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龙罗汉沉吟片刻。
“道友所,倒也有几分道理。
只是贫僧奉佛旨而来,若空手而归,难以复命。”
在李晏身上扫了一遭,“不如这般。
道友既与那齐天大圣是至交,想必神通不小。
贫僧与你斗上一场,若道友胜了,贫僧即刻回转灵山,再不提捉拿二妖之事。
否则,但请道友便让开,由贫僧将二妖带回灵山发落。
如何?”
李晏尚未答话,伏虎罗汉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师兄等等。”
这伏虎罗汉生得浓眉大眼,虎背熊腰。
在十八罗汉中向以耿直著称。
大步上前,瞪着李晏道:
“我听闻此人姓李,乃是花果山水帘洞中那个不出面的军师。
近日已证大罗道果。
他一个大罗金仙,与我等太乙金仙斗法,岂不是以大欺小?”
此一出,其余罗汉随之附和。
“伏虎师兄说得是!”
“大罗对太乙,胜负不问可知,这般斗法有何公平可?”
“便是我等十八人齐上,也未必能在大罗手下走脱一个,何况单打独斗?”
降龙罗汉眉头微皱。
他自知李晏已证大罗,方才那般说,本是想试探对方的深浅。
眼下被伏虎一点破,倒也不好再装糊涂了。
虎力大仙与鹿力大仙站在李晏身后,听得此,心中又惊又佩。
惊的是这位道长,竟是传说中的大罗金仙。
那可是三界之中屈指可数的存在。
佩的呢?
他已证大罗,在金銮殿上却始终不动声色。
任凭他们三个小妖在法坛上折腾,丝毫没有以势压人之意。
这般涵养,比起眼前这些咄咄逼人的罗汉,高出何止一筹?
李晏却只是淡淡一笑。
“那便依伏虎罗汉之。贫道将修为压至太乙层次,与你等斗上一场便是。”
此一出,满场皆惊。
降龙罗汉眸光一凝,似想确认李晏是否在说笑。
伏虎罗汉更是瞪大了眼睛,好似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
要知晓,压制修为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旦将道行压至太乙层次,
便代表既不能动用大罗层次的法力,也不能施展大罗层次的法则感悟。
换句话说,便是自缚双手,与人搏命。
“道友此当真?”降龙沉声问道。
李晏颔首。
“出家人不打诳语。”
“好!”
伏虎罗汉大喝一声,不由显出钦佩,
“你这道人倒有几分胆色!
冲你这份气魄,若你真能以太乙修为胜了我等,伏虎心服口服,再无二话!”
降龙罗汉却道:“既如此,不知怎么个斗法?”
“贫道方才在金銮殿上看了三场斗法,觉得倒也有趣。
今日便也来个六场。
五场对应五行,一场对应混元。
诸位罗汉各出手段,贫道一一接着便是。”
降龙身后,一位面色白净的罗汉,低声对身旁的同伴说:
“这道人是要将五行生克之理也用进来。
看来他不是一时意气,显然早有计较。”
那同伴正是看门罗汉,闻点头称是。
降龙:“好。既如此,贫僧便先来讨教第一场。”
李晏却摆了摆手:“罗汉且慢。
第一场既是五行之金,不知哪位罗汉精于金行手段?”
十八罗汉中,走出一位面容冷峻的罗汉来。
此人法号沉思罗汉,天生慧根,对天地万物的观察细致入微。
修行数千年,早已将金行之锐领悟到了极致。
手中托着一面八棱金镜,镜面光滑,镜背刻有梵文符咒。
“贫僧沉思,愿向道友请教金行之道。”
沉思罗汉打了个问讯。
李晏看了他一眼,伸手示意:“请。”
二人在云海之上,相距百丈,相对而立。
沉思罗汉将八棱金镜托在掌心,口中念动真。
嗡。
一声低鸣。
镜面之上迸发出万道金光,皆化作一柄金色长剑。
遮天蔽日!
