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可愿陪贫道坐一坐?”
李晏看出老者是动了论道的念头。
他曾在车迟国以八卦阵图困住伪神,又以太乙修为连败十八罗汉。
这些手段固然高明,却都是用之层面。
老者想要与他论的,恐怕是体。
所谓体用,体是大道之本,用是大道之末。
法术神通,阵法符,五行阴阳等等,都是用之范畴。
而天地法则,性命双修,精气神三宝,才是体之根本。
能将二者合一的人,才是真正触及混元大道的人。
李晏双手结了一个五色莲花印,周身气息收敛。
两股气息在洞府中相遇,相互盘旋试探。
“道门修行,性命双修。性者,元神也;命者,元乓病
修性不修命,如同有灯无油。
反之,却是有油无灯。
道友修行至今,性功与命功,孰轻孰重?”
李晏修行时日虽短,却已将五行阴阳,八卦易经,精气神三宝皆有不少心得。
可若论性功与命功孰轻孰重。
一时,他还真不好下结论。
“性功为君,命功为臣。君明则臣良,君昏则臣乱。”
李晏道,“然臣若不足,君亦无处施展。二者相须而成,不可偏废。”
“那么,我在何处?”
老者问了个看似简单,却极难回答的。
“是在元神之中?是在元胖校炕故窃谠裼朐胖猓俊
这一问极为刁钻,直奔道门修行之根而去。
寻常修士听了,恐怕要愣在当场。
李晏沉吟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转动。
不断推衍。
我。不在身,不在心,不在神,不在拧t...
“我在知中。知者明,明者照,照者觉,觉者即我。
元神是我所知之体,元攀俏宜弥摺
而那个能知能觉能照的我,在于那个知本身。”
老者听了这话,眼中难以遮掩地震动。
他自上古而来,论道无数,能在三两语之间便触及此番层面的,屈指可数。
眼前这个青袍道人年纪不大,却有这般见地,着实出乎意料。
老者将这句话念了一遍,颔首说,
“道友说得极好。那个知,可有源头?”
这便是在论天地大道的本源了。
寻常修士论道,到了我这层面便已经到顶。
能问出知的源头,便是触及了大道之根。
李晏心中微动。
阖上双眼,山河社稷镜悬浮在灵台中央,光华流转,倒映本心。
那些年,走过的路,见过的人,经历的事,悟过的道,一一浮现。
好似有一条长河,流过眼前。
良久,李晏方道:“知无源头。
混沌未开时,知已在。
天地既开后,知仍在。
知在天地之中,亦在天地之外。
知即道,道即知。道无形,知亦无形。
道无名,知亦无名。”
老者抚掌而笑。
“妙!妙极!
修行至今,老朽与人论道不下万次,能说出这六字的,道友是第一个。
便是在上古之时,那些大能也未必人人都能悟到这个地步。”
说着,在洞府中踱了几步,仿佛兴之所至,指着一幅壁画。
“道友请看。
那幅壁画,乃是上古人族先民,在黄河边祭祀水神的场景。
可有看到了什么?”
李晏望去。
一群身披兽皮的人,在高台上,堆起柴火,焚烧香料,跪拜叩首。
高台之下便是滔滔黄河。
河水中,可见一条龙形虚影翻涌。
画工并不精细,却质朴而庄重。
“先民祭水,求的是风调雨顺。”
李晏道,“他们的祭拜是发自内心的,既没算计,也无图谋,只为活着。
这与后世那些,为求长生,功名,地位的祭拜,大不相同。
这便是上古之人的信,纯粹而无杂质。
后世的信,参杂了太多功利念头,反而失了本真。”
老者颔首。
“正是此理。
上古之时,天地清正之气充沛,生灵修行顺遂,也正因彼时之心纯粹。
后世修为越高,心中执念越重,反倒离道越远。
道门常说返璞归真,可又有几人真正能返?
道友年纪轻轻,便能有这般见地,实在难得。”
李晏摇了摇头:“前辈过誉了。
能走到这一步,不过是一路行来,机缘巧合罢了。”
老者似笑非笑,“道友怕是自谦了。”
转而道:“道友,这知在道门修行中,还有另一个称谓。”
“愿闻其详。”
“灵明。”
老者道,“灵者,神灵也;明者,光明也。
灵明合一,便是那个能知能觉能照的本体。
道门练神返虚,炼虚合道,便是要将这灵明一步步炼到极致。
直到与天地合一,与大道同游。
灵明不昧,则元神不灭。
是以修道第一步,非炼气,非打坐。
即是明心!”
李晏心中一动。
想起自己在方寸山上,首次感应到心镜,正是心神澄澈,灵台明净之态。
老者叹道,“可如今三界之中,有几人还在做明心功夫?
