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的笑容没什么温度,“那便轮到俺老孙说几句。”
竖起一根毛茸茸的手指。
“俺老孙替你们打抱不平,是因那三个妖道确实做了错事。
这桩公案俺老孙管了,便管到底。
如今一个死了,两个辞了国师之位,也算是给了一个交代。”
道全和尚听到此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悟空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悟空金睛之中寒光一闪,
“俺老孙方才听你们喊的那些话。
拆三清观,夺道士田产,让道士去做苦力。
俺老孙倒想问问你们。
二十年前,你们和尚在车迟国是做什么的?”
五百僧众面面相觑,无人答话。
悟空替他们答了:“彼时车迟国遭了旱灾,朝廷出钱出粮请你们求雨。
你们求了三年,求来一滴雨了么?
那三年里,你们的寺院一间没少,田产一分没丢,朝廷的粮饷照领不误。
百姓饿死多少,你们可曾数过?”
道全和尚面色发白,额头汗水涔涔而下。
“最后嘛,”
悟空语气渐渐平淡下来,
“你们方才说太白金星托梦,说六丁六甲,护教伽蓝每夜劝谕。
这些神仙护着你们,不让你们寻死,让你们等着俺老孙来救。
可俺想问,那些神仙可有告诉你们,之后该做什么?”
环顾四周。
盯着道全和尚。
“还是说,他们只告诉你们等着享福,没告诉你们该自己站起来?”
道全和尚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猴子声音拔高,如同洪钟大吕,整座广场随之嗡响。
“俺老孙今日便送你们一桩造化。”
拔下一把毫毛,放在口中嚼碎,望空一吹。
那毫毛化作五百缕金光,纷纷扬扬,落在五百僧众的掌心。
每人一截,长短不过寸许,却透出金光。
“这毫毛你们收好了。”
悟空道,“捻在指节,握紧拳头,若是有人欺压你们,便喊一声齐天大圣。
俺老孙便是远在万里之外,也能赶来替你们主持公道。”
五百僧众大喜过望,纷纷握拳。
有性急的当场便喊了一声。
登时。
便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行者虚影站在面前,手执铁棒,威风凛凛。
那僧人又惊又喜,连连磕头。
“且莫高兴太早。”
悟空的声音,却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头顶,
“这毫毛能护你们,也能治你们。
若有谁仗着俺老孙的名头去欺压良善,强占田产,鱼肉百姓...”
猴子咧嘴一笑。
“那俺老孙的金箍棒,可不管他是和尚,还是道士哩。”
满场死寂。
道全和尚握着毫毛,只觉掌心像是一团火似的。
悟空声音缓和下来,更显出几分沉重。
“你们口口声声说受苦,说被欺压了二十年。
俺老孙问你们,这二十年来,车迟国的百姓可曾欺压过你们?”
五百僧众怔住了。
“那些种地的农夫,可曾拆过你们的寺院?
织布妇人,毁了佛像?
街边卖豆腐的小贩,河边洗衣的老妪,给你们送过斋饭,点过灯油的善男信女...
他们又曾亏欠过你们半分?!”
无人应答。
呼呼呼――风声掠过。
“旱灾三年,他们饿死了多少人,你们可曾数过?
求雨三年,日日焚香祷告,膝盖跪出了血,可有低头看过,哪怕一眼?
你们和尚求不来雨,他们便去求道士。
道士求来了雨,他们便敬道士。
这天底下的百姓,不过是想活着罢了。
谁给他们活路,他们便信谁。
这有什么错?”
道全和尚匍匐在地,羞愧发抖。
“你们方才说要拆三清观,要让道士去做苦力。”
悟空冷笑不已,“那二十年后呢?
再来一个取经的和尚,闹一场斗法,拆一次寺院,换一批人去做苦力?
这轮回什么时候是个头?”
猴子转向车迟国王道:“陛下,俺老孙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听?”
