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默然。
白蛇妖道自顾自地说下去。
“是它告诉我,只要吃了童男童女,便能加速与水眼的融合。
它说那是归墟中的古老秘法,可以让他尽快掌控通天河的水脉。
待掌控了水脉,便能在三界之中立足。”
赫赫赫――
自嘲般地笑了笑:“贫道当时……竟信了。
贫道以为,被吃了便是死了,魂归地府,还能轮回转世。
总比贫道那兄长被天庭发现,押上斩妖台,魂飞魄散要好。”
玄奘道:“施主如今不信了?”
白蛇妖道:“三年前便不信了。
贫道亲眼看见一个童女的魂魄,在河水中挣扎了三天三夜。
最后被那东西吞吃得干干净净,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贫道那时便知,这东西不是什么灵感大王。
它只是披着贫道兄长的皮,在吃人。”
语间,多了几分哽咽:“贫道去找它理论,它却露出本来面目。
它说贫道那兄长的神魂早就被它炼化了,留下的只是一具空壳。
它还说……贫道若是敢坏它的事,便让贫道也变成河底的一缕怨魂。”
“施主既然知晓那并非兄长,为何还要替它遮掩?为何还要掳贫僧来此?”
白蛇妖道道:“因它在水眼中留下了一物。那东西,是贫道兄长的本命真灵。
它说只要贫道替它办了最后一件事,便将它还给贫道。”
“什么事?”
“拦住齐天大圣,不让它再往水眼深处去。
它说水眼深处有一道禁制,只要齐天大圣不去触碰,它便能苟延残喘。
待时机成熟,便离开通天河,将兄长的真灵归还。”
玄奘平静道:“施主信吗?”
洞中安静了许久。
水面上,倒映着一盏油灯的光芒。
灯焰飘摇不定,将洞壁上,照出蛇形阴影。
玄奘的声音缓缓响起。
“佛门有个故事,不知施主可愿一听?”
白蛇妖道没应声。
玄奘便自行说了下去:“从前有个人,失足落入深潭。
潭中住着一条老龙,老龙对他说:
‘你若能替我守住潭底的石门。
百日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我便送你夜明珠,价值连城。’
那人信了,日日守在石门前。
饿了吃潭底的苔藓,渴了喝潭中的泥水。
九十九日过去了,他已是形销骨立,气息奄奄。
到了第一百日,忽听得石门外有人唤他的名字。”
玄奘顿了下。
“那人听出是自己妻子的声音。
妻子说:‘夫君,你不要再守了。
那老龙是骗你的,石门后面根本没有夜明珠,只有一堆白骨。’
那人听了大怒,斥道:‘你休要骗我!
老龙答应过我,只要守满百日,便给我夜明珠!’
妻子道:‘夫君若不信,便推开石门看看。’
那人将信将疑,推开了石门。
门后,只有一堆被老龙吃剩的骸骨。”
白蛇妖道的声音有些发紧:“后来呢?”
“后来那人回头再看,老龙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所守的石门,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守了九十九日的承诺,不过是老龙随口编造的谎。”
玄奘平静道,
“施主可曾想过,你守了百年的承诺,门后会不会也只有一堆白骨?”
过了许久。
白蛇妖道的声音方才响起。
“贫道想过,想过无数次。可贫道不敢推开那扇门,不敢去看。”
说着,声音变得锐利。
“贫道方才听那两个水里的朋友说了许久,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水面随之裂开。
八戒与沙僧破水而出,一左一右落在洞中。
“好个蛇妖,耳力倒是不差!”
沙僧则环顾四周。
这是一座天然的石洞,约有两三丈高,四壁光滑。
洞中央有一汪水潭,潭水清澈见底。
洞深处摆着一张石榻。
石榻上铺着柔软的蒲草,又盖了一张白虎皮。
玄奘盘膝坐在蒲草上,面色微微发白,却神色平静,双手合十。
身上袈裟上的金光已黯淡了许多,显然是被紫竹符压制所致。
石榻旁站着一名白衣道人,面如冠玉,眉目清秀。
若单看面容,确实当得起仙风道骨四个字。
只是那双竖瞳暴露了他的本相。
不是人!
白蛇妖道负手而立,笑了:
“猪刚鬣,卷帘大将。贫道这小庙今日倒是蓬荜生辉,贵客一个接一个地来。”
八戒眯起眼睛:“你知道俺老猪的名号?”
“岂止知道。”
白蛇妖道语气淡淡,
“当年天蓬元帅在天河畔饮宴,贫道刚好在河底潜修,远远见过一回。
那时候天蓬元帅何等威风?