大多都是直接跳过了这一步,从炼气开始,甚至从筑基开始。
以为多炼几年气,多吃几颗丹,便能追上那些明心之人。
岂不知根基不牢,楼越高便塌得越快。”
李晏深以为然。
他见三界之中的修士,大多沉迷于法术神通,大道法宝。
却很少有人真正静下去,观照本心。
连那些大能也不例外。
为了争一席之地,夺一件法宝,得一个名位,费尽心机。
到头来,却离道越来越远。
“前辈,”李晏不由问,
“修行至今,贫道对混元大罗金仙之境,始终隔着一层窗户纸,捅不破。
前辈可知,究竟差在何处?”
老者闻,收敛了笑容,神色凝重。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座下。
“道友知晓,证混元大罗金仙,有几种法门?”
“贫道听闻,道祖合道之后,留下了《道德真经》传世。
其中所载的证道之法,以斩三尸为根本。
将自身的善念,恶念,自我念,连过同过去,未来,现在三身一一斩去。
去其执著,方能与大道相合。”
“斩三尸确实是道门正途。”
老者点了点头,“但并非唯一的路。
道祖当年证得圣人之后,合道天道,以身化为天地运行的一部分。
他留在三界的太上,不过是一具应化之身。
用以传道授业,维持天地秩序。
而道祖本身,早已与天道相合,不再以个体面目现于三界。
其余两位道教圣人,也在那之后不久,便离开了三界,云游宇宙深处去了。
他们的道场还在,弟子还在,圣人本身却不在了。”
李晏心中一动。
若真如老者所说,那眼下三界的布局博弈,皆是圣人的后辈们在主导。
没有了圣人的直接干预,各方势力反而更为活跃,也易产生冲突变数。
“前辈,那斩三尸之外,还有什么证道之法?”
老者竖起一根手指。
“功德证道。积攒无量功德,天地气运便会自然向你靠拢。
待功德圆满之时,天地自然容你入圣。
这法门最难之处在于,功德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做了好事,救了人,未必算功德。
功德的标准在天!”
又竖起一根。
“天地法则证道。
将某一条天地法则修炼到极致,成为那一条法则的化身。
譬如将火行之道修炼到极致,便可证得火行大道,从此三界之火皆听你号令。
这法之难,却是法则只能选一条,选了便不能再改。
若是中途后悔,便要重头再来。”
“最后,便是老朽的道听途说了。
以心血证道。
这法最为凶险,也快速。
将自身的一切,全部投入一件事中,心血为引,生命为祭,孤注一掷。
成则一跃入圣,败则魂飞魄散。
古来修者极少。
原因无他,修道之事本就难于上青天也。”
功德是外缘,天地法则是本体,心血是内因。
外缘可遇不可求,本体需循序渐进。
内因则取决于一念之间。
“贫道斗胆一问。
前辈修行至今,可曾试过其中哪一种?”
老者笑容中夹带淡然:“三种都试过。
功德半途而废了,天地法则选了阴阳二气练到现在。
至于心血……贫道这一身老骨头,还不想这么快便交代了。”
李晏心中了然。
老者的真实修为恐怕远不止大罗,但似乎又未能真正迈入混元之境。
“道友欲证混元,贫道有一相赠。”
老者掌心向上。
“斩三尸是道门正途,却也是最难走的一条。
善念易斩,恶念可斩,唯独自我之念最难斩。
人若没了自我,修行还有什么意义?
贫道观道友一路行来,,救人时不伤己,布局时不涉险,既得善果又全身而退。
这并非坏事,甚至可以说是极为高明的处世之道。
但若想要证混元……”
收回手掌,目光清冽。
“须得有一件事,不计后果地去做。”
李晏坐在石凳上,久久未语。
灵台之中,山河社稷镜一震。
字迹比以往都要清晰。
于玄都洞中,与上古隐修论道三场。
论性功命功之轻重。
论我之所在。
论证混元之三法。
悟得知即道,道即知之理,灵明境界再上一层。
心有镜,而无镜中相。
此乃破镜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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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迹在镜面上闪烁了数息,旋即化作一道流光,融入李晏的灵台深处。
旋即,李晏朝老者打了个稽首:“多谢前辈指点。贫道……受教了。”
老者摆了摆手。
“前辈在此洞中等了六千年,并非只是为了劫数过去?还在等人?”
老者喝了口茶,含含糊糊地说:“道友猜对了一半。”
“晚辈洗耳恭听。”
“六千年间,来过这玄都洞的有缘人,道友是第七个。”
“前六个呢?”
“大部分都死了,也有的走到一半便放弃了。”
“道友比前面六个都走得更远,所以老朽愿意多说几句。”
李晏默然。
还是说出心中疑问。
“前辈为何如此?”
“上古之时,贫道欠了人一桩因果。”
老者淡淡道,
“当年,他救过贫道一命。
临别时说,若将来有缘人走到此处,便替他传一些话。
故此六千年,老朽皆在。”
“是什么?”
