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百余步,眼前开朗起来。
穹顶极高,嵌着数百颗夜明珠,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正中央一颗最大,足有拳头大小,悬在半空之中。
壁上刻了壁画。
尽是人族先民祭祀,耕作,治水的场景。
线条古朴,色彩斑驳,显是极为久远。
洞府正中,摆着一张石榻,上坐有一位老者。
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微阖。
若非胸口微微起伏,几乎让人以为是一尊雕像。
气息收敛得极好,连李晏的感应都捕捉不到他的存在。
要不是山河社稷镜的探查在前,连李晏都要以为是个凡俗老者。
旁边有一口半人高的铜炉。
再往深处,便是一排排书架。
上面堆了竹简,兽皮,帛书。
老者缓自睁眼。
“回来了?”
虎力大仙跪倒在地。
碎骨碰撞之声,在洞府里清晰得很。
鹿力大仙也跪了下来,将青角双手托起,举过头顶。
两个加起来活了一千多年的老道士,连头都不敢抬。
“师父,弟子……弟子回来了。”
老者从石榻上起身。
一步跨出,却已到了近前。
捡起那包碎骨,打开看了看,合上。
旋即,拿起青角,放在掌心掂了掂。
闭上眼睛感应了片刻。
“这孩子,倒是走得比你们干脆。”
虎力大仙眼眶一热。
“师父,羊力师弟他……他跳了油锅。
亲眼看着他没了气息,只剩这枚青角还在……弟子无用。”
老者默然,走到炉前,将冷灰拨开,露出底部一圈余火。
旋即,将青角放入余火之中。
只见。
青角在焰中颤动,浮起一层水珠。
片刻之后,火焰熄灭。
青角比方才多了些许温润之光。
“你们看他死了,但那是他的肉身死了。”
老者道,“这孩子的真灵,还在青角之中。”
虎力大仙闻,眼睛都瞪大了:“师父……您是说,师弟他还有救?”
老者淡淡道,“肉身虽毁,真灵未灭。
那滚油锅……他跳得干干净净,反倒把业障都烧尽了。
剩下的这枚青角,是他修行多年留下的根骨,真灵寄居其中。
只需以天地清正之气温养七七四十九日,便可重聚元神。
届时以青莲本源之气为基,便能重塑一具道体。”
虎力大仙只觉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泄了出去,瘫坐在地上,又是哭又是笑。
鹿力大仙比他稍好一些,只是将头埋在地上,肩膀不住抖动。
“好孩子,哭什么?”
老者在虎力大仙头顶拍了拍,
“你剖腹剜心,自炼内丹,将那七情之执尽数去了,这一步走得很好。
鹿力自斩头颅,以命偿命,将那僧道之见彻底斩断,同样难得。
你们三个,一个比一个走得干净。
我这个做师父的,反倒没什么可教导你们的了。”
虎力大仙连忙擦了眼泪,仰头望着。
问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师父……您当初收我们三个为徒,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眼中似乎有万古光阴流过。
良久。
声音在角落处,回响而来。
“收你们为徒时,我便知你们会下山,入世,犯错。
也会在犯错之后回头。
师父之所以是师父,并非能替弟子避开所有劫难。
只是因知晓,弟子终有一日,要靠自己走过那些劫难。”
说话间,到了书架前。
从上层格子里,取出一卷兽皮,递给虎力大仙。
后者双手接过,打开一看。
只见上面写满了古老文字。
他居然认得。
那是《黄帝阴符经》的上古抄本,与世间流传的版本多有不同。
许多字句,竟读不懂。
“你看看就明白了。”
虎力大仙又翻了翻,在其中一行字上止住了。
那一行只有十六个字,却如醍醐灌顶一般。
“恩生于害,害生于恩。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
虎力大仙喃喃念了两遍,眸中亮起光来,
“师父,您是说……师弟投身油锅看似是死,其实反倒是生的根?
我们活了下来看似是生,却也种下了新的因果?”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一饮一啄,皆由前定。你们不必太过伤怀。”
虎力大仙听了许久,以头触地,声音哽咽。
“师父,弟子明白了。百年之内,绝不再动贪嗔之念。”
老者微微颔首,看向鹿力大仙:“你呢?”
鹿力大仙,目中尚有迷茫,却比来之前笃定许多。
“弟子……想将那些年荒废的功课,重捡起来。
弟子在车迟国做了二十年国师。
到头来,连《黄庭经》都快忘光了。
师父当年教的筑基功夫,弟子得...从头再来。”
老者听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清癯面容柔和几分。
“嗯,去罢。”
虎力大仙二人将法衣包裹和青角安顿好,又向老者磕了三个头,这才退出洞去。
掩上洞门,长舒一口气,转身对鹿力大仙道:“走吧。”
二人驾起云头,向西飞去。
星光点点,终南山在月色下,如同一幅水墨画。
李晏缀在二妖身后,待他们走远了,方才从暗处现身。
望着玄都洞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深意。
那老者的修为,表面上只有半步大罗,却远远超出了那等范畴。
好似有人将一方宇宙的气机,凝成了一缕微风,拂过灵台。
李晏正要转身离去,洞口却兀自打开了。
平和声音传了出来。
“道友既已到了门口,何不进来喝杯茶?”
