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幡。
千年白蛇蜕皮为幡面,自身蛇骨为幡杆,以九千九百九十九道怨魂为幡穗。
此幡专克元神,摇动之时可发出嘶鸣,直击灵台。
寻常修士闻之,元神动摇,法力凝滞。
便是太乙金仙,若元神不够凝练,亦会受其影响。
然此幡并非无解。蛇属阴,蛇骨属阳。
阴阳相冲,便是此幡破绽。
纯阳之火攻其幡面,纯阴之水浸其幡杆,便可破之。
李晏收回心神,正要开口,山河社稷镜又是一震。
白蛇幡上残留一缕气息,质澄澈,性慈悲,隐含紫竹清香。
推其来源,当是南海珞珈山,观音菩萨座下。
菩萨座下原有一尾金鲤,一尾白蛇,同在莲花池中听经千年。
金鲤性刚,好动喜争。
白蛇柔和,善忍多思。
二妖听经日久,各自生了灵智。
菩萨见其有向道之心,便各赐一枚莲花化身。
令其在莲花池中修行,以待机缘。
后金鲤不耐池中寂寞,趁菩萨赴法会之际,遁入通天河中。
白蛇为其遮掩,亦受牵连,被菩萨罚在紫竹林中面壁...
三百年来,白蛇日夜听潮音洞中菩萨说法,道行日深。
然其心中执念未消,始终惦记着通天河中那条金鲤。
三百年期满,白蛇向菩萨请辞,要去通天河度化金鲤回头。
菩萨允了,赐其一枚紫竹符,嘱其速去速回。
白蛇离了珞珈山,却不曾去通天河寻金鲤。它去了观南山。
观南山中有一截千年枯木,乃上古建木之残枝。
白蛇以自身精血浇灌枯木三载,令其重焕生机。
又以建木之叶编织成舟,蛇蜕为帆,制成一叶扁舟。
此舟能渡阴阳,可越三界,乃是白蛇为自己留的后路。
做完这一切,白蛇方才前往通天河。
彼时金鲤已被灵感大王所寄生,面目全非。白蛇见故人如此,心中既悲且怒。
它不曾劝金鲤回头,反与那归墟存在做了一桩交易。
自那以后,白蛇便在通天河上游八十里处,寻了一处洞府住下。
那洞府名唤白蛇洞,洞中有一眼寒泉,直通通天河底。
百年来,白蛇与灵感大王往来密切。
每年冬至,灵感大王便会顺着寒泉来到洞中,共饮寒泉之水,同赏洞中奇花。
二妖以兄弟相称,情谊甚笃。
李晏看到此处,心中已有了计较。
白蛇掳走玄奘,绝非临时起意。
但见掳人时,破去玄奘袈裟的手段,多半便是菩萨赐下的紫竹符。
是以,紫竹乃珞珈山独有,受菩萨愿力滋养千年,天生便蕴含一丝慈悲之意。
以紫竹制成的符,能化解佛门护法之力,却不会伤及佛门中人的性命。
白蛇用紫竹符破去袈裟,便是向菩萨表明。
只救人,不伤生。
其心机比金鲤高明何止百倍。
李晏睁开双眼,将推衍所得密语传音告知悟空。
猴子听罢,怒色翻涌:“那白蛇是观音菩萨座下的?”
“恩。”
“好!好!好得很!”
悟空从墙头一跃而下,院中积雪随之四散飞溅。
“俺老孙在通天河跟那腌h东西拼死拼活,观音菩萨座下的孽畜倒跑来掳人?
这算什么?监守自盗?”
金箍棒往肩上一扛,便要驾云而起:
“俺老孙这便去珞珈山,当面问问观音,她到底管不管自己池子里的孽畜!”
