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说:“像像像!嘴脸声音,衣裳高矮,好似真是我生的!”
猴子挠了挠头,只觉得这话有些奇怪。
不过眼下,不是在意细节之时。
便说:“俺便替他去祭那大王。”
陈清趴在地上磕头,又承诺送银五百两。
陈澄既不磕头也不道谢,反倒倚着屏门,痛哭不止。
猴子上前扯住他。
“老人家,你不出声不谢俺,想必是舍不得女儿?”
陈澄这才跪下。
“实在是舍不得。蒙老爷盛情,愿替我侄子,已经够了。
只是老拙没儿,就这一个女儿,就是我死了,她将来也哭得痛切。
叫我怎么舍得!”
猴子笑道:“你快去蒸上五斗米的饭,整治些好素菜,给我那长嘴师父吃。
我让他变作你女儿,我兄弟两个同去祭赛,索性积个大阴德。
救下你一对儿女,如何?”
那八戒一听,心里一慌,忙说,
“哥哥,你要逞本事,别攀扯我,我死活不干。”
“呆子,鸡儿不吃无工之食。
你我刚进门,感承人家盛情斋供,你还嫌吃不饱。
如今怎么就不肯帮人救些患难?”
玄奘也开口:“悟能,悟空说得极是,做得极当。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一来感谢人家厚情,二来也给自己积些阴德。
况且凉夜无事,你兄弟俩正好去耍耍。”
八戒苦着脸说:
“师父你看,我只会变山树石头。
若变小女儿,确有几分难处。”
行者不睬他:“莫信他,把你令爱抱出来看看。”
陈澄急忙进去,将一秤金孩儿抱到厅上。
那女孩头上戴着八宝垂珠的花翠箍,身穿红闪黄丝袄。
手里也兜着果子吃。
“八戒,这就是那女孩儿,你快变得像她,我们好去祭赛。”
“哥呀,这样小巧俊秀的,我怎变得来?”
行者催道:“快些!莫讨打!”
八戒慌了:“猴哥别打,等我试试。”
呆子念咒摇头。
“变!”
面目倒也像那女孩儿,只是肚子胖大,身材不协。
“再变变!”
八戒急了。
“任凭你打吧,实在变不过来了,怎么办?”
“这不成丫头的头,和尚的身子了吗?这样不男不女的怎么行?
你且布起罡法。”
说着。
猴子吹了一口气。
即时。
身子变匀称了,与那女孩儿一般无二。
李晏在一旁看着,竹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那圈中浮起一道五色光华,化作两枚符,分别贴在了悟空和八戒的衣领内侧。
“这两枚符,可遮蔽你们身上的气息,让那妖怪辨不出真假。”
李晏道,“不过大圣,有一点你需得记住。
那妖怪身上的外道气息与车迟国三妖不同,它是主动与外道相融的。
它的灵觉会比寻常妖怪敏锐得多。
外道意志随时可能降临。”
悟空金睛一闪。
“兄弟是说,那妖怪身上有眼?”
李晏颔首。
“此行不光是斗妖,更要防着那妖身后的眼睛。”
悟空面上嬉笑渐渐收敛,换上一抹凝重。
拍了拍衣领内侧的符,道:“兄弟放心。
外道再邪,也邪不过俺老孙的如意金箍棒。”
“大圣小心便是。”
随后,八戒和猴子商量起对策来。
两个丹盘,二人坐在盘里,放在桌上。
四个年轻后生抬着桌子,送到庙里去。
老者一旁提醒。
“常年祭赛,我们这儿有胆大的曾钻在庙后。
看见那大王总是先吃童男,后吃童女。”
八戒大喜,“好!好!好!赫赫赫――”
正议论间。
外面锣鼓喧天,灯火通明。
同庄众人打开大门喊:“抬出童男童女来!”