李晏顿住。
他确实施了隐匿之术,便是大罗金仙当面,也未必能察觉他的存在。
可这位老者不仅察觉了,还点出了他的方位。
而且...并未显露出半分戒备,如同在招呼一个老熟人。
李晏微微沉吟,旋即洒然一笑,脚下五色光华一振,便入了玄都洞。
既已被人点破行藏,再躲躲藏藏反倒落了下乘。
声音从石榻方向传来。
“道长请坐。”
李晏在石凳上坐下,竹杖横放膝上。
老者睁开双眼,望着他。
片刻后,笑了一声,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自自语般:
“三界之大,能走到这一步的,着实不多。”
李晏不动声色:“前辈何出此?”
“你能以太乙修为连败十八罗汉,毫发无伤。
说明你对天地法则的领悟,早已超越了太乙的范畴。”
老者说,“可你的气息又确实是半步混元的层次,并未真正迈出那一步。
这便很有意思了。
修为未至,境界先至,这是上古时才有的事。”
李晏心中微动。
他证得半步混元的日子尚短,真正能一眼看穿虚实的人屈指可数。
眼前这位老者,却能轻描淡写地说出那八个字来。
这绝不是寻常隐修能有的见识。
“前辈过奖了。”
李晏道,“贫道不过是在五行阴阳上略有所悟,尚未到那一步。”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
你在车迟国布下的那座八卦阵图,以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门锁住伪神。
又以镇字篆文为印,一气呵成,浑然天成。
那是将五行生克之理融入了八卦变化之中,又以八卦变化驾驭了五行流转。
这已经不是略有所悟,所能形容的了。”
李晏并未急着接话。
他注意到,老者说话之时,气息极为平稳,语之间条理分明。
显然对车迟国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可虎力大仙二人,从未提及过师父下山的事。
那这老者是如何知晓的?
“前辈的神通,似乎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李晏直,
“贫道斗胆问一句,前辈这玄都洞中,
可是以阴阳二气布了一个大阵,将洞内外的气机隔绝了?”
老者笑中,既有赞许也有怅然:“不错。
这洞中洞外,看似只是门户之隔,实则是两个天地。
贫道在此洞中修行六千年,早已将阴阳二气炼成了这座阵法的根本。
洞外之人看我,不过是个垂垂老矣之人。
洞内之人观之……”
说着,目光悠远起来:“好似一面镜子。”
李晏心中了然。
外人看来的半步大罗。
不过是这座大阵,折射出来的假象罢了。
“前辈,以阴阳二气为阵基,以自身为阵眼,这法门贫道倒是头一次见。”
“此阵无名,是贫道当年在一卷残破的竹简中寻得的。
那竹简上记载的阵法,叫做太虚两仪阵。
天地阴阳二气为经纬,万物之生灭为笔墨,可画出一方小天地来。
贫道学艺不精,只能将阵布在这洞府之中。
若是真正的大能,能将一座山,一条河,乃至一国之地都布成这般阵法。
化作自己的天地。”
李晏听到那五个字,山河社稷镜微微震动。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太虚两仪阵。
上古大能所创,阴阳二气为阵基,自身真灵为阵眼,可布阵于一方天地之中。
阵成之后,阵内自成乾坤,阵外之人所见皆为其假象。
此阵对布阵者的要求极高。
非但对阴阳二气的掌控需臻至化境。
更要求布阵者对天地法则的理解,达到登堂入室的层次。
否则,阵中假象便会露出破绽。
眼前此人能将此阵布于洞府之中六千载,而不露分毫破绽。
其真实修为绝非半步大罗。
李晏收回心神。
顺着老者的话问道:“前辈布此阵六千年,是为了避世,还是为了等什么人?”
老者从石榻旁,取出一只紫砂壶。
又从铜炉旁的架子上,取下两只茶杯,分别推至面前。
壶中茶水倾倒而出,化为一缕银白液体。
一落入杯中,便化作清水,香气袅袅升腾,整座洞府为之一清。
那茶香既不浓郁也不清淡。
李晏微微喝了一口,便觉温和绵长。
入腹后,有股暖流,在周身经脉中兀自游走。
“山野粗茶,道友莫要嫌弃。”
暖流在经脉中游走了一周后,连日赶路积累的些许疲惫尽数洗去。
李晏不禁叹道:“好茶。”
老者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方才开口道:
“贫道在此洞中等了六千年,等的其实是一件事。”
“?”
“等这一劫过去。”
李晏将茶杯放下,目光平静。
老者没有卖关子,将茶杯搁在石榻上:
“道友可曾想过,这三界之中,为何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一场大劫?”