车迟国王早已被这一番话说得汗流浃背,闻连忙起身,拱手行礼。
“大圣请讲,朕洗耳恭听。”
“你这车迟国,僧道相争二十年,说到底不过是两家的门户之见。”
悟空道,“和尚念的是佛,道士修的是道,可天底下的善心只有一颗。
与其让他们斗来斗去,不如三教归一。”
“三教归一?”车迟国王一怔。
“佛、道、儒,三教并行。”
悟空伸出三根手指,又随之合拢,
“和尚在寺院里念经,道士在道观里修行,儒生在学堂里教书。
谁也不压谁一头,谁也不拆谁的庙。
百姓愿意信佛便信佛,愿意信道便信道,愿意拜孔夫子便拜孔夫子。
你这做国王的,一碗水端平便是。”
又道:“那些被拆的寺院,朝廷出钱修缮。
被占的田产,各归原主。
死了的和尚道士,由朝廷出面抚恤。
从今往后,车迟国不许再拿僧道之争做文章。
俺老孙这话,你依不依?”
车迟国王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声道:
“依!依!大圣所极是!朕即刻下旨,三教并行,永不相争!”
“好!”悟空抚掌大笑,又转向五百僧众,“你们呢?依不依?”
道全和尚抬头。
眼中偏执亮光已然散了,余下劫后余生的感激。
磕了一个头,哑声说:
“大圣爷爷教诲,弟子铭记在心。从今往后,弟子念经修心,再不敢生事。”
五百僧众齐声。
“谨遵大圣爷爷教诲。”
悟空点了点头,又对车迟国王道:
“既如此,请陛下给俺们换了通关文牒,还要赶路呢。”
车迟国王连忙命人取来文房四宝,亲自在通关文牒上用了御印。
玄奘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将通关文牒收好。
便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李晏起身。
青袍微拂,竹杖轻点。
“大圣,此间事了,贫道也该告辞了。”
悟空一怔:“兄弟不与俺们同行?”
“还有些余事未了。”李晏淡淡道,“终南山那边,尚有一桩因果须得了结。”
此一出,法坛上众人神色各异。
玄奘虽不明所以,却也合掌道:“道长一路保重。”
八戒在一旁不解。
“道长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俺老猪还想跟道长多讨几枚灵果吃呢。”
沙僧沉声。
“二哥莫要贪嘴。道长既有正事,我等不便强留。”
李晏微微一笑,向众人打了个稽首,脚下五色长虹一振,便向东南方向飞去。
转瞬便消失在天际。
八戒望着那道远去的五色尾迹,挠了挠耳朵,忍不住问道:
“猴哥,道长这是去哪儿?什么余事这么急?”
悟空双眸之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只说了四个字。
“前去救人。”
八戒更糊涂了。
“救谁?那三个妖道不是已经……”
话未说完,悟空已向前走去,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话。
“呆子,你以为俺们能放的,旁人也能放么?”
八戒愣在原地,挠着脑袋想了半天,忽地脸色一变。
“猴哥你是说……有人要来降妖除魔?”
悟空双手扛着金箍棒,走在前头,没有回应这傻问题。
沙僧挑着行李担跟在后面,若有所思。
玄奘骑在白龙马上,双手合十。
夕阳西下,取经队伍继续西行。
与此同时,终南山。
此处,自古以来便是修道之人的圣地。
山势巍峨,群峰竞秀,常年云雾缭绕。
灵气充沛得连山脚樵夫,都觉砍下来的柴,比别处好烧三分。
虎力大仙与鹿力大仙驾着云头,一路向东。
约莫飞了两个时辰,远远便望见了熟悉轮廓。
两人心中百感交集。
下山时,还是意气风发的三个师兄弟。
回来后,却只剩两人,还抱着一包焦黑的骨骸。
虎力大仙将怀中的法衣包裹紧了紧,低声道:“师弟,咱们到家了。”
话音未落,前方云海中金光大盛。
那金光来得突兀,初时只是一线,转瞬之间便铺天盖地。
将整片云海染成了金黄之色。
而且,还有梵唱之声传来。
宏大无比,如同千百僧人齐声诵经,云海随之翻涌不定。
虎力大仙面色骤变,急收云头,却已来不及了。
金光之中,一尊尊身影浮现出来。
当头一尊,身高丈六,浑身金光灿烂,头戴五佛冠。
身披锦斓袈裟,面如满月,双目微阖,盘膝坐在一座九品莲台之上。
莲台周围,祥云缭绕,天女散花,八部天龙虚影盘旋护法。
那尊身影之后,又陆续浮现出十八道身影,个个宝相庄严。
持金刚杵,托宝塔,握降魔剑,捧琉璃盏...
