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无数碎光,从河底浮起,升到半空。
一时间,通天河上,好似悬着盏盏天灯。
对应的是,灵感大王之身已小了一半。
而且,金鲤与水眼的剥离仍续。
光华如针,将扎入水眼深处的根系不断挑出。
期间。
灵感大王的惨叫越发弱了。
反观李晏,端坐在崖石之上,面色淡漠,气定神闲。
河面上。
八戒凑过来。
“猴哥,道长也太生猛了罢?
那可是八百里通天河的水眼啊!
拿根竹杖戳戳戳。
就让那妖怪叫得跟杀猪似的?!”
“呆子,不会说话就少说。”
悟空白了他一眼,
“俺兄弟的手段岂是你这夯货能看懂的?
仔细瞧瞧,那光华里头暗含多少变化。”
八戒揉揉眼睛,往河里看去。
半晌,倒吸一口凉气。
嘶!
“俺老猪仅能瞧出里头,既有五行生克,还有阴阳流转?”
“算你还有些眼力。”
猴子声音落下,河底忽生异变。
归墟残鳞莫名一震,裂开缝来,复涌出灰白光芒。
一出现,光华便是为之停滞。
嗤嗤嗤――
方圆数十丈的河水瞬间蒸发。
悟空面色大变,一把揪住猪耳朵便往后撤。
“呆子快退!”
轰隆隆!
灰白光芒于河底炸开。
一道光柱冲天而起,贯穿云层,直入九霄。
光柱之中,可见一对眼睛虚影。
半开半阖,瞳孔是灰白之色,正中一点暗金。
这双眸子一现,灵感大王竟也不惨叫了,反到是低沉发笑。
八戒一个不留神,被笑声一震,浑身瘫软,钉耙差点都握不住了。
“废物。”
声音从光柱中传出,平淡极了,却挟有无上威压,
“连一个水眼都守不住,枉费本座赐你残鳞。”
闻,灵感大王跪在半空,抖动不止,竟一个字也不敢回。
说话间。
四目相对。
一边,乃遮天蔽日的灰白巨眼。
相对应得,是一双平静的寻常眸子。
寂静之下。
灰白巨眼微眯,似有些意外。
“道友面生得很。不知是哪一位门下?”
李晏将竹杖从膝上拿起,拄在崖石上,起身来。
这动作简单得很,却让巨眼不禁又眯了下。
“贫道不过一散修尔。”
李晏打了个稽首,“前辈,可是归墟之中的存在?”
赫赫赫――
“有趣。本座沉眠万载,今日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三界修士,竟是个散仙。”
声音渐渐多了兴味。
“道友可知,这枚残鳞是本座的什么东西?”
李晏如实摇头,“不如前辈指点一二?”
“指鳞。”
“祖龙九指,其一落在归墟深处,被本座炼成一枚鳞片。
这鳞片本是用来感应归墟之外,天地变化的耳目。
道友却把它从金鲤背上剜了下来。”
李晏面色不变。
“原来是祖龙遗蜕。贫道失敬了。”
“哈哈哈――本座倒觉得道友手狠得很。
寻常修士见了这鳞片,避之唯恐不及,道友却将其硬生剥了下来...”
话音刚落,光柱中忽地伸出一根灰白触须。
急如闪电,刺向李晏眉心。
这一下毫无征兆,连悟空的金眸都来不及反应。
道人却已将竹杖抬起。
杖尾在眉心前三寸处,一点。
叮!
随着李晏手腕一转。
竹杖在空中画了个半圆。
咻!
触须擦着道人耳侧飞过,扎进崖壁之中,显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窟窿边缘还渗出灰白黏液,不断传来腐蚀之声。
一招未遂,灰白巨眼并未动怒,兴味反而浓了。
“本座看走眼了。道友不是太乙散仙。
这竹杖,也不是凡物。
沉眠万载,三界之中,何时出了这般人物,竟不知晓?!”
李晏将竹杖收回膝前。
“过誉。
贫道这点微末伎俩,在前辈面前不值一提。
只是前辈以分身降临通天河,不怕伤了这多宝龙躯?”
巨眼转了转,打量一番通天河两岸天地。
李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贫道虽未入过归墟,却也知晓,归墟之中的天地法则与三界不同。
那里既无日月四季,也没风霜雨雪。
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水,与无声无息的黑暗。
前辈在那般绝地沉眠万年,想必很寂寞罢。”
灰白巨眼似有感慨,慢条斯理道:“你是个聪明人,可惜活不长。”
话音落下,光柱随之膨胀,河面同时炸开。
数道灰白触须涌出,遮天蔽日,合拢而来。
唰唰唰!
空气为之凝冰,河水随之化粉。
哪怕,连虚空都扭曲变形。
这一击,赫然是动了真怒。
不远处,悟空金睛一凝,将金箍棒往上抛。
喝道:“大!”
铁棒应声而长,化作擎天巨柱,横在触须之前。
轰。
一声巨响。
金箍棒与灰白触须撞在一处,整条通天河都为之震荡。
浪头掀起数十丈高,拍在两岸崖壁之上,碎石纷飞。
那归墟巨眼却连动也未动。
“齐天大圣?”