“大圣等等。”
李晏拦住他,竹杖在地面画了一个圈。
五色光华亮起,将二人笼罩其中,隔绝了风雪之声。
“去珞珈山讨说法,不急在这一时。”
李晏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探明法师的下落。白蛇掳人,必有所图。
它若真想害法师性命,方才便使了。”
悟空怒气稍敛:“兄弟是说,那白蛇掳走小和尚,是想跟咱们谈条件?”
“十有八九。”
李晏颔首,“它要谈,咱们便跟它谈。
只是谈之前,须得先摸清它的底细。
白蛇洞在通天河上游八十里处,洞中有一眼寒泉,直通河底水眼。
那寒泉便是白蛇与灵感大王往来的通道。”
“那还等什么?”悟空道,“俺老孙这便去那白蛇洞,一棒子将它打出来!”
“大圣若去,它定然避而不见。”
李晏摇了摇头,“白蛇性柔善忍,最擅趋避。
若不想见大圣,大圣便是将整座白蛇洞翻过来,也找不着它的踪迹。
此事须得另想法子。”
退出结界,道人转向八戒和沙僧:“元帅,将军,二位可愿替贫道走一遭?”
八戒正缩在廊下避雪,闻一愣:“走一遭?去哪?”
“通天河底。”
李晏道,
“二位从河底潜入,循着寒泉的方向一路向上,便能找到白蛇洞的后门。
届时不必动手,只需探明法师是否安然无恙,再记下洞中路径便可。”
八戒一听要下水,猪脸皱成一团:“道长,不是俺老猪推脱。
这通天河深不见底,河里没准还有什么腌h东西。
俺跟沙师弟这便下去,万一撞上那东西,岂不是送菜上门?”
沙僧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八戒见沙僧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要不还是猴哥跟俺们一起去罢。有猴哥在,俺老猪心里踏实些。”
悟空正要开口应下,李晏却先一步说了话。
“大圣不擅水战。”
道人语气平淡,
“水下斗法,大圣须得捻避水诀,或化作鱼虾之形,方能自由行动。
可一旦捻诀变化,手中金箍棒便施展不开。
若有归墟存在盘踞水眼,大圣若在水中与它交手,十成本事只能使出三四成。
此去探路,还是元帅与将军更为合适。”
此一出,悟空金睛闪过一丝古怪之光。
俺不擅水战?
金箍棒是大禹治水时留下的定海神珍铁。
连四海都能定住,区区通天河又算得了什么?
这棒子在水中非但不受限制,反而威力倍增。
当年在东海龙宫,他一棒子搅得整个龙宫天翻地覆。
那些虾兵蟹将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
可李晏既然这般说了,必有其用意。
悟空按下心头疑惑,没有当场追问。
八戒倒没想那么多。
他听李晏说猴子不擅水战,愣了一下。
随即,想起当年在流沙河,猴子确说自己水下功夫不如他和沙僧。
那时他还得意了好一阵子,觉得自己总算有一样本事比猴子强了。
“也罢也罢。”
八戒将钉耙往肩上一扛,
“既然猴哥不擅水战,俺老猪便替猴哥走这一遭。沙师弟,走罢?”
沙僧沉默片刻,点了下头:“走。”
二人驾起云头,在风雪中向通天河方向飞去。
八戒飞在前头,两只大耳朵被风吹得扑扇,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沙僧跟在后面,始终不发一。
二人远去,猴子望向李晏:“兄弟,俺老孙何时不擅水战了?”
李晏拄着竹杖走到院墙边,望着漫天飞雪,问道:
“大圣,你可曾想过,取经这一路上,为何总是你出手?”
悟空一怔。
“从五行山到通天河,逢山开路的是你,遇水架桥的是你,降妖除魔的也是你。
元帅与将军虽也跟着,却甚少有独当一面的机会。”
李晏转过身来,眸光清湛,
“大圣以为,这般走到西天,他们二人能得不少功果?”