而且,这些光剑,是以镜面为炉,锐金之气为胚,梵文符咒为锋。
皆蕴含西方金德的杀伐之意。
云海被金色剑气一冲。
登时。
切开无数道裂缝,阳光透入,射出寒芒,无比刺目。
虎力大仙站在远处观战。
只觉眼前这景与金公之论兀自相反。
金公者,肺中之气也,属西方庚辛金,其色白,其象虎。
道门修金行,讲究的是内敛含藏,以柔克刚。
可眼前这位罗汉的金光剑阵,却是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他不由有些担心。
李道长将修为压制到了太乙层次,面对这般攻势,当真能应付得来吗?
李晏面不改色。
杖尾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圈。
中心现出一枚古拙的篆字。
兑。
兑为泽,五行属金,八卦之中主口舌,决断,毁折。
然兑卦之义,在内含。
兑上缺,其象为泽,泽能容水,亦能溃堤。
正是金行之力收放自如的至高境界。
只见,兑字篆文在圆圈中缓自旋转。
不断有水雾从字中渗出,渐凝化作一面水镜。
倒映天地万物,却独独映不出漫天剑阵。
沉思罗汉见状,心中一惊。
他以金镜反射天地间的金行之气,化作剑气攻敌。
可对方的兑泽之镜却能无视剑气映照?
这是那般道理?
不过。
修行数千年,身经百战,自然不会因此乱了阵脚。
口中真一换,八棱金镜随之变大,化作一面金轮,悬在头顶上方。
旋转之间,剑气如瀑,倾泻而下,扑向李晏。
这一击,将西方庚辛金的肃杀之意,尽灌之中。
云海都为之冻结。
金行锐气斩断了云雾中水汽本元,化作冰晶,洒落下去。
李晏面色不变,左手五指微张。
掌心中,浮现出一枚铜铃。
通体青绿,锈迹斑斑。
铛――
兑泽之镜化为一片无边水泽。
雾气蒸腾,将漫天金光剑气尽数吞没。
剑气入水,却激不起半分波澜。
沉思罗汉面色一变,急催金轮,想要将剑气收回。
可那些剑气沉入水泽之中,竟无论如何也收不回来。
凝神感应,发觉剑气被水汽缠绕,拖向水泽深处。
那水汽看似柔弱无力,却暗含兑泽之势。
泽能溃堤,岂是区区剑气所能抗衡的?
这正是道门金行的精髓所在。
金能生水,金公本是水母。
道门修金行,从来不是一味外放。
将金行之力内敛为水,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当年,吕祖曾,金公本是水之夫,水母原为金之妇。
金水相生,方是大道。
沉思罗汉连试三次,三次皆败。
无奈之下,收了金轮,向李晏说:“道友好手段。贫僧甘拜下风。”
李晏收回竹杖,兑泽之镜随之消散。
那些被吞没的剑气也重新浮现。
一拂袖,便送了回去。
完好无损,锋芒不减。
这一手,收发由心的功夫,比方才破敌更显高深。
沉思罗汉接下剑气,心中更添几分敬意。
退到降龙身旁,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降龙罗汉点头,神色凝重了些许。
伏虎罗汉早已按捺不住,大步上前,道:
“下一场,该是木了罢?哪位师兄去?”
十八罗汉中,布袋罗汉呵呵一笑,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走了出来。
这布袋罗汉天生一张笑脸,袒胸露腹。
肩上搭着一只粗布袋,看上去像个走街串巷的杂货郎。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这布袋在十八罗汉中论木行修为,当属第一。
那只布袋看似寻常粗布所制,实则内有乾坤。
袋中装着一粒菩提子。
乃是当年,他在菩提树下悟道时所得。
其中蕴含的生机之力,足以枯木逢春。
“阿弥陀佛。”
布袋罗汉笑眯眯道,“贫僧布袋,愿向道友讨教木行之道。”
李晏若有所思。
布袋罗汉不急着出手。
将布袋取下来,放在云头之上。
取出一粒蚕豆大小的菩提子,托在掌心,笑呵呵地说:
“三千年来,贫僧每日以甘露浇灌,以愿力温养,却始终不曾发芽。”
说到此处,望着李晏:“道友可知为何?”