语气平淡得很,听不出喜怒,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本座尚在沉眠,无缘得见。
今日一见,倒有几分意思。”
悟空金睛一凛。
那数道触须被金箍棒挡住,却是蜿蜒而上,在棒身缠了数圈。
棒上金光竟被压得黯淡了几分。
悟空面色一变,急喝。
“收!”
金箍棒应声缩小,从那触须缠绕中脱出,飞回悟空手中。
再一看。
棒身上留下了一圈灰白纹路。
“好邪门的东西!”
悟空心中暗惊,“俺老孙这棒子,当年在老君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日。
三界之中能留下痕迹的东西屈指可数。
你倒有几分本事。”
那归墟巨眼并不理会猴子的语,始终瞧着李晏。
“道友方才,倒也不算说错。”
“归墟之中,无日无月,无风无浪,只有无边水与无尽暗。
本座在那里待得太久,快忘了三界的模样。
今日醒来,头一个见到的修士,便是有趣之人,倒也算一桩缘分。”
李晏将竹杖横在身前。
“前辈客气了。只是前辈以指鳞为耳目,寄在金鲤背上,监视三界动静。
可这金鲤在通天河盘踞百年,吃童男童女,以骨血炼阵,以血泥封水眼...
这些事,前辈可知晓?”
光柱中的巨眼微微眯起,似乎被问住了。
片刻。
声音多了些许异样之意。
“知晓又如何,不知晓又如何?”
“前辈既知,却不加阻止。”
李晏道,“那便是默许一只妖物以童男童女为祭,怨气为食,血泥封水脉。
前辈这是拿通天河两岸的百姓做饵料,钓什么?”
此一出,瞳孔暗金扩散开来,化作两圈金色光环,在灰白之中旋转。
赫赫赫赫――
笑声厚重,如同万钧山岳压在心头。
八戒只觉得双腿发软。
悟空金睛寒光一闪,喝道:“呆子!起来!”
八戒咬牙支撑,两条腿却止不住打颤。
直到数息后,笑声渐渐平息。
同一时间,灰白光华照彻夜空。
河中万顷波涛尽数凝住,连浪头拍岸的声音都消失了。
李晏端立崖石之上,面上不见惧色,语气平淡。
“前辈既想念三界风光,为何不亲自走一遭?
以前辈的神通道行,区区归墟,应当困不住你。”
那暗金瞳孔缩成一线,是在审视?
还是斟酌?
半晌。
“道友不必试探。
本座若能在三界自由行走,又何须借一枚残鳞为耳目?
归墟有归墟的规矩,三界有三界的法则。
本座这般存在,若强行踏入三界,便如巨石投湖。
激起的水花太大,难免惊动一些不该惊动的存在。”
李晏心中微动。
能让这般存在忌惮的,三界之中恐怕只有那几位圣人了。
可圣人早已离开三界,留下的不过是道统法度。
莫非这归墟存在忌惮的,是圣人留下的布置,亦或是...
面上不动声色,李晏只道:
“前辈既知如此,又何必以残鳞为耳目,以金鲤为棋子?
百年血祭,怨气冲霄,这动静难道就不大了?”
李晏一既出,满河寂然。
灵感大王跪在半空,鳞甲竖起,冷汗如雨,却连抬头勇气都无。
他伺候了这位百年,深知脾性。
越是平静,愈是雷霆将至。
“百年来,既无天庭神将下界,亦无灵山罗汉渡河...
道友心中不应是早有答案了?”
李晏眸光微动。
巨眼露出几分讥诮,
“这通天河是西行必经之路,唐三藏迟早要过。
本座在此落这一子,是为给三界一个警告。
归墟不是死地,归墟中的存在也不是死物。
三界中人习惯了高高在上。
早已忘了归墟深处还有人在看着他们。”
唰唰唰!
灰白光柱猛地膨胀。
触须破水而出,刺向李晏周身大穴。
这一下毫无征兆,比先前偷袭快了何止十倍。
悟空金睛凝起,金箍棒已然挥出。
却见那些触须在半空中一分为二,二分为千,虚实难辨。
“小心!”
李晏喝道。
竹杖在地面一拄,整个人凌空而起。
脚下那方崖石被触须洞穿,碎石纷飞,落入河中。
道人身形未稳,又有数道触须从身后袭来。
杖尾回旋,将其一一荡开。
便在此时。
灵感大王周身鳞甲泛起灰光,身形暴涨数倍,张开大口,向悟空咬去。
大口之中满是锯齿利牙,泛出灰白寒光。
显然已被归墟异气浸染多年。
“好孽畜!”
悟空喝一声,金箍棒化作擎天巨柱,当头砸下。
金鲤却滑溜至极,尾巴一摆,掀起数十丈巨浪,借着水势躲过一击。
反而是喷出灰白水箭,偷袭悟空面门。
猴子挥棒格挡。
当当当!
八戒在一旁看得心惊,掣出钉耙想要上前帮忙,却被一道灰白水墙拦住。
那水墙之中有面容浮现,张嘴尖叫。
嗡!