不多时,李晏站在门廊下,目送两盏丹盘离去。
旋即,转过身来,对沙僧道,
“将军守在此处,寸步不离。
若有什么东西来敲门,不管是人是鬼,都不要开。”
沙僧沉声。
“道长放心。”
“法师,贫道去去便回。
三更之前若没回来,你们便在此处燃起三盏灯。
灯不灭,便无事。”
玄奘合掌。
“道长一路小心。”
李晏颔首,下一刻,人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月色下,通天河如同一匹铺天盖地的白练,波光浩荡,白浪接天。
河面上不见一艘渔船。
河岸边不见一个渡口。
芦苇在夜风中摇曳――沙沙――声响。
李晏在河边一处高崖上落定,竹杖往崖石上一插,盘膝坐下。
通天河?水文探察。
此河段已为灵感大王所控,河底积有三尺厚之血泥,乃百年血祭所积。
血泥之中混杂归墟浊气,已自行生成一座天然阵法。
八百里通天河,有三处水眼。
一处在源头昆仑,一处在中游此处,一处在入归墟之口。
灵感大王盘踞中游水眼,以血泥封印水眼,令河水不得不从其庙下流过。
此举大有深意...
水眼之中有一物,乃灵感大王本体所化。
其本体金鲤已与水眼融为一体,水眼即是鱼,鱼即是水眼。
杀鱼则水眼崩,水眼崩则八百里通天河倒灌,沿河数百里尽成泽国。
李晏面上露出一丝凝重。
难怪这金鲤能在通天河盘踞百年,而不被天庭剿灭。
杀了金鲤,水眼便崩,八百里通天河便会倒灌陈家庄。
届时死的便不只是几个童男童女。
那金鲤将自己与水眼绑在一起,便是给自己上了一道护身符。
谁想杀他,便得先问问这满庄百姓的性命答不答应。
釜底抽薪啊。
李晏将竹杖从崖石中拔出。
杖尾在崖面上画了一个圈。
五色光华亮起,在崖面上烙下一个八卦图的烙印,没入河水之中。
旋即。
河面上翻起一串气泡,很快恢复平静。
“先留个后手。”
李晏自语。
脚下长虹一振,向灵感大王庙的方向飞去。
灵感大王庙,建在通天河北岸一处突出的石矶上。
那石矶形如一头趴伏的巨兽,庙便建在兽头之上,面朝大河,背靠荒山。
庙宇修得倒也算得上气派。
朱漆大门,琉璃瓦顶,门前两尊石兽,门楣上一块金字大匾。
上书灵感大王庙,几个大字。
可李晏一眼便看出不对劲。
那庙宇的地基打得太深了。
寻常庙宇的地基最多三尺,可这座庙的地基少说有三丈。
一直打到石矶的岩层深处。
地基之中还掺杂灰白粉末。
李晏认得,那是骨灰。
山河社稷镜微微一震。
灵感大王庙。
庙基三丈三尺,以九百九十九具骸骨打底,上覆河泥,再覆黄土。
最后覆以石砖。
此乃骨镇之法,乃外道中极为阴毒的手段。
生人居于庙中祭拜,脚下却踩着数百具骸骨,生死之气相冲,怨气与香火相混。
正是外道喜欢之饵料。
此庙为养尸而设。
李晏将感应之力收束起来,隐没身形,落在庙宇对面的山头上。
庙门前。
河滩上,灯火通明,锣鼓喧天。
陈家庄的百姓抬着供桌,簇拥着两个丹盘,浩浩荡荡,往庙里走。
丹盘上,悟空变作的陈关保,捧着果子吃得欢实。
八戒变作的一秤金则缩着脖子,四处乱瞟。
李晏越过人群,看向庙门之上。
门缝之中,透出灰白雾气,混入河风之中,飘向陈家庄。
过处,芦苇弯了弯腰,水面皱了皱眉。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自然安静。
可李晏却是观到。
那雾气挟着一缕缕细微之物。
百姓之生气。
归墟异气。
其性属水,遇水则化,遇气则融,遇土则渗。
三界之中,能克制此气的手段寥寥无几...
