐约透出一丝青光。
鹿力大仙想去捞那颗心。
可刚触到锅沿,心脏便忽地碎裂,化作一蓬灰烬,被风吹散。
灰烬之中,一枚寸许长的青色玉角,躺在锅底。
那是羊力大仙的本体之物。
当年。
他在终南山修行时,曾将一缕真灵寄托在这青角之中。
如今肉身尽毁,唯有这青角在滚油中,完好无损。
鹿力大仙颤抖着手,将那枚青角捞起,捧在掌心。
青角入手温润,尚有余温。
贴在额头上,闭目感应了片刻。
随即。
对虎力大仙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虎力大仙只觉得太极内丹随之一震。
他与羊力大仙做了四百多年的师兄弟,心意相通。
此刻。
青角中空空荡荡,羊力大仙的真灵已不在其中。
他死了,彻彻底底地死了。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车迟国王跌坐在龙椅上,面如死灰。
他原本以为,虎力大仙剖腹剜心能活,鹿力大仙自斩头颅能活。
羊力大仙跳油锅自然也能活。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却是真的死了。
李晏端坐法坛右侧,面上一片平静。
羊力大仙,本体青角羊,终南山修行四百九十年。
于金銮殿前自行跃入滚油锅中,皮囊为柴,道心为油,燃尽二十载业障。
入锅之时已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四相尽空,真灵不灭。
其真灵被封入本体青角之中,陷入沉睡。
待七七四十九日之后,真灵苏醒,可重塑肉身。
此番涅,将感召天地间一缕青莲本源之气,化为道体。
此体万邪不侵,百毒难害,天生与木德相合。
然,对外界而,羊力大仙已死。
其死讯将传入三界,为车迟国一难画上句号。
此为掩人耳目之计,亦为对其舍身之志的考验。
死而复生者众,甘愿赴死而不求生者,方为真舍身!
缘法之气+50000。当前缘法之气:598000655360。
李晏收回目光,将山河社稷镜中的文字尽数隐去。
接下来的事,发生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
羊力大仙的死讯传遍了整座广场。
那五百名僧众听闻此事,无不愕然。
那个下令将他们扔进河里淹死的道士,竟然自己跳进了滚油锅里?
这算什么?
是以死谢罪,还是另有图谋?
可他们来不及多想,便听见虎力大仙道,
“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虎力两人,缓步走来。
向车迟国王打了个稽首,转向满朝文武,五百僧众,还有那数以万计的百姓。
“诸位。”
“贫道师兄弟三人,承蒙陛下厚爱,忝居国师之位二十年。
这二十年来,
贫道三人仗着陛下宠信,几分道术,拆毁寺院,迫害僧众,造下无边业障。
今日,我等两人侥幸得生....”
说到这儿,苦笑了一声。
“可这国师之位,我等却是不能再坐了。”
说着,两位老道取下头顶的国师金冠,放在法坛案桌上。
二十年前。
他们三人戴上金冠时,是何等意气风发。
今日取下,便是沉重无比。
“贫道二人今日便辞去国师之位,带师弟的遗骸返回终南山。”
虎力大仙道,“待师弟入土为安,贫道便去隐雾山中,结庐而居。
百年之内,不会踏出隐雾山半步。”
满场寂静。
国王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三位国师……当真要走?”
虎力大仙并未接话。
到了油锅前。
残油已冷,焦黑碎屑漂浮在油面上。
虎力大仙伸手探入其中,寸寸摸索。
终于。
从锅底捞出了几块烧焦骨骼。
一一收好后,用自己的法衣包裹起来。
车迟国王瞧着,只觉得涌起复杂情绪。
他做了多年国王,习惯了高高在上,发号施令。
可如今,却觉得自身渺小,好似一粒尘埃。
“国师……朕……”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阿弥陀佛,”玄奘颇为感慨,“死而复生易,向死而生难。”
正欲开口在说几句,化解怨气的话。
那五百僧众中,却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和尚越众而出。
这和尚法号道全。
原是车迟国最大寺院金光寺的首座弟子。
二十年来被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扑通!
跪倒在玄奘面前,却不看玄奘,只仰头望着悟空,声泪俱下。
“大圣爷爷!您老人家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今日替我等出了这口恶气,我等便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尽!
只是大圣爷爷,那三个妖道只死了一个。
还有两个活得好好的,您老人家若是就此离去,
只怕那两个妖道去而复返,我等和尚又要遭殃了!”
此一出,五百僧众纷纷跪倒,磕头不止,哭声震天。
有人喊道:“大圣爷爷替我们拆了那三清观罢!”
又有人喊:“那些道士占了我们的寺院,霸了我们的田产,该叫他们还回来!”
更有人咬牙切齿道:“让他们也尝尝做苦力的滋味!
让他们也去拉车搬砖,累死在沙滩上!”
法坛之上,车迟国王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悟空站在法坛中央,金箍棒搁在肩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任那些和尚哭喊了一阵。
方才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指。
笃。
整座广场为之一静。
五百僧众只觉心头一震,哭喊声随之戛止。
仰头望着悟空,眼中既敬畏又期待。
“你们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