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站在河边,望着浩渺烟波。
山河社稷镜随之一震。
通天河,源出昆仑之巅,汇入归墟之渊。
上承天河之水,下通九幽之脉。
河水之中,蕴含一缕先天水德之气,却也被归墟浊气所染。
八百年来,河中生出一物,自号灵感大王...
李晏若有所思。
一旁,悟空指着石碑道,“小和尚,你来看。”
八百里宽,亘古少人行。
玄奘过来一看,眼泪直流。
“当年辞别长安,只当西天好走,谁想到处是妖魔阻隔,山水迢迢。”
李晏将竹杖往河边一拄,道:“法师莫急。
这通天河再宽,也不过是一道水。
水有源,河有岸,总有渡过去的法子。”
话音刚落,便听得远处传来一阵鼓钹之声。
这般荒僻的河岸上骤间闻到,不免有些脊背发凉。
玄奘侧耳听了一阵,面上困惑。
“像是佛门法事。
去看看?
或许能化些斋饭,问个渡口。”
众人循声走去。
沙滩上,一簇人家隐约可见,约莫四五百户,倚山临水,柴扉竹院。
远远望去倒是一片安宁景象。
可越近,李晏便愈觉不对。
人家虽多,但门窗紧闭。
李晏脚步微顿,山河社稷镜暗自一照。
夜光藻灯。
以通天河底异变夜光藻熬炼油脂所制,乃灵感大王赐予沿河百姓之物。
百姓不知其害,反以为宝,日夜燃之。
李晏眉头微皱。
悟空显然也看出了门道。
“兄弟,这灯火有古怪。”
“恩。”
“百姓点着,便如同日夜敞开大门。”
悟空怒色一闪,正要说话,却被玄奘打断了。
“悟空。
这里不像刚才那荒山河边,好歹是人间屋檐下,可以遮露水,睡个安稳觉。
你们且等着,让我先去那斋公门上求宿。
人家若肯留,我便招呼你们。
毕竟。
你们相貌凶丑,恐怕把人吓着,惹出祸端,反倒没了歇处。”
悟空收了怒色,应了声。
一旁,李晏站在暗处,看见玄奘理了理僧袍,用锡杖叩了下门。
半晌。
走出一位颈挂念珠的老者,脚步迟缓,手扶门框往外张了张。
“师父来晚啦。”
旋即,合掌道,
“今日刚好斋僧,三升熟米,一段白布,十枚铜钱,赶上的都领了。
你这会儿来,剩的连供桌上的香灰都让人扫干净了。”
玄奘躬身一礼。
“老施主,贫僧不为赶斋。
自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路过此处,天色已暗,
听府上敲钟击磬,便想来借宿一宿,明日天一亮就走。”
“莫打诳语。”老者闻,神色倏地一沉,上下打量着他,
“东土到这儿少说五万四千里路,你一人如何过得?”
“贫僧还有三位护法行者,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老者摆手。
“既有同行,何不请来?我屋里空房多,尽住得下。”
玄奘回头唤了一声。
那头应声而动。
猪八戒,长嘴一拱,门扇差点被顶飞了去。
沙僧紧随其后,肩上担子一晃,两旁盆栽倒了两盆。
悟空倒是落在最后,翻了个跟头。
“哎哟!”
老者拐杖脱手。
整个人往后一仰,被门槛绊得坐倒在地,手指哆嗦。
“妖怪!妖怪!”
玄奘紧忙扶他。
“老施主莫怕,他们虽面生得凶,却个个降得住龙虎,拿得了妖精。”
老者捂着胸口,半天才喘匀一口气。
“好个俊俏的师父,怎寻了这些凶神恶煞做随从……”
没敢说完,被玄奘搀着往厅里走。
厅中原有几个僧人在烛下诵经。
八戒一探头,扯着嗓子问:“那秃――那师父,你们念的什么卷?”
