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火朗照,万邪自消。相火归位,百脉自调。民火充盈,气血自饶。”
李晏眸中一片清明。
“业障既无,火何所烧?”
云海之上,鸦雀无声。
大焰光罗汉怔怔地望着李晏,双手合十。
“贫僧炼火三千年,自诩已将火行之道参悟到了极致。
今日方知,贫僧炼的终究只是外火。
道友寥寥数语,却将火之本源一语道破。
――贫僧受教了。”
说罢,将火莲往空中一抛,化作九道赤金流光没入眉心。
大焰光罗汉面上泛起一抹红光,旋即恢复如常。
众罗汉看得分明,这位师兄在隐隐有所突破。
周身气息比方才,更添了些许圆融。
伏虎罗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斗法斗法,斗的是法,争的是胜。
可这两人倒好,斗到一半开始论起道来,还都各有所得。
这哪里是斗法?
分明是来听讲道的!
心中郁闷,却也不好发作。
眼看己方已连败四场,再输下去十八罗汉的面子可就真要丢尽了。
咬了咬牙,正要亲自出阵,却听身后传来一道苍老之声。
“老僧来罢。”
众人望去。
只见一位须眉皆白的矮小老僧。
这老僧法号挖耳罗汉。
他来到阵前,弯下腰去,伸出那根挖耳朵的小木棍,往云海中一戳。
轰!
云海一震。
不过数息工夫。
一片绵延数百里的云海,竟成了一座方圆不过百丈的山丘。
其通体莹白,质地坚硬。
仿佛将千里山河的重量,都凝在了方寸之地。
远处,虎力只觉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想要跪下。
鹿力大仙更是表情煞白,青角都险些脱手。
挖耳罗汉将小木棍收回,拿它挖了挖耳朵。
那副悠闲的模样,与方才惊天动地的神通,对比起来,极为荒诞。
“这位道长,老僧年纪大了,走不动路,也打不动架。
你便行行好,让老僧赢一场,老僧回头请你吃芋头。”
伏虎罗汉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位师兄,平日里不靠谱也就罢了。
如今在正经斗法,竟然还这般儿戏!
正要开口,却被降龙一个眼神拦住。
李晏瞧着其貌不扬的老僧,心中重视渐盛。
将千里云海化为一座山丘,乃是土德法则已臻化境的体现。
土生万物也!
云从土中生,还归土中去。
“前辈手段,贫道佩服。”李晏向挖耳罗汉打了个稽首,
“只是这第五场,贫道也不能轻易相让。”
挖耳罗汉也不恼,笑道:“来来来,你且试试,能不能从这座山前走过去。”
说着盘膝坐下,摸出一个芋头,剥起皮来。
李晏望着那座云山,沉吟片刻。
绕着山丘,走了一圈。
“笃笃!”
恰好将山丘的八个方位都走了一遍。
最后,到了原点。
伏虎罗汉等得不耐烦了,小声嘟囔:
“这道人在做什么?绕着山转圈,莫非是想把山转晕了不成?”
挖耳罗汉闻,眼中精光闪烁。
连小木棍都收了起来。
原因无他,
这九步,颇具玄机。
乾坎艮震中巽离坤兑,合八卦之方位,加中宫而成九。
九步走完。
已有九道光华,已在山丘底部,布下了一座九宫阵图。
“九宫者,八卦之精,五行之枢。”
李晏道,“前辈以土德凝聚此山,确实高明至极。
只是,此山重则重矣,却失了土德生机。”
话音未落,只见那座莹白山丘之上,起了变化。
山体裂开道道小缝。
有芽苗自中钻出。
初时,寸许长短。
转眼,便成了数尺高的灌木。
再一眨眼,又化为参天大树。
不过数十息,光秃秃的云山便化为郁葱青山。
松柏苍翠,修竹摇曳,山花烂漫,鸟鸣啾啾。
蓬勃生机从中涌出,将沉重之感冲刷干净。
挖耳罗汉起身来。
脸上表情复杂。
既有棋逢对手的欣然,也有被识破根底的惭愧。
“道长好眼力。”
他叹道,“老僧这土德之术,确有一个毛病。
凝而不化,聚而不生。
老僧以为将万物归于土便是极致,却忘了土德真正的妙处。”
说到此处,自嘲笑了。
“老僧修行六千年,今日才明白这个道理。惭愧,惭愧。”
向李晏合掌一礼,便退回阵中。
路过伏虎身旁,将剥好的芋头塞到他手里,拍了拍肩。
“师弟,老僧的本事用尽了。你若想赢,须得想别的法子。”
伏虎罗汉握着芋头,面色变幻不定。
五行斗法竟一场未胜!
心中既是憋屈,又是不服。
可亲眼目睹了五位师兄一一败下阵来,他也知晓道人手段确实深不可测。
此人将修为压到了太乙层次。
可对天地法则的感悟,却远超太乙的范畴。
思忖间,伏虎进退两难。
便在此时,降龙从莲台上一起身。
唰!