李晏扬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今日斗法,贫僧想看看,道门中对木德的理解,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这话说得客气,却是暗藏机锋。
你既将修为压至太乙层次,若是以寻常木行手段与我相斗,那便是输了。
李晏笑着说:“罗汉既想见识木德本源,贫道便献丑了。”
杖尾触云之处,忽地生出一缕青气。
转瞬之间,青气膨胀开来,化作参天古木之虚影。
树冠直冲云霄,树根扎入云海深处。
叶子流转碧玉光泽,枝桠蕴含无穷生机。
头一回,布袋罗汉笑容敛了起来。
怔怔地望着,满是震撼。
追寻了三千年的木德本源,竟在此地重现人间?!
“不死树……”布袋罗汉喃喃道,“原来,它真的存在过。”
李晏道:“罗汉既想见识木德本源,贫道便将它请了出来。”
布袋罗汉抚掌大笑。
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笑罢之后,双手合十,向李晏深揖。
“贫僧寻了三千年,道友三息便寻到了。这场斗法不必再比了,贫僧认输。”
这般爽快地认输,反倒让几位罗汉面面相觑。
伏虎忍不住道:“布袋师兄,这便认输了?你还没出手呢!”
“伏虎师弟,你若不服,自己去试试便是。”
说罢,优哉游哉地退回阵中。
一屁股坐在云头上,掏出几个果子来,边吃边看戏。
伏虎无奈,只得望向其余罗汉。
下一场是水行。
十八罗汉中,走出的是托塔罗汉。
此人手中托着一座七层玲珑塔。
塔身通体以琉璃铸成,内盛八功德水。
这八功德水乃佛门圣物,取自西方极乐世界七宝池中。
一澄净。二清冷。三甘美。四轻软。五润泽。六安和。七除饥渴。
八长养诸根,天下水行之物,无出其右。
托塔罗汉将玲珑塔往空中一抛,七层宝塔随之亮起。
八功德水从塔中涌出,化作一片汪洋大海,碧波万顷,波光潋滟。
那海水看似温和无害,实则一滴就重逾万斤,又能渗透万物。
便是一座大山被这海水淹没,也要被压成齑粉。
李晏端立云头,任那万顷碧波涌来。
竹杖在水中一划。
坎。
坎卦之象,外虚中实,如水流之有源,深渊之有底。
一划看似随意,却深得精髓。
水之德,在于润物无声。
水之力,是那滴水穿石。
只见,八功德水被坎卦之势一引,纷向坎字篆文中涌去。
不过片刻工夫,万顷碧波便有大半被吸入坎卦之中。
剩余的海水失了根基,再也维持不住汪洋之势,化作一滩清水,漏了下去。
托塔罗汉面色微变,这才发觉八功德水已被吸走了大半。
不怒反笑说:“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著而不能证得。
道友能以坎卦引动八功德水,说明道友心中并无妄想执著,方能与水德相合。
贫僧佩服。”
李晏将坎字篆文收起。
八功德水完好无损地,奉还给托塔罗汉。
托塔罗汉接了水,退回阵中,面上毫无败馁之色,莫名添了几分欢喜。
连败三场,降龙罗汉的面色愈发凝重。
伏虎会意,大步上前,道:“不知,还有哪位师兄愿往?”
“我来。”
应声出的一位须发皆赤的罗汉。
此人法号大焰光罗汉。
他在雪山之巅修行千年,地火为炉,法力为炭,炼就一身至阳至刚的大焰真火。
这火焰非比寻常,能焚万物,却不伤善类。
便是有罪之人被这火焰烧过,罪业尽消,反而通体舒泰。
大焰光罗汉双掌一合,再分开时,掌心已多了一团赤金火焰。
那火焰在他掌心跳跃不定,时如莲花盛开,或似凤凰展翅,围着周身盘旋飞舞。
热浪滚滚,将周围云海烧得作响,化作漫天水汽蒸腾而上。
“道友请看。”
大焰光罗汉沉声,“此乃贫僧炼就的真火,心火为君,肾火为臣,丹田火为使。
三火合一,便是大焰光。
贫僧此火,不烧肉身,不焚草木,只烧业障。
道友,可敢接贫僧这一掌?”