几个僧人抬头,便望见一颗猪头探进来,嘴长耳大。
又瞧见门边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
一个面色青灰的大汉探出身,木鱼梆子当场跌在地上。
磬铃也被衣袖扫落。
众人乱作一团,推着挤着往后退,连香案都撞歪了。
这时,李晏才从门外踱进。
一进门,满厅乱哄哄便被按住了。
几个仆人不由自主地让开半步。
望着这青袍道人拄一根竹杖,走到玄奘身后站定。
目光掠了一圈厅内,落在那扇敞着的门上。
门楣处。
贴着一张朱砂符纸,笔画粗拙,中央镇字少了一部分,成了真。
李晏不动声色,指端在竹杖上叩了一下。
符纸随之翕动,那缺掉的金边无声回来了。
复而望向厅里。
两位老者分坐两侧,连声吩咐下人上茶摆斋。
可叫了三四遍,仆人们只敢远远绕着走,没人敢近前。
八戒急了,扯着嗓门。
“老丈,你那些人在廊下晃来晃去,到底做什么?还不快快叫他们端斋饭来。”
呆子掰着手指。
“我师父,一碗就够。
毛脸的得两碗。
晦气脸的,”
瞥一眼沙僧,
“少说八碗。我么……”猪嘴一笑,“没有二十碗,吃不畅快。”
说话间,李晏已来到玄奘身后,闻,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片刻后。
前后叫出三四十个仆人来,战兢端着盘盏。
上头一张桌给玄奘,左右三张桌给三兄弟。
对面另设一张待两位老者。
素果菜蔬,面饭粉汤一一摆上。
玄奘合掌,先念《启斋经》。
八戒哪儿等得住。
趁师父闭目诵经,抓起面前一碟馒头,连碟带馒头往嘴里一倒。
咔嚓!
碟子在他嘴里碎成三瓣,又被嘎吱嚼了咽下。
旁边端菜的仆人呆住了。
“这……这位老爷,您怎么连碟子都吃了?”
八戒满不在乎地抹嘴。
“那碟子有点咸,你们下回少搁盐。”
仆人倒吸一口凉气,又递了碗面来。
八戒端起来。
沿着碗沿。
“嘶!”
一吸。
整碗面条连汤带水,刹那就见了底。
额――
打了个嗝,呆子连碗扣在桌上。
“碗也挺脆。”
李晏回过头。
那两位老者,见此一幕,一个握着念珠发愣。
一个扶着拐杖不敢说话。
反倒是玄奘大骂了几声八戒贪吃之类的。
其身后的李晏眸光四动,瞧着中堂画。
观音大士坐莲图。
笔法...倒也算得上工整。
可面目有些不对劲。
垂眸,本应是慈悲之相。
可这幅画嘛――
眼角微微上挑,嘴角似笑非笑,在俯视着什么。
非像移也,人心移也?!
李晏暗自收眸,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灵感大王的手段,比车迟国三妖高明不止一筹。
三妖是用外物迷惑百姓,这金鲤却是从百姓心底入手。
恐惧,敬畏,贪生,求全,这些心思人人都有,算不上恶念。
可一旦被利用,便会变成枷锁。
自己锁自己,比神通法术还要管用。
思忖间,玄奘的《启斋经》已然念完。
除了八戒外,众人举箸。
那呆子已经彻底放开了手脚。
但凡桌上还冒热气的,不论米饭面食,还是瓜果点心,伸手就捞。
嘴巴像开了个无底洞,嚼都不嚼几口便往下咽,一边塞一边含糊地嚷:
“再来一盆!再来一盆!”
可喊了三四声,端盘子的仆人一个个缩在廊柱后面,谁也不敢上前。
悟空拿筷子头敲了敲碗沿。
“呆子,将就些吧。比在荒山沟里啃树皮强多了,半饱就该偷着乐。”
八戒翻个白眼,嘴里的东西还没咽完就嘟囔。
“这才哪到哪!”
悟空懒得跟他拌嘴,转头朝仆人们摆摆手:“收了吧,别理这夯货。”
对面两位老者连忙欠身赔笑。
“不瞒几位长老说,白天请了附近几户亲邻和几个游方僧。
备了整整一石面,五斗米的饭食,外加十来桌素菜。
谁想到几位一来,那些念经的师父跑得比兔子还快,亲邻也没敢上门。
结果全进了列位的肚子。
若是还没尽兴,我这就让后厨再生火。”
八戒把碗往桌上一顿。
“生!赶紧生!”