八万水军拥簇,身后站着三位仙女捧着酒壶。
哪里像如今这般,一口一个俺老猪。”
八戒表情一僵。
沙僧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拄。
“俺二哥如今也是取经人的护法行者,胜过当年做元帅时的威风。”
白蛇妖道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卷帘大将与天蓬元帅,当年的交情不过是在灵霄殿上点头而过。
如今倒学会了替人说话。”
沙僧一字一顿:“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八戒转头看向沙僧。
猪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
“沙师弟……”
“俺们今日来,只为探明师父是否安然无恙。
既已见到了师父,便不与你多说废话。告辞。”
他将降妖宝杖一收,转身便要跃入潭中。
八戒也握紧了钉耙,紧随其后。
便在此时,白蛇妖道忽道:“等等。”
二人顿住脚步。
白蛇妖道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向八戒掷去:
“劳烦二位将此物交给齐天大圣。就说贫道在此恭候大驾。
他要的人,贫道一根毫发也不曾伤。贫道要的东西,他心知肚明。”
八戒接过玉简,只觉入手冰凉,玉简中隐隐有一股气息流转。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便将玉简往怀里一揣:“话俺们带到。
至于猴哥来不来,那便是猴哥的事了。”
说罢,与沙僧一同跃入寒泉之中,溅起一蓬水花,转瞬不见了踪影。
白蛇妖道站在寒泉边,望着水面上渐渐消散的涟漪,沉默良久。
玄奘的声音从石榻上传来:“施主,贫僧有一相劝。”
“法师请说。”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白蛇妖道没有回头。
那张清秀的面孔在水中扭曲不定。
“法师说得极是。”他轻声道,“可贫道这辈子,修的便是不回头。”
……
陈家庄。
天已放亮,雪却未停。
通天河上白茫茫一片,河岸边的芦苇被雪压得贴伏在地,露出缕缕枯黄叶尖。
陈澄、陈清二老一宿未眠,坐在厅中守着那盏油灯。
李晏盘膝坐在老槐树下,双目微阖。
一夜风雪,他身上已积了薄薄一层雪,远远看去像一尊石雕。
竹杖横放在膝上,杖身上的五色光华尽数收敛,与寻常竹竿无异。
悟空蹲在墙头上,金箍棒横搁在膝弯里。
手里不知从哪摸了一枚冻梨,啃得咔嚓作响。
猴子吃东西向来不消停,可今日这咔嚓声却越来越慢。
到最后,他将冻梨核往墙外一甩,拍了拍手:
“兄弟,那呆子和老沙去了快一个时辰了,怎地还没回来?”
李晏睁开眼,望向通天河的方向。
河面上一片平静,既无人影,也无水花。
便在此时,河岸边翻起一朵水花。
两道身影破水而出,驾起云头向陈家庄飞来。
悟空霍地站起身,一个跟头翻到院门口。
待看清二人模样,方才松了口气:“呆子!老沙!怎地去了这般久?”
八戒落在院中,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将钉耙往地上一靠:“猴哥你急什么?
俺老猪在河里逛了一圈,那白蛇洞可深得很,从河底钻上去少说也有三四里路。
俺们又没长翅膀,总不能游得比飞还快。”
“那妖怪呢?”悟空追问,“小和尚呢?”
“师父安然无恙。”
沙僧将降妖宝杖靠在廊柱上,沉声道,“那白蛇妖道确实没有伤师父分毫,
只是将他请到洞中,好生安置着。俺们去时,那妖道正在与师父论道。”
“论道?”悟空金睛一瞪,“论什么道?”
“说些恩义难舍的疯话。”
八戒插嘴道,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简递给悟空,
“喏,那妖道让俺把这个给你。说他要的东西,你心知肚明。”
悟空接过玉简,入手便是一愣。
玉简中封着一缕气息,那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南海珞珈山紫竹林的味道。
他将玉简掂了掂,望向李晏。
李晏微微颔首。
悟空将一缕法力注入玉简之中。
玉简应声碎裂,化作一道白光,在半空中凝成数行字迹。
“大圣在上,贫道白素,俗家姓白,本是南海珞珈山莲花池中一条白蛇。
大圣在通天河与那归墟存在斗法时,贫道趁虚而入,以白蛇幡压制锦斓袈裟,请走了唐三藏。
此事贫道做得不够磊落,任凭大圣发落。
只求大圣在发落之前,容贫道说三句话。”
“令师在贫道洞中毫发无损。若大圣不信,可命人随时探视。
灵感大王已死,如今占据水眼的,是归墟中的腌h东西。
那东西炼化贫道兄长的神魂,又借其躯壳为非作歹。
贫道忍了三年,如今不想再忍了。
贫道手中有一物,能暂时克制归墟浊气。
若大圣愿助贫道一臂之力,将那东西逐出通天河,贫道愿交出此物,
并亲自向菩萨请罪。”
字迹停留了三息,随即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青烟散去之后,半空中浮现出一枚淡金色的鳞片虚影。
那鳞片不过指甲盖大小,却散发柔和光芒。
悟空金睛一凝,脱口而出:“龙鳞?”
李晏望着那鳞片虚影,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微微一震。
真龙逆鳞。
乃祖龙身上脱落的一片逆鳞。
龙有逆鳞,触之必怒。
然此鳞乃祖龙自行蜕下,蕴含祖龙一缕本命真元。
此鳞可暂时压制归墟浊气,令其无法侵蚀三界之物。
白蛇得此鳞多年,始终不知其真正来历,只当是一枚能克制归墟浊气的异宝。
实则此鳞乃是祖龙留给三界的一线生机,专为克制归墟之中的存在而留。
李晏收回心神,对悟空道:“大圣,白蛇所并非虚。
那枚龙鳞,确是祖龙遗蜕。若能善用,对驱逐归墟存在大有助益。”
悟空脸色复杂:“那妖怪说的话,俺老孙倒有几分信。
可它说灵感大王已死,如今占据水眼,是归墟里的腌h东西。
这话是真是假?”