――你若以寻常火行手段来挡,那便是着了相。
要是,以水来克火,等同于落了下乘。
原因无他,大焰真火烧的是业障,寻常之水岂能相克?
旋即,大焰光罗汉双掌一合,那团赤金火焰腾空而起,化作亩许大小的火莲。
莲分九瓣,其上坐着一尊火焰菩萨虚影。
九尊菩萨梵唱,火莲旋转,将半天云海都烧成了赤金之色。
虎力大仙在远处观战,只觉面上火辣辣地疼,心中骇然。
他在终南山修行数百年,自问对火行法术也算精通。
当年为了炼成一炉宝丹,曾在丹炉前守了整整四十九年。
自忖天下之火无出其右。
可眼前这位大焰光罗汉的真火,却让他生出无从抵抗之感。
若是被这火焰沾上一星半点,只怕当场便要化为灰烬。
鹿力大仙握紧青角,嘴唇发白,却强撑着没有后退半步。
李晏端立云头,青袍在热浪中微微拂动。
这位大焰光罗汉确有过人之处。
能将佛门愿力与火行之道融为一炉,炼出这般既具慈悲又含威严的真火。
已算得上是火行中的大家了。
火莲旋转之间,九尊火焰菩萨睁开眼来,十八道目光一瞬,便落在李晏身上。
“笃――!”
灼人热浪为之一缓。
众人只觉心头一凉,好似有清泉从灵台中淌过,将燥热一扫而空。
大焰光罗汉眉头微皱,催动火莲继续下压。
周遭温度不断随之攀升。
云海已被烧出一个窟窿,云雾化作蒸汽。
――嗤嗤――。
可李晏周身三丈之内,却依旧清凉自在。
“罗汉可知,道家之火有几种?”李晏似在回忆,不由问道。
大焰光罗汉一怔,却不知这道人为何在斗法,忽地问起这个。
但他修行数千年,心性沉稳,答道:
“道门之火,不外乎天火,地火,人火三种。
雷霆霹雳,火山熔岩,丹炉炼药...
贫僧所可对?”
“也不全对。”
李晏道,“此三种,皆是外火。道门真火,在内。”
说着,竖起三根手指。
“君火。
居上焦,主神明,朗照万里。
君火不明,心神昏昧,百病丛生。
相火。位下焦,主精气,温养百骸。
相火不潜,虚火上炎,五心烦热。
民火处中焦,不旺,气血亏虚,四肢无力。”
大焰光罗汉听到此处,心中微动。
他炼的这大焰真火,看似已得三昧,实则只是将外火炼到了极致。
道家所说的君相民三火,却是精气神三宝所化,与他所修不同。
“罗汉此火,烧的是业障。”
李晏道,
“可业障在心。
心若无业,火便无物可烧。
贫道不才,愿请罗汉以火验之。”
竹杖往云头上一插,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阖上双目。
周身气息尽数收敛,连衣袂都不再飘动。
大焰光罗汉眸光一凝。
他看得出,李晏并非施展了什么护体法术。
只是将自身气息彻底沉入了虚境。
换句话说,此人心中既无恐惧,也无抵抗,更无好胜之心。
业障之火烧的是执念,可面前这人连我都放下了,火又该烧什么?
理虽如此,却还是不信邪。
双掌一推,火莲下压。
九道赤金火柱涌向李晏,将他裹在当中。
火焰翻腾,方圆数十里的云雾尽数蒸干,下方的山峰都被烤得焦黑开裂。
伏虎罗汉站在远处,只觉面上毛发都卷曲了起来,不禁后退了些许。
可当火焰散去,众人却见李晏端立原地,面色如常。
青袍上,一丝焦痕都没有。
那足以焚尽业障的大焰真火,竟在他身上找不到半分着力之处。
大焰光罗汉心中翻起惊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