气氛骤变。
十八罗汉不由肃立。
连那嬉皮笑脸的布袋罗汉也收起了果子,正襟危坐。
降龙将锦斓袈裟一振。
金光好似水波一般,自身淌过。
他身材高大,肩宽背厚。
站在那里,便如一尊黄金铸就的天王。
与其余罗汉不同,气势与生俱来,庄严无比。
就如同,此人天生便该端坐于莲台之上,受万众瞻仰。
“道友对五行之道的感悟,确实已臻化境。贫僧佩服。”
降龙声音震得云海嗡响,
“第六场混元,便由贫僧亲自向道友请教。”
右手一翻,降魔金钵现于掌心。
李晏望着那金钵,似是想到什么,
“罗汉金钵之中所盛的,莫非是八部愿力?”
降龙罗汉眸光微动。
“不错,这金钵之中盛放的,正是灵山八部千年积累的愿力。
贫僧以愿力为引,化混元之势,可破万法,可镇万邪。
不知道友,可有手段能破?”
八部愿力,乃灵山无数护法神众,千年积累的信仰之力。
浩如烟海,重如须弥。
便是大罗金仙面对这般愿力,也要掂量三分。
道长将修为压制到了太乙层次,如何抵挡这般浩瀚的愿力?
李晏面对铺天愿力,神色平静。
“愿力乃众生信念所聚,无形无相,却能移山填海,改天换地。
此等力量,非寻常神通所能抗衡。”
说到此处,话锋转动,“但,愿力亦有弱点。”
降龙罗汉眉头一挑。
“愿力既是众生信念所聚,便受众生心念的制约。
众生所求,无非福禄寿喜,趋吉避凶。
这份心念,看似宏大,实则有限。”
李晏五指微张。
掌心中,现出太极图。
阴阳双鱼首尾相衔,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也感受不到任何威压。
可就是这般太极图,却让降龙罗汉勃然变色。
只因愿力,一旦靠近太极图,竟自行消散了去?!
“这……这怎么可能?”降龙罗汉兀自震撼,脱口而出。
“愿力从天地中来,便归天地中去。”
李晏淡淡道,“本源在此,万法归根。”
说话间,阴阳双鱼化作一黑一白两道光华,在李晏周身盘旋。
与此同时,那足以镇压万邪的八部愿力,此刻却温顺得不可思议。
降龙罗汉面色数变,连催万千法诀,想要将愿力收回。
可那些愿力却如同脱缰野马,再也不受控。
直到最后。
漫天金光消散殆尽。
云海之上,恢复了本来清朗。
夕阳西下,晚霞如锦。
李晏收起太极图,面色无悲不喜。
“阿弥陀佛。”
降龙双手合十,极为郑重道,
“贫僧修行万年,自恃已窥混元之奥。
今日方知,贫僧所窥,不过是沧海一粟。
道友以大罗之尊,屈尊以太乙修为与我等斗法,已是天大的情面。
贫僧方才却还心存不服,实在惭愧。”
说着,看向虎力大仙与鹿力大仙。
那两个老道站在云头边缘,面色忐忑。
“二妖之事,贫僧不会再追究。”
虎躯一震,老道几乎不敢相信耳朵。
鹿力大仙更是眼睛几欲瞪出眶来。
“如道友所,车迟国一难乃大圣亲自出手化解。
大圣既已放了他们,灵山便不该再横生枝节。
况且,他二人已在金銮殿上以死谢罪,道心澄澈,已非昔日之妖。
贫僧若再拿人,反倒显得灵山气量狭小。”
说到此处,面上露出自嘲之笑,
“再者,贫僧技不如人,也无颜再提拿人之事。”
伏虎罗汉在一旁忍不住道:“师兄……”
降龙摆手,打断了伏虎的话。
转向李晏,将降魔金钵收了起来,以头触莲台,行了佛门高礼。
“贫僧方才出手之时,心存胜负之念,已落了下乘。
道友以天地本源化我愿力,非但未曾损我金钵分毫,还将愿力杂念尽数涤净。
贫僧……感激不尽。”
话音落下,十七位罗汉随之动容。
李晏微笑,将太极图收回:“罗汉不必如此。
去芜存菁,小道而已。”
降龙罗汉望着眼前的青袍道人。
“他日道友若有机缘至灵山,贫僧必当亲自奉茶。”
李晏颔首,算是应下了。
十八罗汉整肃衣冠,向李晏合掌行礼,随后化作十八道金光,向西方天际飞去。
虎力大仙与鹿力大仙站在原地,犹自不敢相信方才发生的一切。
灵山十八罗汉,五百阿罗之首,专程赶来拿他们,竟然就这样走了?
非但没有拿人,临走时还向李道长行了大礼?
虎力大仙回过神来,来到李晏面前,双膝跪地,以头触云。
鹿力大仙紧随其后,也跪了下来。
两个加起来活了一千多年的老道士,此刻却像两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道长……道长两次救命之恩,弟子……弟子不知该如何报答……”
虎力大仙声音哽咽。
在金銮殿上剖腹剜心,他连眼都不曾眨一下。
可此时,却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鹿力大仙更是直接磕下头去。
李晏伸手虚扶,柔和之力将二人托了起来。
他说得云淡风轻,“你们该谢的,是你们自己。”
虎力大仙一怔。
???