排列成阵,将虎力大仙二人的去路堵得严实。
虎力大仙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在车迟国做了二十年国师,见过不少大场面.
可眼前这般阵仗,却让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眼前这尊金身罗汉,单是散发出的威压,便已让他的太极内丹微微震颤。
而身后那十八位护法罗汉,随便一个气息,皆远在他之上。
一旁,鹿力大仙紧握青角。
“阿弥陀佛。”
金身罗汉口道,
“贫僧乃灵山五百阿罗之首,降龙罗汉,特来降妖。”
嘶――
虎力大仙将法衣包裹,交给鹿力大仙,上前一步,打了个稽首。
“降龙罗汉在上,贫道师兄弟二人已然辞去国师之位。
自废道观,归隐山林,从此不问世事。
不知罗汉此来,所为何事?”
降龙罗汉双目微睁,眸光如同两道金电,在虎力大仙面上一扫而过。
“你师兄弟三人,二十年间迫害佛门弟子二千余众。
毁寺院二百余座,砸佛像无数。
此等罪业,岂是辞了国师之位便能抵消的?”
鹿力大仙忍不住道:“我等已在大圣面前认罪伏法。
师兄剖腹剜心,我自斩头颅,师弟更是跳入滚油锅中以命偿命!
这般还不够么?”
“不够。”
降龙声音没有丝毫波动,
“大圣是大圣,灵山是灵山。
大圣慈悲,放你们一条生路,那是大圣的功德。
可灵山的戒律,却不容任何人践踏。
若非我等暗中护持,你等三妖,便是害我佛门弟子数百条性命。
若就此放过,我佛门颜面何存?
天下僧众如何心服?”
虎力大仙沉吟道:“罗汉是……要我等偿命?”
“上天有好生之德,贫僧也不欲多造杀业。
你二人若肯皈依我佛,随贫僧回灵山,做一对护法坐骑,日日听经,夜夜参禅。
千年之后或可消去业障,得成正果。
若是不从...”
右手一翻,亮起一团金光。
其中可见一尊金钵。
钵口朝下,旋转不定。
期间,不断有吸力扩来。
虎力大仙只觉太极内丹的运转都为之一滞。
“――这降魔金钵之下,便是你二人的葬身之地。”
虎力大仙回头看了鹿力大仙一眼。
两人做了几百年的师兄弟,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的心思。
鹿力大仙微微点了点头,将青角收入怀中,上前一步与师兄并肩而立。
虎力大仙异乎寻常的平静,
“贫道师兄第二人修行数百年,虽为异类,却从未主动害过一条人命。
当年下山,是因见车迟国大旱,赤地千里,百姓饿殍遍野。
我等求雨解旱,驱疫救人,本是好心。
后来迫害僧众,是受了古珠影响,也是自身道心不够坚定。
这罪孽,我等认。”
说着,腰板笔直。
“可认罪归认罪,皈依却万万不能。
贫道修行七百年,拜的是三清,修的是丹道法诀。
便是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也绝不背弃道门,去做他人座下之骑。”
鹿力大仙接口:“俺师兄说得对。
俺们是妖,可俺们也是修道之人。
道门弟子,宁死不辱师门。”
降龙罗汉眸光微动,似乎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
片刻后,他缓自说,
“你二人可知,做灵山护法坐骑,是多少妖怪梦寐以求的造化?
灵山愿力充沛,远胜凡间百倍。
你等在灵山修行千年,未必不能脱去妖身,得证罗汉果位。
何必为了一时意气,断送了几百年的道行?”
虎力大仙脸上笑容,既有苦涩,也有释然。
“说得好。
可我道修行,不修来世,只修今生。
今生若是背弃了三清,来世便是做了罗汉,又与行尸走肉何异?”
此一出,降龙罗汉身后十八位护法罗汉中,有几位微微动容。
降龙罗汉面上无悲无喜,只道:“你二人当真冥顽不灵?”
虎力大仙与鹿力大仙并肩而立。
一个运转太极内丹,光华于周身流转。
另外一个手握青角,碧色真元在掌心吞吐。
他们清楚,以这点微末道行,在降龙罗汉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可那又如何?
修道之人,有所为,有所不为。
不为瓦全也!