悟空金睛一凝,嬉笑之色渐敛。
雪越下越大。
院中老树枝桠已被压弯,吱呀吱呀。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旋即被风雪吞没。
李晏静静站着,任雪花落在青袍上。
有些话,点到即止。
以悟空的聪慧,自然能想明白其中的关节。
取经路上九九八十一难,每一难皆是一桩功果。
悟空出手次数最多,分的自然最厚。
待到了西天,论功行赏之时,他要想封个佛,自然绰绰有余。
可八戒和沙僧呢?
原著结果,一个净坛使者,一个金身罗汉,听着好听,却不都不及菩萨果位。
与佛陀果位相比,差了一大截。
李晏今日让八戒和沙僧单独去探白蛇洞,能不能立功且不说。
至少让二人知晓,这路上,他们不只是猴子的陪衬。
而不擅水战的一番话,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兄弟。”
悟空声音低沉几分,
“那呆子虽然贪生怕死,却也有几分小机灵。
老沙闷不吭声,真动起手来比呆子还靠得住。
俺老孙……是不是抢了他们的风头?”
李晏只道:“大圣,独木不成林。”
悟空将这几个字嚼了嚼,咧嘴笑:“等呆子他们回来,俺老孙便请他们吃酒。”
另一边,通天河上,风雪漫天。
八戒和沙僧按下云头,落在河岸边一块被冰层覆盖的礁石上。
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下方的河水汹涌,能听见浪涛拍击冰面的闷响。
八戒蹲在礁石上,拿钉耙敲了敲冰面,试探道:
“沙师弟,咱们真要从这儿下去?”
“二哥若是不愿,俺一个人下去便是。”
“哪个说不愿了?”
八戒被这话一激道,
“俺老猪好歹是天蓬元帅下凡,论水下功夫,十个弼马温也比不上俺老猪。
走走走,你跟着俺,俺罩着你。”
说着,捻了个避水诀,当先扎入河中。
沙僧紧随其后。
二人入水之处,冰层裂开,复又自行合拢。
八戒在水中游了一阵,传音道:
“老沙,你说道长让俺们来探路,是真觉得猴哥不擅水战,还是另有用意?”
沙僧沉默了片刻,方才回道:“俺以为,道长是给俺们一个露脸的机会。”
八戒笑了一声,“俺老猪都做猪了,还有什么脸好露的?”
沙僧将降妖宝杖握得更紧了些。
八戒又游了一阵,忽地停了下来。
悬浮在河水中,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
“沙师弟,你说俺们这一路上,到底算个什么?”
沙僧也停了下来,与他并肩浮在水中。
“猴哥是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的主儿。
那道长更不必说,三界之中有几个能跟他论道的?
便是师父,那也是金蝉子转世,如来佛祖的徒弟。
俺老猪算什么?
天蓬元帅?
不!
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辈子就是个猪妖,连高翠兰都嫌俺。”
咧了咧嘴,在水光中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落寞。
良久。
“二哥,你可知俺为何从不说话?”
“俺天生就不爱说。”
沙僧道,“可在流沙河那些年,俺每日每夜都在说话。
对着河底的沙子说,河面月光,那些被俺吃掉的骷髅。
说到后来,连俺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八戒听得愣住了。
沙僧望着远处水眼,目光沉静,“后来师父,猴哥他们来了。
俺便不用再说话了。”
转过头,瞧着八戒。
“二哥,我们都是犯了错被贬下凡的。
猴哥有猴哥的本事,师父有师父的前缘。
咱们没有那些...这机会,得自己挣。”
河水从两人身边汩过。
远处,嗡鸣之声,时远时近。
八戒露出一口白牙,
“沙师弟,往日看你闷不吭声的,没成想一开口便是金玉良。
既然道长给俺们这个机会,俺们便干出个样子来。
等到了西天,论功行赏的时候,俺老猪也不求什么高官厚禄。
只求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些罗汉菩萨面前,告诉他们,
俺猪悟能,也是走过十万八千里路的。”
说罢,大耳朵在水中扑扇了两下:“走!探路去!”
