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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走了百余步,眼前开朗起来。

穹顶极高,嵌着数百颗夜明珠,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正中央一颗最大,足有拳头大小,悬在半空之中。

壁上刻了壁画。

尽是人族先民祭祀,耕作,治水的场景。

线条古朴,色彩斑驳,显是极为久远。

洞府正中,摆着一张石榻,上坐有一位老者。

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微阖。

若非胸口微微起伏,几乎让人以为是一尊雕像。

气息收敛得极好,连李晏的感应都捕捉不到他的存在。

要不是山河社稷镜的探查在前,连李晏都要以为是个凡俗老者。

旁边有一口半人高的铜炉。

再往深处,便是一排排书架。

上面堆了竹简,兽皮,帛书。

老者缓自睁眼。

“回来了?”

虎力大仙跪倒在地。

碎骨碰撞之声,在洞府里清晰得很。

鹿力大仙也跪了下来,将青角双手托起,举过头顶。

两个加起来活了一千多年的老道士,连头都不敢抬。

“师父,弟子……弟子回来了。”

老者从石榻上起身。

一步跨出,却已到了近前。

捡起那包碎骨,打开看了看,合上。

旋即,拿起青角,放在掌心掂了掂。

闭上眼睛感应了片刻。

“这孩子,倒是走得比你们干脆。”

虎力大仙眼眶一热。

“师父,羊力师弟他……他跳了油锅。

亲眼看着他没了气息,只剩这枚青角还在……弟子无用。”

老者默然,走到炉前,将冷灰拨开,露出底部一圈余火。

旋即,将青角放入余火之中。

只见。

青角在焰中颤动,浮起一层水珠。

片刻之后,火焰熄灭。

青角比方才多了些许温润之光。

“你们看他死了,但那是他的肉身死了。”

老者道,“这孩子的真灵,还在青角之中。”

虎力大仙闻,眼睛都瞪大了:“师父……您是说,师弟他还有救?”

老者淡淡道,“肉身虽毁,真灵未灭。

那滚油锅……他跳得干干净净,反倒把业障都烧尽了。

剩下的这枚青角,是他修行多年留下的根骨,真灵寄居其中。

只需以天地清正之气温养七七四十九日,便可重聚元神。

届时以青莲本源之气为基,便能重塑一具道体。”

虎力大仙只觉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泄了出去,瘫坐在地上,又是哭又是笑。

鹿力大仙比他稍好一些,只是将头埋在地上,肩膀不住抖动。

“好孩子,哭什么?”

老者在虎力大仙头顶拍了拍,

“你剖腹剜心,自炼内丹,将那七情之执尽数去了,这一步走得很好。

鹿力自斩头颅,以命偿命,将那僧道之见彻底斩断,同样难得。

你们三个,一个比一个走得干净。

我这个做师父的,反倒没什么可教导你们的了。”

虎力大仙连忙擦了眼泪,仰头望着。

问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师父……您当初收我们三个为徒,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眼中似乎有万古光阴流过。

良久。

声音在角落处,回响而来。

“收你们为徒时,我便知你们会下山,入世,犯错。

也会在犯错之后回头。

师父之所以是师父,并非能替弟子避开所有劫难。

只是因知晓,弟子终有一日,要靠自己走过那些劫难。”

说话间,到了书架前。

从上层格子里,取出一卷兽皮,递给虎力大仙。

后者双手接过,打开一看。

只见上面写满了古老文字。

他居然认得。

那是《黄帝阴符经》的上古抄本,与世间流传的版本多有不同。

许多字句,竟读不懂。

“你看看就明白了。”

虎力大仙又翻了翻,在其中一行字上止住了。

那一行只有十六个字,却如醍醐灌顶一般。

“恩生于害,害生于恩。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

虎力大仙喃喃念了两遍,眸中亮起光来,

“师父,您是说……师弟投身油锅看似是死,其实反倒是生的根?

我们活了下来看似是生,却也种下了新的因果?”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一饮一啄,皆由前定。你们不必太过伤怀。”

虎力大仙听了许久,以头触地,声音哽咽。

“师父,弟子明白了。百年之内,绝不再动贪嗔之念。”

老者微微颔首,看向鹿力大仙:“你呢?”

鹿力大仙,目中尚有迷茫,却比来之前笃定许多。

“弟子……想将那些年荒废的功课,重捡起来。

弟子在车迟国做了二十年国师。

到头来,连《黄庭经》都快忘光了。

师父当年教的筑基功夫,弟子得...从头再来。”

老者听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清癯面容柔和几分。

“嗯,去罢。”

虎力大仙二人将法衣包裹和青角安顿好,又向老者磕了三个头,这才退出洞去。

掩上洞门,长舒一口气,转身对鹿力大仙道:“走吧。”

二人驾起云头,向西飞去。

星光点点,终南山在月色下,如同一幅水墨画。

李晏缀在二妖身后,待他们走远了,方才从暗处现身。

望着玄都洞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深意。

那老者的修为,表面上只有半步大罗,却远远超出了那等范畴。

好似有人将一方宇宙的气机,凝成了一缕微风,拂过灵台。

李晏正要转身离去,洞口却兀自打开了。

平和声音传了出来。

“道友既已到了门口,何不进来喝杯茶?”