降龙罗汉阖上双目,低诵了一声佛号。
那佛号之中蕴含莫大慈悲,也有着无边威严。
右手缓抬而起。
降魔金钵金光大盛,化作光柱,向虎力二人当头罩下。
那金钵来得好快。
虎力大仙只觉一股莫御法力,自天而降。
体内,太极内丹疯狂运转,光华涌出,在头顶结成一面太极图。
试图挡住吸力。
可那金钵吸力却如同汪洋大海。
支撑了不到三息,太极图便碎裂开来。
光华也被金钵一口吞没。
鹿力大仙将碧色真元灌入青角之中。
青角亮起一道碧光,化作一头青角羊虚影,向金钵撞去。
这一撞,却如同泥牛入海。
降龙罗汉端坐莲台之上,面不改色。
在他眼中,这二妖抵抗,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
此番奉命下山,本就是为了肃清车迟国三妖,以正佛门威严。
猴子放过了他们,那是行事随性,灵山却不能听之任之。
否则,日后天下妖怪都有样学样。
害了僧众便辞官归隐便算了事,佛门还如何在三界立足?
金钵缓压而来。
虎力大仙的太极图已碎了大半,鹿力大仙的碧色真元也已见底。
两人脚下云头被压得不断下沉,坠向山腰。
便在此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
“贫道倒想问问罗汉,这西行路上,是灵山说了算,还是大圣说了算?”
降龙罗汉眸光一凝,抬头望去。
只见云海之中,一道五色长虹贯穿天际,转眼便到了近前。
虎力大仙二人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道长不是在车迟国么?
怎地来得这般快?
李晏按下云头,落在虎力二人身前。
竹杖微点。
光华扩散开来,将那降魔金钵吸力轻巧地挡了回去。
金钵于半空中转了几圈,光芒黯淡了几分,便飞回降龙掌心。
降龙罗汉面色微变。
他执掌降魔金钵多年,深知这金钵的威力。
便是寻常罗汉,在金钵之下也要全力抵抗。
眼前这道人却轻描淡写地便破了金钵的吸力,这份修为,绝非寻常散仙可比。
“阿弥陀佛。”
降龙罗汉合掌道,“贫僧降龙,奉佛旨前来降妖。
道友既是方外之人,何苦趟这浑水??”
李晏微微一笑,“罗汉此差矣。
这三妖在车迟国迫害僧众,起因乃是一件归墟邪物。
那邪物放大了他们心中的执念,才酿成这般苦果。
若论罪责,邪物占五分,他们占三分。
车迟国朝廷与僧众自身也占两分。
罗汉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拿人去做坐骑,这便是灵山的公道?”
降龙罗汉面色一沉。
身后的伏虎罗汉中,有人按捺不住,喝道:
“休得胡!三妖害人,铁证如山,岂容狡辩!”
李晏却不理会伏虎,只对降龙道:
“灵山戒律中,可有‘降妖除魔,不问因果’这一条?”
降龙罗汉眸光一凝。
“若有,贫道无话可说,这便让开,任由罗汉拿人。”
李晏的话好似不容置疑一般,
“反之,罗汉便该先查清楚来龙去脉,再定惩处。
否则,便是以大欺小,仗势凌人,这可不像是如来的作风。”
云海之上,风声猎猎。
降龙罗汉端坐莲台,沉默不语。
他修行多年,自然听得出李晏话中的分量。
这道人不仅修为高深,而且对佛道两家的戒律规矩,都了如指掌。
灵山戒律的确没有不问因果这一条。
若是强行拿人,传出去反倒落了口实。
可要是就此退去,佛门颜面何存呢?
“这西行路上的妖魔,有的是真妖魔,有的是假妖魔。
真妖魔该降,假妖魔该渡。
这三妖,论本心是修道之人,论罪责是被邪物所惑。
他们已在金銮殿上剖腹剜心,自斩头颅,以死谢罪。
罗汉若是还要将他们拿去做坐骑,那日后天下妖怪便只会得出一个结论。
在佛门面前,认罪也是死,不认罪也是死。
既然如此,何必认罪?”
降龙罗汉眉间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李晏继续道:“更何况,这车迟国一难,乃是大圣亲自出手化解。
大圣放了他们,便是大圣的面子。罗汉若要拿人,大圣的面子往哪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