二人循着水眼方向潜行而去。
河底暗流汹涌,越靠近所在,水流便愈发湍急。
好在八戒前世做过天蓬元帅,统率天河水军八万。
论水下功夫,三界之中能胜过他的屈指可数。
沙僧在流沙河中待了数百年,对水性的掌握也已臻化境。
二人在急流中穿行,身形灵动。
约莫潜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光芒越盛。
光芒周边,有九道五色符,那是李晏留下的封印。
八戒在水眼外围盘旋了一圈,传音道:“沙师弟,你看那边。”
指向水眼东北方向。
那儿有一条狭窄的石缝,其中涌出一缕缕白雾,与周围河水混着,却不消散。
沙僧游到近前,探了探那白雾。
发觉其入手冰凉,比河水温度低得多。
“这便是那道长说的寒泉了。”
沙僧传音道,“顺着石缝往上,应当就是白蛇洞的后门。”
八戒将钉耙在水里搅了搅,搅得石缝中的白雾翻涌不定。
嘿嘿一笑:“沙师弟,俺老猪想了个主意。
那妖怪不是喜欢装神弄鬼吗?
俺们便顺着这寒泉摸上去,在它老巢里走一遭。
若碰见它,先不打,只记下师父的下落便走。
反之,那更好,
俺老猪倒要看看,这妖怪的窝里藏着多少宝贝。”
沙僧迟疑道:“道长只让俺们探路。”
“探路嘛,探的是路。”
八戒眨眨眼睛,“路都走到门口了,进去瞅一眼不过分罢?”
沙僧想了想,觉得呆子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二人便顺着石缝向上潜去。
越往上愈发窄。
到后来,只能容一人通过。
寒泉的温度也越低下来。
沙僧摸了摸石壁,上面竟然结着一层薄冰。
那冰呈淡青色,如同琉璃一般。
“这冰有古怪。”老沙传音道,“里面蕴含妖力,是那白蛇的气息。”
八戒闻,愈发小心。
当先在前开路,钉耙紧握在手,随时准备。
约莫又潜了一炷香的工夫,忽地开阔起来。
前方出现了一个天然的石洞。
其中灌满了水,还悬浮有冰晶,折射幽蓝之光。
八戒钻出石缝,正要往洞中游去,却被沙僧一把拉住。
“二哥,你听。”
二人屏息凝神,仔细聆听。
洞中除了水流的汩汩声,还有说话的声音隐隐传来。
“你既是菩萨座下,为何要做这等事?掳人勒索,若是菩萨知晓,岂不怪罪?”
声音平缓而温润,却又带有些许虚弱。
是师傅!
“法师莫要误会。
贫道请法师来此,并非为了勒索。
只是有一桩事,须得借法师的面子,与那位齐天大圣做个商量。”
玄奘道:“你若要寻悟空,直接去便是,何必掳人?”
白蛇妖道:“法师有所不知。
大圣性情刚烈,若直接去寻他,只怕还没说上三句话,金箍棒便已砸过来了。
我这条命不算什么,可兄长还在水眼之中,等着人去救。
贫道不能让齐天大圣把时间,浪费在打打杀杀上。”
过了许久,玄奘方道:“你说的兄长,便是那通天河里的灵感大王?”
白蛇妖道:“是。
他虽入了歧途,被人利用,可他终究是贫道的兄长。
莲花池中一千年,他日日都在身边。
我修行时出了岔子,是他求菩萨讨药。
受人欺辱,也是他挡在贫道身前,替贫道挨了老蛟的毒牙。”
说着,声音微颤:“法师是出家人,讲的是四大皆空。可贫道不是。
贫道修了千年,修来修去,修的还是七情六欲,还是恩义难舍。”
玄奘长叹一声,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施主为了救兄长,不惜得罪悟空,得罪道长,得罪菩萨,值得吗?”
白蛇妖道反问:
“法师为了取经,不惜放弃唐王御弟的富贵,跋涉十万八千里,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