老者走到先民祭水的壁画前,在黄河龙形虚影上一抹。
后者竟然自行游动起来,蜿蜒盘旋,最终化作一行苍茫的熟悉字迹。
李晏定睛看去。
水之本源,不在归墟深处,在一切水中...御源者,方能化源。
道人默念了一遍。
旋即,思绪不由于心间,回荡起来。
“弟子李晏...拜谢祖师教诲!”
垂首敛目,收拾好心绪后,这才面向老者,
“前辈既知那归墟深处的存在与祖龙同源,为何不将这话传给龙族之人?
若是四海龙王得了这些话,或许早已将归墟之事了结了。”
老者闻,意味深长地笑了。
“四海龙王若是得了,便会强行取用那缕本命龙元。
不过是,取死之道罢了。”
李晏恍然,整了整衣冠,向老者郑重其事地打了一个稽首。
“前辈今日指点之恩,贫道铭记在心。日后若有机缘,必当回报。”
老者摆了摆手。
“见小友如见故人,回报便不必了。
小友,若是真能走到那一步...
勿忘了告知老朽一声。
人活久了,只此那点念想了...欲见一见当年风华正茂的故人。”
衣袍袖子好似展翅大雁,李晏作揖,神色郑重。
“一定!”
李晏抬头再望。
老者坐回了石榻之上,双目微阖,如同初见时一般,似一尊石雕。
唰!
五色长虹一振,便出了玄都洞。
洞外,东方天际已泛起一抹鱼肚白。
李晏在洞中,竟不知不觉待了一整夜。
头顶星子渐稀,山间雾气流动,如同一条条银白丝带。
嘶――
李晏深吸一口气,将洞中那一夜的收获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玄都洞论道圆满。
得祖师所留四句真。
日后入归墟时,可凭此四句感应龙渊方位。
亦可凭此四句规避,归墟深处沉睡存在的本能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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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晏收回心神,感觉到体内的气息又充盈了几分。
正感应时,一行小字随之浮现。
玄都洞主,号玄都先生。
上古之时,曾于都江堰畔与祖龙论道三日三夜。
祖龙化道后,
此人隐入终南山,以阴阳二气布太虚两仪阵,隔绝内外,避世潜修。
其真实修为深不可测,或已触及混元门槛,却因一桩旧事自缚于玄都洞中。
至今未能迈出最后一步。
此人欠菩提祖师一命之恩,故在此等候有缘之人,代为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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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晏收回心神,心中难以说。
人若没了自我,修行还有什么意义?
可人若太过执著于自我,同样难以超脱。
修道之难,难在于度。
五色长虹一路西行,穿云破雾。
约莫飞了半日工夫,远远便瞧见下方山道上,一行四人缓行。
李晏按落云头,落在山道前方。
悟空眼尖,大老远便望见了他,咧嘴笑道:
“兄弟回来了!俺老孙正念叨你呢!”
八戒挑着担子走得气喘吁吁,一见李晏便嚷道:“道长你可算回来了!
你是不知道,你走之后猴哥天天念叨。
说没了道长在旁边提点,这取经路上遇到妖怪都不好打了。”
悟空啐了他一口:“呆子,俺老孙什么时候说过这般丧气话?
分明是你自己怕妖怪,倒赖在俺老孙头上。”
沙僧在一旁沉声道:“二哥,道长刚回来,你便少说两句罢。”
李晏微微一笑,向众人打了个稽首。
玄奘合掌回礼,面上露出几分关切:“道长此去终南山,一切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
李晏轻描淡写地带过了终南山之事,转而问道,
“法师一路西行,可曾遇到什么麻烦?”
玄奘摇了摇头,正要说话,悟空却抢先开了口:
“麻烦倒没遇到,就是前头有些古怪。”
说着,往西边一指。
“前头有条大河,宽得望不见对岸。
俺老孙飞到半空瞧了瞧,少说也有八百里宽。河边立着一块石碑,
上头写着‘通天河’三个大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
只见远处水汽蒸腾,一道白茫茫的水线横亘在天际。
隐隐有浪涛之声传来,如同闷雷滚动。
“通天河。”李晏微微颔首,“这名字倒有几分意思。
通天者,上接天河,下通归墟。此河之水,怕是有些来历。”
悟空金睛一闪,道:“俺老孙也觉着这河有些古怪。
方才在天上往下看,河面上一只船都没有,河两岸也没有渡口。
这么宽的河,寻常百姓怎么过?”
八戒在一旁插嘴道:“猴哥你也忒多心了。
许是这地方偏僻,本来就没几个人住。咱们飞过去不就得了?”
“呆子。”悟空白了他一眼,“你忘了师父是凡胎肉身?
俺们能飞,师父飞不得。
西天取经须得一步一步走过去,少一步都不算数。”
玄奘双手合十:
“悟空说得是。既是要一步一步走到西天,这通天河自然也要渡过去。”
众人边说边行,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河边。
只见河水滔滔,浪头拍岸,激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幻出道道彩虹。
河面宽阔无边,对岸只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线黑影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