“真假暂且不论。”
李晏道,“当务之急,是先救回法师。大圣可愿与贫道同去白蛇洞走一遭?”
悟空正要应下,八戒抢着道:
“猴哥,那妖怪点名要你去,俺跟沙师弟便不凑这个热闹了。
俺们在陈家庄守着,万一那水眼里的东西又冒出来,也不至于没人应付。”
悟空看了八戒一眼。
呆子说这话时,脸上竟有几分认真,是想替猴子分担些担子。
“也罢。”悟空咧嘴一笑,
“那呆子你便守着师父的行李,莫让哪个小妖偷了去。
老沙,你看着陈家庄这边,若有风吹草动,立刻发信号。”
沙僧点头应下。
八戒将钉耙往墙边一靠,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嘟囔着:
“俺老猪这一宿没睡,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话音未落,鼾声已起。
悟空笑着摇了摇头,将金箍棒往耳中一收,对李晏道:“兄弟,走罢。”
两道长虹冲天而起,向通天河上游飞去。
白蛇洞在通天河上游八十里处,藏在一片峭壁之下。
那峭壁高逾百丈,壁上爬满了枯藤。
若不是事先知晓洞口所在,便是走到近前也未必能发现。
二人按落云头,落在峭壁下一块突出的大石上。
大石半浸在河水中,被浪头冲刷得光滑。
石面上刻着三个古篆大字,白蛇洞。
字迹纤细,却入石三分,显是以锋利妖力刻画而成。
悟空正要上前敲门,洞口却自行开了。
白蛇妖道站在洞口。
他向悟空和李晏打了个稽首:“大圣,道长,请进。”
悟空金睛一闪,将金箍棒从耳中掣出,握在手中掂了掂:
“妖怪,小和尚呢?”
白蛇妖道侧身让开通道。
“三藏法师在洞中等候。大圣若是不信,可随贫道入洞一看便知。”
悟空哼了一声,当先跨入洞中。
李晏紧随其后,竹杖在地面一点,留下了一道五色烙印。
洞口看似狭窄,内里却别有洞天。
一条甬道蜿蜒向下。
两旁石壁上嵌着夜明珠。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符文。
李晏扫了一眼,认出那是封印术。
自身精血为引,将整座洞府化为一方小天地。
这封印术极其霸道,布阵者须得日日以精血浇灌符文,方能维持阵法运转。
一旦中断,符文便会反噬布阵者自身。
白蛇妖道能在洞中藏身百年,而不被天庭发现,全靠这座封印阵支撑。
李晏将竹杖在地面又点了一下,杖尾触处,符文微微一亮,旋即恢复原状。
暗自记下了阵法的运转规律,脚下不停。
跟着白蛇妖道穿过甬道,来到洞府深处。
玄奘坐在石榻上,正阖目诵经。
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来,看见悟空与李晏,面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
“阿弥陀佛。悟空,道长,你们来了。”
悟空窜到石榻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见玄奘毫发无损,这才放下心来。
金睛一瞪白蛇妖道:“妖怪,俺老孙问你。
你说那金鲤早就被归墟里的腌h东西炼化了神魂,可有证据?
白蛇妖道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鳞片,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裂纹。
鳞片边缘还残留着几缕灰白光芒,触手冰凉刺骨。
“这是贫道从水眼中取出的。”
白蛇妖道道,“大圣请看,这鳞片上可有贫道兄长的气息?”
悟空接过鳞片,以金睛火眼细细查看。
那鳞片在他手中微微一震,灰白光芒化作一缕细烟,飘散在空中。
细烟散去之后,鳞片恢复了本来面目。
一片淡金色的金鲤鳞片。
悟空面色微变。
这气息他认得。
那是被归墟浊气侵蚀太久,神魂早已与浊气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开彼此。
金鲤确实已死,活着的只是被归墟存在寄生的一具空壳。
将鳞片还给白蛇妖道:“那归墟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来路?”
白蛇妖道摇头:“贫道也不知。
只知它在归墟中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
百余年前忽地醒来,循着通天河水脉的气味,找到了这处水眼。
彼时。
贫道那兄长刚在通天河立足,它便找上门来……”
说到此处,好似在压抑什么。
“起初只是附着在鳞片上,低声诱惑。
说只要按它说的做,便能掌控八百里通天河的水脉,成为三界之中有数的水神。
兄长生性好强,受不住这般诱惑,便应下了。
后来。
它越陷越深,待贫道察觉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
白蛇妖道默然许久,平复完思绪才道:
“它只是对兄长说,你若不听我的话,我便让整条通天河的百姓给你陪葬。
兄长的神魂已经被它炼化了大半,只剩下这一缕真灵。
它拿此威胁贫道,让贫道替它做事。
贫道……不敢不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