玄奘在旁剜了八戒一眼,低声念了句什么。
李晏听见了。
大约是骂八戒夯货,不知收敛。
等到碗盏撤净,桌席收拾利落。
玄奘起身,向两位老者合掌致谢,顺势问起:“敢问老施主尊姓?”
“姓陈。”
玄奘微微一愣:“巧了,贫僧俗家也姓陈。”
老者也来了兴趣:
“那可真是同宗。不知长老方才进来时,听见我们敲钟击磬,做的什么法事?”
八戒抢过话头。
“这有什么好问的,无非是祈雨,保平安,还愿那一套,年年都有。”
老者却摇了摇头:“不是那些。”
“那是什么?”
老者叹了口气,欲又止:“是一场……赎身斋。”
八戒一听,笑得直拍大腿:“老公公,您这话可哄不了我!
和尚道士什么斋没见过?
只听过赎罪斋,赎药斋,哪有什么赎身斋?
您家里又没谁被扣了当人质,做什么赎身!”
悟空却从这话里听出几分不对,把嬉笑收了起来,正色问道:
“老人家,赎身斋到底是怎么回事?您不妨细说。”
两位老者对望一眼,面色沉下。
其中年长的那位拄着拐杖起身,到了厅门口朝外望了望。
好似怕隔墙有耳,这才转回来低声说:
“几位长老,你们取经走的是哪条路?怎么偏巧摸到我们这儿来了?”
悟空道:“我们沿官道一直往西,遇着一条大河,水势又宽又急。
渡不过去,夜里听见鼓钹声才循声过来的。”
“到了河边,可曾看见什么碑记?”
“只一块石碣,上刻通天河三个字。”
老者点了点头,又问:“再往上走一里地,有座庙,你们没瞧见?”
悟空摇头:“天黑了,没顾上看。公公不妨说说,那庙里供的哪位神仙?”
两位老者紧了下手里念珠,颤意道:
“那位神君,我们本地唤作灵感大王。
说是神仙,可谁也说不清他到底什么来历。
只知道,他每年秋天要收一回赎身钱。
要村里交出一对童男童女,扔进河里供他享用。
若不照办,这一带整年别想下一滴雨,庄稼全得旱死。”
“你们方才听见的鼓钹声,就是今秋的赎身斋。
原定明天一早把祭品送过去,可孩子的爹娘哭昏了好几回……”
老者说到此处,拐杖在地上重顿。
“我们两个老骨头商量了一整夜,实在不忍心,这才请了和尚来念经。
想替孩子们求个转机。”
话一出口。
八戒连嘴边粘着的饭粒都忘了舔,瞪圆了眼。
“还有这等事?那什么灵感大王,长得什么模样?”
老者摇头:“谁也没见过真身。
庙里只有一尊泥胎,披着红绸,香火倒是旺得很。”
李晏闻,暗自推衍。
“施甘露是水德,起庆云乃木德。
水能生木,木能生火,五行流转,确是正经神o该有的手段。”
于是乎,道人问,“老丈,这灵感大王可曾教你们做过什么?
比如点灯,贴符,或是别的什么规矩?”
两位老者对视一眼。
“小老儿想起来了。
大王爷爷确实吩咐过几件事...
家家户户门前都要贴镇宅符,说是能保家宅平安。
每年冬至那日。
大王爷爷会赐下灯油,让各家各户添在灯盏里,可驱邪避瘟……”
犹豫了一下,低了声。
“每年七月初七,大王爷爷会从河里送上来一尾红鳞鲤鱼。
说是吃了能延年益寿。
只是这鱼须得用河心水煮,用河底泥糊。
吃的时候不许说话,不许点灯,须得摸黑吃完。
若有半点差错,来年便不灵验了。”
镇宅符缺笔,灯油含异气,红鲤黑灯吃,件件皆是局。
“那镇宅符,”李晏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放在桌上,“可是这个?”
凑近一看,老人点头。
“道长怎会有我家的镇宅符?”
“方才在门外看见的。”
李晏将符纸翻过来,指着正中央。
“老丈请看,这个字是什么?”