李晏阖目入定。
光华在周身流转。
山河社稷镜悬浮在灵台中央,镜面倒映整座灵感大王庙。
庙前,祭赛已进入正题。
陈家庄的百姓将两张供桌抬进庙中正殿。
摆上猪羊醴酒。
又将两个丹盘端正地放在供桌上。
为首者,领着众人向神像磕了三个头,口中念着祷词。
求大王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磕完头便匆匆退了出去。
此刻。
庙中只剩悟空和八戒二人。
八戒缩在丹盘里,压着嗓子。
“哥啊,那庙门关了。
俺老猪怎么觉得这庙里比外面冷得多?”
悟空传音。
“呆子莫出声。腥气越来越近了。”
话音刚落,庙中便起了风。
此风来得蹊跷,从神像背后涌出来,还夹带浓烈腥气。
庙中烛火被风吹得一暗,化为了幽绿之色。
八戒吓得一哆嗦,差点从丹盘里蹦起来,被悟空一把按住。
紧接着。
神像眼睛亮了起来。
那神像丈六金身,塑得倒也端庄,五柳长髯,手中持一柄玉如意。
可那双眼睛一亮,整张脸便变了味。
瞳孔是竖着的,泛着一层灰白的光。
看上其,如同死了三天的鱼眼睛。
灰白光芒在庙中扫了一圈,落在了两个孩童身上。
笑声从神像腹中传出。
“好,好。今年的祭品倒是齐整。
童男八岁,属龙,七月十五子时生。
童女七岁,属蛇,九月初九午时生。
骨血正得很啊!”
停顿了一下,咂摸滋味。
“咦?!”
神像眼中闪过疑惑。
“这童男身上的气息……怎么有些不对?”
悟空心里咯噔一下,很快便怯生生地说:“大王爷爷,我...”
那声音慢悠悠地说,带上玩味。
“可你身上的气味,比陈关保要多几丝。怎么闻着像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悟空心中暗骂一声。
将身一抖,现了本相。
金箍棒从耳中掣出。
整座庙宇随之嗡响。
“好妖怪!既然认出俺老孙,还不出来受死?”
神像上的鱼眼没有惊讶,但是露出饶有兴味。
那声音将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
“闻名不如见面。
大圣不在花果山享福,跑到我这通天河小庙来作甚?
莫非是闻到了我这里的香火气,也想分一杯羹?”
悟空怒极反笑。
“俺老孙吃的是蟠桃仙丹,饮的是御酒琼浆,会稀罕你这腌h香火?
妖怪,俺问你,这百年来你吃了多少童男童女?”
哈哈哈哈――
整座庙宇跟着震动。
“大圣问这个,倒让我有些为难了。”
声音慢条斯理地说,“我若说记不清了,大圣定然不信。
不如这样,弼马温,你自个数数看?!”
唰!
庙壁八墙随之亮起,现出一排排名字。
朱砂写成,密密麻麻。
百年来的童男童女,一个不落,全记在墙上。
悟空看着那满墙的名字,怒色如烧。
“妖怪!你记这名字作甚?”
“大圣有所不知。这童男童女的骨血,可不光是用来吃的。
你们修道之人炼的是金丹,我炼的,是这通天河。
大圣可知晓,为何这八百里通天河,年年风调雨顺,从不泛滥?”
自问自答,颇为得意。
“因我便是这条河。河是我,我即是河。
那些童男童女的骨血化入河中,便是替我加固河床。
百年来,我从一条三尺金鲤,长成了这八百里通天河的水眼之主。
大圣若杀了我,这八百里通天河便会倒灌陈家庄。
届时死的,可就不止这么少人了。”
悟空冷笑。
“你拿满庄百姓的性命威胁俺老孙?”
“交易尔。”
那声音纠正,
“大圣若是就此离去,往后每年童男童女减半,五十年后我便不再吃了。
如何?”
“放你娘的屁!”