“天行有常,劫运亦是天地运转的一部分。”
“说得不错,但这只说了一半。”
老者道,“劫运虽是天地运转的一部分,却也有其源头。
上古之时,混沌初开,天地始分,万物初生。
那时的天地清正之气充沛,生灵修行顺畅,少有毒障。
但天地运转,并非永恒不变。
过一段时间,天地之间便会积聚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老者好似在斟酌用词。
“那些东西,有些是生灵修行时产生的渣滓。
也有些是天地自身运转时留下的瘀滞。
还有些是来自天地之外。
这些东西积聚到一定程度,便会引发劫数。
劫数一来,便是天崩地裂,万灵涂炭。”
李晏心中微动:“前辈所说的,可是天魔,外道,邪祟之类?”
“那是表象。”
老者摇了摇手指,
“其本质,是天地之病。
修士受了风寒会发热咳嗽,天地受了邪气便会生出劫数。
所谓天魔外道,不过是天地之病的症状。”
老者望向洞顶,北斗七星图案。
“其病根在人,妖,神,佛....一切有灵众生之中。
贪嗔痴慢疑,喜怒哀乐悲恐惊。。。
看似微不足道,但亿万生灵的心念汇聚在一起,便会改变天地气运。
譬如车迟国便是明证。
僧道相争二十年,怨气积聚成云,便引来了伪神。
一个国家尚且如此,何况三界?”
李晏静静听着。
正所谓,心念若正,天地自清。
反之,天地自浊。
这与道门教义,心正则万法皆正,一脉相承。
“前辈可知那归墟深处沉睡的存在,究竟是何来历?”
老者深吸一大口气:“贫道也只是猜测。
归墟乃祖龙陨落之地,也是三界水脉的源头。
能在归墟深处沉睡的存在,多半与混沌初开时的水德本源有关。
那东西……可能比祖龙还要古老。”
李晏眉头一动。
“祖龙虽贵为万龙之祖,却并非天地间最早的生灵。
在祖龙诞生之前,天地间已有海水,也有潮汐起落。
祖龙不过是驾驭了水德之力,将四海归于一统...”
李晏闻,心中对归墟之行多了些许谨慎。
老者见他沉吟不语,也不催促。
慢悠悠地又给他续了一杯茶。
“道友在想什么?”
“前辈既然知晓这些,为何不亲自走一趟归墟?”
老者失笑摇头。
“贫道这副老骨头,连玄都洞都懒得迈出去了,还去什么归墟?
再说,便是到归墟,也只能是送些点心罢了。”
李晏便也不再追问。
老者既然主动说起了这些,显然并非只是为了闲聊。
沉吟片刻,转而道:“前辈,觉得眼下的西游取经,可算一场大劫?”
老者端着茶杯。
“道友觉得呢?为何偏偏是眼下这个时节?”
“老农种田,要选时节。春分播种,夏至锄草,秋分收割,冬至收藏。
若是错过了时节,种子便发不了芽,秧苗便结不了穗。
天地气运的布局也是一样。
老朽以为,这正是天地气运的一个播种时节。
各方势力都选在此落子。
原因无他,若是错过了,便要再等一个天地气运轮回。
那可能是万年之后了。”
说完这话,老者来到书架前,取出一卷竹简。
将其摊开在石榻上,点在其中的一行字上。
李晏细细一看。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天干。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
复又排成,六十甲子的循环图。
“天干地支,是天地气运流转的刻度。”
老者道,“六十年一甲子,五百年一兴替,三千年一劫变。
眼下这个时代,恰逢天地气运从庚申转向辛酉之节点。
庚申属金,肃杀。
辛酉亦属金,却多了几分柔和。
此间,天地劫浊会暂时回落,清气随之上升。”
李晏听到此处,若有所思,不由问道,“前辈,这一盘棋的胜者会是谁?”
老者将竹简卷起来,放回原处。
背对着李晏说话。
“大道无亲,唯善是与。
老朽看来,胜者只有天地本身。
毕竟,各有所求,各有所执。
但在棋盘之下,皆有共识。
三界不能毁。”
“所以,前辈觉得,这一盘棋是存续之争?”
老者赞许颔首。
“道友已窥大道之门。
只是存续之争,亦有凶险。
外道若胜,天地会被其法则改造。
届时,三界生灵将不再如今日这般自由。
灵山若胜,天地也因此变得过于单一。
众生皆入佛门,再无百花齐放之景。
天庭若胜,也会过于僵化。
一切都将按照既定的秩序运转,再无变数可。
道门若胜……”
老者看向九天之上,低声说,
“天地虽存,但过于散漫。
无人主导气运流转,届时又会有新的混乱滋生。”
“那前辈觉得,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这一问,让洞中寂然许久。
“最好的结果,是各方势力都得不到想要的,却又都得到了需要的。”
这话说得极为玄妙,李晏一时间未能完全领会。
老者似乎也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在石榻上盘膝坐下。
双手结了一个太极印,周身的气息随之变得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