老人眯着眼看了一阵。
“是真字。
镇宅真符,大王爷爷说这符能……”
说到一半,卡住了。
原因无他,李晏在符纸上一抹。
真字变成了镇字。
“不对。”老人揉了揉眼睛,“这符怎么变了?”
“它原本就是这般模样。
少这一部分,符便不灵了。不但不灵,还会把外面的东西放进来。”
老人面色大变,嘴唇哆嗦好几十下。
旁边的陈清也凑过来看,惊疑不定:
“道长是说……这符被大王爷爷动了手脚?”
李晏摇了摇头,并未解释。
一旁,猴子心领神会,旋即问,“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一并说了罢。”
二老垂泪。
其中一人难以回答,另外老人,
“老拙叫陈清。
兄弟陈澄五十岁左右,还没儿子。
亲友劝他纳妾,好容易寻下一房,才生下一个女儿,今年刚交八岁。
取名叫一秤金。
老拙有个儿子,也是偏房所生,今年七岁,名叫陈关保。”
八戒插嘴。
“好贵的名字!怎么取的?”
陈清叹了口气:“儿女艰难,一向修桥补路,建寺立塔,布施斋僧。
账上记着哪里使多少银两。
到女儿出生那年,总共用去了三十斤黄金。
三十斤为一秤。
故而,叫她一秤金。”
李晏问:“那陈关保呢?”
“家里一向供奉关圣帝君,这孩子正是在关爷座前求来的,所以取名关保。
我兄弟二人合起来一百二十岁,就留下这么两个人种。
不想祭赛的轮次偏轮到了我家,不敢不献。
骨肉难舍,才先为这两个孩子做个超生道场,便是这般缘故。”
玄奘听了,边泪边说:“粗糠不饱瘪谷饱,阎王偏勾少年魂~”
一直沉默的沙僧忽道:
“那灵感大王既要吃童男童女,为何不自己去寻?偏要你们献上?”
陈澄抹泪。
“大王把各家各户大小碗小事都摸得清楚。
连每人出生年月时辰都记得丝毫不差。
只要亲生儿女他才受用。
不要说二三百两银子没处买。
就算拿出几千万两,也买不到这般同年同月一模一样的孩子。”
李晏听到此处,问道:“老丈,那大王可曾说过,为何非要亲生儿女?”
陈澄一怔,想了半晌才道:“大王爷爷说……亲生儿女骨血最正。
吃了才能延续灵感。
那些买来换来的,骨血不纯,吃了便不灵验了。”
李晏将竹杖换到左手,右手拇指在竹节上轻轻一按。
“骨血最正。”
道人将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满厅的人,皆感到莫名寒意。
“寻常妖物吃人,只求果腹,管他是亲生还是买来的。
可这灵感大王却挑三拣四,非要亲生骨血,这便是另有他用。
老丈,这百年来,被他吃掉的童男童女,可都是车迟国元会县籍贯的?”
陈澄身子颤动,惊道:“道长怎知?”
“贫道猜的。”
李晏说这话时,看向观音像上。
悟空金睛一凝,也瞧了过去。
“兄弟是说,那妖怪既是吃人,也在建阵?”
“也可以这么说。”
李晏道,“只是这阵是以血脉为引。
将通天河化作法域。
日后若有人想收他,便是与通天河为敌。
河水不干,他便不死。
但。
河水要是干了。
沿河数百里的百姓,也得跟着死去。”
陈澄陈清二人听得土色表情。
双膝一软便要跪下,被悟空一把扶住。
“老丈莫怕,既然撞上俺老孙了,这事便管到底。”
“你先把令郎抱出来,俺瞧瞧。”
陈清连忙进去,把关保儿抱到厅上灯前。
那小孩哪知道什么生死,两只袖子兜满果子,一边跳一边舞,吃得欢。
猴子见了,悄悄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了和陈关保一模一样的孩童。
两个孩儿手搀手在灯前嬉戏。
那老者见状,跪在玄奘面前。
“老爷,折煞人了!折煞人了!”
行者把脸一抹,现了原形,笑道:“可像你儿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