悟空一棒砸向神像。
转眼间。
金箍棒大如水缸,轰击落下。
那神像被砸得粉碎,碎木碎石四下飞溅。
可不过数息工夫,便聚成了一尊完整的神像。
眉目之间,甚至带笑。
“大圣的火气倒是足得很。”
“可惜我这座庙,大圣砸不烂。
庙是百姓修的,香火是百姓供的,地基是百姓打的。
大圣若要拆这庙,便是拆百姓的心。”
悟空还要再砸,却听得庙后传来一声水响。
轰隆隆――
一道水柱从庙后的河面上升起,足有数十丈高,水柱顶端站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一丈有余,通体鳞甲,头戴金盔,身披铜甲,手持一柄九瓣铜锤。
面目说不上狰狞,甚至算得上端正。
只是那双竖瞳,灰白,死鱼眼睛似的。
“大圣既然来了,何不上河面一会?”
那妖怪将铜锤往下一指,河面上便结起一层薄冰。
“陆地上斗法,未免有些施展不开。”
悟空哪会怕他,将金箍棒一舞,纵身跃上河面。
八戒也现了本相,手持钉耙跟了上去,嘴里骂道:
“你这腌h泼妖!害了这一方百姓,还敢跟你猪爷爷叫板!”
三人便在河面上交起手来。
李晏盘膝坐在对面山头的崖石上,竹杖横放膝上,双目微阖。
看向河面之下。
河底积着三尺血泥。
还埋有无数骨骸。
其头顶,有一根灰白丝线伸出,汇聚到水眼之中。
那是一个丈许方圆的深洞。
水流湍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深处能看到一条金鲤的虚影。
长约三丈,鳞片金光灿烂。
尾鳍摆动,控制整条河的流速。
而且,金鲤的背上寄生着一样东西。
约拳头大小,形如一枚鳞片,质地却像是烧焦的骨头。
归墟残鳞。
此乃祖龙尸骨之上脱落的一片鳞片,曾在归墟深处浸泡了不知多少万年。
龙族之鳞本为至阳至刚之物,然此鳞在归墟浊气中浸泡太久,已发生异变。
鳞片之中寄存着一缕外道意志...
李晏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寒光。
啪。
道人打了个响指。
光华沿着崖壁向下流淌,汇入河水之中。
如同一群萤火虫,河底水眼游去。
很快,光点便附着在边缘的灰白光芒上。
初时。
毫无反应。
片刻之后,那灰白光芒开始消退,化成清水。
岸上,竹杖一横,道人双手结印。
光华随之变化,由五行流转之势化为阴阳交泰之形。
这是。
猴子两人正与灵感大王战得难分难解。
“哈哈哈!”灵感大王笑道,“大圣,你当这是陆地?
这通天河是我的身子,水是我血,冰是我骨。
你站在我身上与我斗,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悟空闻,眸中闪过精光。
原因无他,李晏方才已然密语传音而来。
便在此刻,灵感大王忽地身子一震。
茫然低头。
不可置信,望着脚下。
“谁!”
灵感大王暴喝,不再理会悟空,便要扎入河中。
唰!
五色光华化作三道光线,射入河水深处,将那条金鲤虚影裹住。
啊――嗷!
灵感大王惨叫连连,鳞甲都炸了起来。
原因无他,金鲤与水眼融为一体已逾百年,剥离的痛楚便如同抽筋剥骨。
咻!
归墟残鳞感应到威胁,灰白光芒大盛,试图抵抗侵蚀。
可那五色光华乃是五行阴阳所化,天下万物莫不归于五行,莫不统于阴阳。
只见。
残鳞被五色光华裹住,从金鲤背上剥离。
期间,灵感大王已然无力嘶吼了。
轰隆隆!
最后一道五色光华,化作阴阳双鱼,在血泥中游动。
怨气被涤荡一清。
骨骸也染上了一层淡金。
那是天地清正之气,在超度亡灵。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