李晏顿住。

他确实施了隐匿之术,便是大罗金仙当面,也未必能察觉他的存在。

可这位老者不仅察觉了,还点出了他的方位。

而且...并未显露出半分戒备,如同在招呼一个老熟人。

李晏微微沉吟,旋即洒然一笑,脚下五色光华一振,便入了玄都洞。

既已被人点破行藏,再躲躲藏藏反倒落了下乘。

声音从石榻方向传来。

“道长请坐。”

李晏在石凳上坐下,竹杖横放膝上。

老者睁开双眼,望着他。

片刻后,笑了一声,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自自语般:

“三界之大,能走到这一步的,着实不多。”

李晏不动声色:“前辈何出此?”

“你能以太乙修为连败十八罗汉,毫发无伤。

说明你对天地法则的领悟,早已超越了太乙的范畴。”

老者说,“可你的气息又确实是半步混元的层次,并未真正迈出那一步。

这便很有意思了。

修为未至,境界先至,这是上古时才有的事。”

李晏心中微动。

他证得半步混元的日子尚短,真正能一眼看穿虚实的人屈指可数。

眼前这位老者,却能轻描淡写地说出那八个字来。

这绝不是寻常隐修能有的见识。

“前辈过奖了。”

李晏道,“贫道不过是在五行阴阳上略有所悟,尚未到那一步。”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

你在车迟国布下的那座八卦阵图,以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门锁住伪神。

又以镇字篆文为印,一气呵成,浑然天成。

那是将五行生克之理融入了八卦变化之中,又以八卦变化驾驭了五行流转。

这已经不是略有所悟,所能形容的了。”

李晏并未急着接话。

他注意到,老者说话之时,气息极为平稳,语之间条理分明。

显然对车迟国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可虎力大仙二人,从未提及过师父下山的事。

那这老者是如何知晓的?

“前辈的神通,似乎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李晏直,

“贫道斗胆问一句,前辈这玄都洞中,

可是以阴阳二气布了一个大阵,将洞内外的气机隔绝了?”

老者笑中,既有赞许也有怅然:“不错。

这洞中洞外,看似只是门户之隔,实则是两个天地。

贫道在此洞中修行六千年,早已将阴阳二气炼成了这座阵法的根本。

洞外之人看我,不过是个垂垂老矣之人。

洞内之人观之……”

说着,目光悠远起来:“好似一面镜子。”

李晏心中了然。

外人看来的半步大罗。

不过是这座大阵,折射出来的假象罢了。

“前辈,以阴阳二气为阵基,以自身为阵眼,这法门贫道倒是头一次见。”

“此阵无名,是贫道当年在一卷残破的竹简中寻得的。

那竹简上记载的阵法,叫做太虚两仪阵。

天地阴阳二气为经纬,万物之生灭为笔墨,可画出一方小天地来。

贫道学艺不精,只能将阵布在这洞府之中。

若是真正的大能,能将一座山,一条河,乃至一国之地都布成这般阵法。

化作自己的天地。”

李晏听到那五个字,山河社稷镜微微震动。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太虚两仪阵。

上古大能所创,阴阳二气为阵基,自身真灵为阵眼,可布阵于一方天地之中。

阵成之后,阵内自成乾坤,阵外之人所见皆为其假象。

此阵对布阵者的要求极高。

非但对阴阳二气的掌控需臻至化境。

更要求布阵者对天地法则的理解,达到登堂入室的层次。

否则,阵中假象便会露出破绽。

眼前此人能将此阵布于洞府之中六千载,而不露分毫破绽。

其真实修为绝非半步大罗。

李晏收回心神。

顺着老者的话问道:“前辈布此阵六千年,是为了避世,还是为了等什么人?”

老者从石榻旁,取出一只紫砂壶。

又从铜炉旁的架子上,取下两只茶杯,分别推至面前。

壶中茶水倾倒而出,化为一缕银白液体。

一落入杯中,便化作清水,香气袅袅升腾,整座洞府为之一清。

那茶香既不浓郁也不清淡。

李晏微微喝了一口,便觉温和绵长。

入腹后,有股暖流,在周身经脉中兀自游走。

“山野粗茶,道友莫要嫌弃。”

暖流在经脉中游走了一周后,连日赶路积累的些许疲惫尽数洗去。

李晏不禁叹道:“好茶。”

老者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方才开口道:

“贫道在此洞中等了六千年,等的其实是一件事。”

“?”

“等这一劫过去。”

李晏将茶杯放下,目光平静。

老者没有卖关子,将茶杯搁在石榻上:

“道友可曾想过,这三界之中,为何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一场大劫?”