“你们是真心悔过,甘愿赴死。若非这份诚意,贫道便是想救,也无从救起。”
“修道之人,最难的是,敢直面过错,以命相偿。
做到了这一步,便已不是寻常妖修了。”
虎力大仙听着这番话,只觉热气在胸中翻涌。
活了七百多年,听过无数溢美之词。
满朝文武都称他为活神仙。
可那些话加起来,也不及道长寥寥数语来得实在。
“道长……”鹿力大仙不禁问道,“俺师弟羊力大仙……他真的死了么?”
李晏看了那青角一眼。
“七七四十九日之后,自有分晓。”
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也不解释。
将竹杖往西方一指。
虎力大仙望去,那是终南山的方向。
“弟子明白了。”
虎力大仙向李晏打了个稽首,
“弟子二人这便返回终南山,将二十年来的旧事一一了断。
待俗事毕,弟子便去隐雾山中结庐而居,为师弟守灵。
也为看护道长所布下的封印。
百年之内,绝不下山。”
李晏颔首。
鹿力大仙却从取出归墟古蚌珠。
双手捧着,递到李晏面前。
“道长,这珠子……”
“你们留着罢。”
李晏没有接,
“此珠虽沾了归墟之气,却也是难得的水德之物。
你们在隐雾山中看护封印,少不得要与此珠打交道。
将它放在封印阵眼之中,以太极内丹温养,或可将归墟之气化为清正之气。
这也是一桩功德。”
虎力大仙闻,双手接过珠子,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沉吟片刻,终是忍不住说:“弟子冒昧一问。
道长既是大罗金仙,为何还要将修为压至太乙层次与灵山斗法?
直接以大罗之威压服他们,岂不是更省事?”
“若以大罗之威强压,他们今日退走,明日还会再来。
反之,他们便无话可说。”
虎力大仙听了这番话,愣在当场。
暮色渐深,云海之上霞光褪去,星子亮了起来。
李晏看了看天色,向二人打了个稽首:“此间事了,贫道也该走了。
你们好自为之。”
脚下五色长虹一振,向西飞去。
与此同时,灵台之中,山河社稷镜微微震动,一连串小字浮现出来。
终南山一役,以压制后的太乙修为连败十八罗汉,五行斗法各有所悟。
缘法之气+15000
大焰光罗汉因君火之论,勘破三昧真火瓶颈,火德感悟更进一步。
布袋罗汉因不死树之现,于木德本源有所领悟。
降龙罗汉愿力被天地本源涤净,杂质尽去,灵山愿力精纯度提升一成。
十八罗汉虽败,皆有所得。
缘法之气+10000
化解灵山与终南山二妖之宿怨,免去一场佛道纷争。
降龙罗汉亲口承诺不再追究虎鹿二妖,车迟国一案至此彻底了结。
缘法之气+12000
虎力大仙愿守隐雾山百年,以自身太极内丹温养归墟古蚌珠,化浊为清。
此举或将为日后归墟之行埋下契机。
缘法之气+8000
当前缘法之气:643000655360
李晏收回心神,面上无悲无喜。
目送一青一黄,渐渐融入天际。
思绪不禁浮动。
虎力大仙三人在车迟国,登坛求雨,用的是五雷正法。
那雷法他认得,是道门极为正统的传承,绝非野狐禅所能修习。
而虎力大仙剖腹剜心,内丹运转之法,更是透出上乘丹道的影子。
这三妖,有师承。
而且,他们的师父绝非寻常之辈。
李晏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虎力大仙三人在车迟国做了二十年国师,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连灵山都派了十八罗汉前来降妖,可他们的师父却始终未曾现身。
是对弟子太过放心?
还是另有隐情?
思忖间,五色长虹敛了光华,化作一缕青烟,缀在虎力大仙二人身后。
虎力大仙二人驾云而行。
一路上两人都不怎么说话。
不久后,群峰竞秀,层峦叠嶂,山腰以上松柏苍翠,山腰以下溪流潺潺。
即便已近黄昏,山中灵气氤氲,如同一条条淡白丝带,在山峰之间飘荡流转。
虎力大仙在云头上停了一停。
“师兄,咱们……先去哪儿?”
虎力大仙深吸一口气,道:“先去师父的洞府罢。”
李晏跟在数里之外,将山河社稷镜的感应之力探出。
终南山?玄都洞。
洞主乃道门隐修之士,期间只收了三个弟子,皆是异类出身。
李晏眉头微挑,继续缀在二妖身后。
虎力大仙二人按下云头。
那洞府藏在一片古松林深处。
洞口被藤蔓遮掩得严实。
若非有人引路,便是走到近前也未必能发现。
洞门上方刻着三个古篆大字。
玄都洞。
字迹古朴苍劲,笔锋之间隐隐有水流之势。
一看便知出自高人之手。
虎力大仙整了整衣冠,恭敬地跪在洞门前。
“师父,弟子回来了。”
话音落下,洞门打开。
露出里面一条甬道。
一道声音从洞中传来。
“进来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