八戒只觉脑中一响,手脚发软,钉耙差点脱手。
“呆子!”
悟空玄喝出。
金箍棒横扫,将水墙打得粉碎。
可那些碎片落入河中,又迅速凝聚成形。
于是乎,更多水墙,层叠拢上。
见此一幕,李晏端立半空,五色光华绕身而转,化为坎字。
坎为水,八卦之中为险陷。
然坎中满,外虚内实,乃以水御水之法。
只见。
杖尾在坎字中央一点。
篆字化为一片水幕。
水幕之中,倒映着整条通天河之景象。
“坎水真义!倒是少见。
三界之中修水行的,多是修其表而不修其里,知其用而不知其体。
你这散仙,倒有几分见识。”
“前辈缪赞。”
李晏道,“坎卦之象,外虚中实。
以归墟异气操控通天河水脉,看似将八百里通天河尽数掌握,实则犯了大忌。”
“哦?”
“水德至柔,不争为争,不御为御。
强力御水,得心应手般?
实与水德背道而驰。
故而,这八百里通天河,前辈能御其形,却不能御其神。”
此一出,整条通天河震荡起来。
浪头掀起百丈高。
“说得好!”
声音中已无先前的从容,带上明显怒意,
“可谁,本座修的是三界水德?!”
唰!
整条通天河颜色忽变。
原本碧绿的河水,在一瞬间化作了灰白之色。
原本自由游动的鱼虾,在这一刹那,尽数翻白,浮上水面,铺满了河面。
李晏面色微变,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飞速转动。
归墟之水!
乃天地开辟之初,与三界之水同源而异流。
三界之水清轻而上浮,归墟之水浊重而下沉。
此水不含生机,不养万物,却有无穷侵蚀之力。
寻常修士沾之一滴,肉身腐朽,元神消融。
归墟存在将本体之血混入通天河中,已将八百里河水化为半归墟之水。
金鲤百年血祭,实为引子。
以童男童女骨血中的生机,中和归墟之水的死气。
使其能在此显化,而不被三界法则排斥。
李晏心头一凛。
巨眼露出不加掩饰的戏谑,
“本座在此布局百年,岂会因你几句话便功亏一篑?
在这里,本座便是天道!”
说话间,灰白河水翻涌而起,化作数道十丈高的水龙卷。
呜呜旋转,尖锐啸鸣,震得人魂魄欲散。
而且,这些水龙卷的中心,皆有一只灰白之眼焕自睁开。
千眼同观,万法皆寂
悟空被数千道目光锁定,只觉浑身毛发竖起,法力也有凝滞之感。
心头大惊!
自五行山下,出来之后,猴子还从未有过这般感觉。
这归墟存在的道行,恐怕已超出了他能应付的范畴。
“兄弟!”悟空传音,“这东西的根脚,俺老孙看不透!”
李晏端立半空,面上无悲无喜。
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不断推衍。
归墟之水虽与三界之水不同,但归根结底仍是水。
有其性!
那便,逃不出五行生克的根本之法!
常道,土能克水。
但归墟之水浊重无比,寻常土行手段恐怕难以奏效。
况且。
这归墟存在已与通天河融为一体。
若是强行以土填河,八百里河道崩塌,两岸百姓必受其害。
既不能克,便当化之。
思忖见,李晏双手结印,周身五色光华流转。
青赤黄白黑,五行之色依次亮起,相互交织,化作五彩虹桥,横跨通天河两岸。
虹桥之下,灰白河水翻涌不休,却始终无法侵入其中。
“五行化生?”
灰白巨眼微讶。
河水随声沸腾起来。
数之不尽的气泡从河底涌出,破裂开来,化为怨魂面孔,奔向李晏。
李晏只觉灵台一震,无数杂念涌上心头。
修行以来,虽然一路顺遂,却也并非毫无破绽。
大罗心劫...
五百年前,面对灵山的无力...还有,对自己所走之道,是否正确的隐隐怀疑...
诸般情绪,李晏从未对外人说,甚至连自己都以为早已斩断。
可在归墟之水的侵蚀下,却不断浮现而出。
嗡!
山河社稷镜兀自清鸣,灌入灵台,将翻涌的杂念冲散而去。
李晏瞬间回神。
只见,万千面孔已近在咫尺,离眉心不过三尺之遥。
呼呼!
竹杖横扫,五色光华扩去,欲将怨魂面孔尽数荡开。
但,却是落了后手。
数道灰白触须已趁虚而入,刺向后心。
铛!
一根金箍棒横插进来,将触须格开。
悟空挡在李晏身前。
“兄弟,你方才晃神了。”
李晏将心绪波动尽数压下,颔首道:“多谢大圣。”
“谢什么。”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这东西打不死,驱不散。
俺老孙的金箍棒打在他身上,跟打在棉花上似的。
兄弟,你得想个法子。”
李晏望向铺天水幕,沉吟片刻,道:
“大圣,贫道有个计较,只是需要些时间。”
“多长?”
“一盏茶。”
悟空看了看四周虎视眈眈的灰白眼睛。
“当年,俺在老君炉里炼了四十九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你尽管去,这里俺老孙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