“天行有常,劫运亦是天地运转的一部分。”

“说得不错,但这只说了一半。”

老者道,“劫运虽是天地运转的一部分,却也有其源头。

上古之时,混沌初开,天地始分,万物初生。

那时的天地清正之气充沛,生灵修行顺畅,少有毒障。

但天地运转,并非永恒不变。

过一段时间,天地之间便会积聚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老者好似在斟酌用词。

“那些东西,有些是生灵修行时产生的渣滓。

也有些是天地自身运转时留下的瘀滞。

还有些是来自天地之外。

这些东西积聚到一定程度,便会引发劫数。

劫数一来,便是天崩地裂,万灵涂炭。”

李晏心中微动:“前辈所说的,可是天魔,外道,邪祟之类?”

“那是表象。”

老者摇了摇手指,

“其本质,是天地之病。

修士受了风寒会发热咳嗽,天地受了邪气便会生出劫数。

所谓天魔外道,不过是天地之病的症状。”

老者望向洞顶,北斗七星图案。

“其病根在人,妖,神,佛....一切有灵众生之中。

贪嗔痴慢疑,喜怒哀乐悲恐惊。。。

看似微不足道,但亿万生灵的心念汇聚在一起,便会改变天地气运。

譬如车迟国便是明证。

僧道相争二十年,怨气积聚成云,便引来了伪神。

一个国家尚且如此,何况三界?”

李晏静静听着。

正所谓,心念若正,天地自清。

反之,天地自浊。

这与道门教义,心正则万法皆正,一脉相承。

“前辈可知那归墟深处沉睡的存在,究竟是何来历?”

老者深吸一大口气:“贫道也只是猜测。

归墟乃祖龙陨落之地,也是三界水脉的源头。

能在归墟深处沉睡的存在,多半与混沌初开时的水德本源有关。

那东西……可能比祖龙还要古老。”

李晏眉头一动。

“祖龙虽贵为万龙之祖,却并非天地间最早的生灵。

在祖龙诞生之前,天地间已有海水,也有潮汐起落。

祖龙不过是驾驭了水德之力,将四海归于一统...”

李晏闻,心中对归墟之行多了些许谨慎。

老者见他沉吟不语,也不催促。

慢悠悠地又给他续了一杯茶。

“道友在想什么?”

“前辈既然知晓这些,为何不亲自走一趟归墟?”

老者失笑摇头。

“贫道这副老骨头,连玄都洞都懒得迈出去了,还去什么归墟?

再说,便是到归墟,也只能是送些点心罢了。”

李晏便也不再追问。

老者既然主动说起了这些,显然并非只是为了闲聊。

沉吟片刻,转而道:“前辈,觉得眼下的西游取经,可算一场大劫?”

老者端着茶杯。

“道友觉得呢?为何偏偏是眼下这个时节?”

“老农种田,要选时节。春分播种,夏至锄草,秋分收割,冬至收藏。

若是错过了时节,种子便发不了芽,秧苗便结不了穗。

天地气运的布局也是一样。

老朽以为,这正是天地气运的一个播种时节。

各方势力都选在此落子。

原因无他,若是错过了,便要再等一个天地气运轮回。

那可能是万年之后了。”

说完这话,老者来到书架前,取出一卷竹简。

将其摊开在石榻上,点在其中的一行字上。

李晏细细一看。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天干。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

复又排成,六十甲子的循环图。

“天干地支,是天地气运流转的刻度。”

老者道,“六十年一甲子,五百年一兴替,三千年一劫变。

眼下这个时代,恰逢天地气运从庚申转向辛酉之节点。

庚申属金,肃杀。

辛酉亦属金,却多了几分柔和。

此间,天地劫浊会暂时回落,清气随之上升。”

李晏听到此处,若有所思,不由问道,“前辈,这一盘棋的胜者会是谁?”

老者将竹简卷起来,放回原处。

背对着李晏说话。

“大道无亲,唯善是与。

老朽看来,胜者只有天地本身。

毕竟,各有所求,各有所执。

但在棋盘之下,皆有共识。

三界不能毁。”

“所以,前辈觉得,这一盘棋是存续之争?”

老者赞许颔首。

“道友已窥大道之门。

只是存续之争,亦有凶险。

外道若胜,天地会被其法则改造。

届时,三界生灵将不再如今日这般自由。

灵山若胜,天地也因此变得过于单一。

众生皆入佛门,再无百花齐放之景。

天庭若胜,也会过于僵化。

一切都将按照既定的秩序运转,再无变数可。

道门若胜……”

老者看向九天之上,低声说,

“天地虽存,但过于散漫。

无人主导气运流转,届时又会有新的混乱滋生。”

“那前辈觉得,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这一问,让洞中寂然许久。

“最好的结果,是各方势力都得不到想要的,却又都得到了需要的。”

这话说得极为玄妙,李晏一时间未能完全领会。

老者似乎也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在石榻上盘膝坐下。

双手结了一个太极印,周身的气息随之变得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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