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将龙鳞往那凹陷中一嵌。
严丝合缝。
龙鳞嵌入,龟壳随之一震。
淡金光芒从壳面纹路中涌出,将石窟照得金光灿烂。
光芒之中,龟壳裂开,露出内里。
那是一条三尺来长的金色鲤鱼虚影。
半透明,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却尚存一线生机。
悟空将鲤鱼虚影托在掌心。
只觉入手轻飘飘的。
将其收好,正要出去,回首一看,龟壳似有变化。
猴子心觉是宝,便将其也收去。
此刻,裂缝外,白蛇全力运转封印术,周身青光大盛。
只是,面色苍白,嘴角渗出一缕鲜血,显然已快要支撑不住。
“成了!”
悟空喝道。
拽住白蛇的手臂,脚下筋斗云一起,便往河面冲去。
身后,水眼之中传来咆哮。
震得整条通天河都在颤抖,沙石碎裂。
悟空头也不回,将金箍棒往后一指,将水眼封印又加上一层,堵了个严实。
二人冲破河面,落在岸边。
白蛇一落地,便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望向悟空,眼中满是期盼。
猴子取出那条金色鲤鱼虚影,放在掌心。
夕阳下,虚影缓睁双眼。
“兄长……”
白蛇颤声唤着。
鲤鱼虚影摆动了一下尾巴,在回应呼唤。
虽然只有这小动作,却让白蛇泪流满面。
他双手捧起那缕虚影,将它贴近额头。
泪水滑落,滴在水中,激起涟漪。
“兄长,我来接你了,咱们回家!”
远处。
陈家庄的方向传来几声鸡鸣。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通天河上笼罩了一夜的灰白雾气,缓自散去。
与此同时。
李晏按下云头,落在珞珈山脚下。
这座南海仙山与别处不同,满山皆是紫竹,竹叶婆娑。
海风过处,竹林沙沙,如同天籁。
山道两旁,奇花异草遍地皆是,彩蝶翩翩,仙鹤翔集。
李晏沿着山道而上,竹杖笃笃。
一边走一边打量着珞珈山的景致。
这珞珈山与灵台方寸山截然不同。
方寸山圣地,清静无为。
山上气息,有松柏清香,经卷墨香。
而珞珈山是佛门净土,慈悲为怀。
能感到紫竹清甜,莲花淡雅,海潮悠远。
不过。
这珞珈山虽好,却总给人疏离之感。
漫山紫竹,看似生机盎然,实则皆被佛门愿力所浸染。
竹叶间流淌着菩萨慈悲。
这慈悲固然温暖,却也让人不敢造次放肆,甚至不敢太过真实。
李晏走到半山腰,便见前方竹林掩映之间,露出一角飞檐。
那是一座竹亭,亭中坐着两个小沙弥,正在下棋。
两个小沙弥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二人见李晏走来,放下棋子,起身合掌行礼。
“道长从何处来?”善财童子问道。
李晏打了个稽首。
“贫道姓李,自东土大唐而来,与齐天大圣孙悟空是至交好友。
今日有事求见观音菩萨,劳烦二位通报一声。”
二童对视一眼,面上露出为难。
“道长来得不巧。”
善财童子道,“菩萨今早出洞,未曾妆束,就入林中去了。
吩咐我等在此接候,说是有贵客将至。
却不知这贵客便是道长。”
李晏闻,问道:“菩萨入林中做什么?”
善财童子摇了摇头:“我等却不知。
菩萨只带了刀斧,往潮音洞后的紫竹林深处去了。
临行前吩咐我等在此迎候来客,不许跟随。”
李晏若有所思。
“菩萨平日里也常入林中么?”
善财童子想了想:“倒也不常。只在有故人来访时,菩萨才会入林削篾。”
削篾。
李晏将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原著中,观音菩萨确曾在紫竹林中削篾编篮,用来擒拿通天河中的金鱼精。
那一段故事,他在书中读过。
可如今亲身站在珞珈山上,听闻菩萨入林削篾,那感觉却是不同。
在书中,那不过是一个情节。
可在眼前,这却是真实发生的事。
菩萨未曾妆束,素衣入林,亲手削篾。
这事说小也小,不过是编个竹篮罢了。
说大却也大。
观音菩萨乃是灵山五百阿罗之首,七佛之师,三界之中有数的大能。
她若要擒拿金鱼精,弹指间便可令其灰飞烟灭。
何须亲手编篮?
故此,李晏隐隐觉得,这其中另有深意。
望向紫竹林深处,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微微一震,一行小字浮现出来。
观音菩萨未坐莲台,未着法衣,未饰璎珞,素衣入林,亲手削篾。
此举非为擒妖,实为示人。
金鲤乃菩萨莲花池中之物。
它入通天河为妖,吃童男童女百余人,造下无边杀孽。
论其罪责,菩萨亦有管教不严之过。菩萨亲手削篾编篮,便是以此自罚。
削篾如削己,编篮如编心。
观音以此举明示三界,珞珈山并非庇护所。
莲花池中之物犯了天条,菩萨亲手擒之,绝不姑息。
李晏收回心神,面上不动声色。
不多时,竹林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观音菩萨手提一个紫竹篮儿,从林中走出。
长发只用一根竹簪随意挽起,身上穿着一袭素白长袍。
步履轻缓,衣袂随风微动。
那个紫竹篮儿编得极为精巧,篾条削得均匀细薄,编织纹路整齐而密实。
篮口微微收拢,篮底方正,提手弯成一道圆弧,恰似一轮新月。
观音走到竹亭前,看见了李晏,面上露出一丝平和笑意。
“道长来了。”
将紫竹篮儿放在竹亭的石桌上,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伸手示意李晏也坐。
“道长一路辛苦。善财,去潮音洞取一壶清茶来。”
童子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去了。
李晏坐下,问道:“菩萨亲手编的?”
观音颔首。
“贫道记得,菩萨擒妖,向来只用净瓶柳枝,弹指间便可降服。
今日为何要亲手编篮?”
“净瓶柳枝,是菩萨的手段。竹篮,却是凡人的手段。”
她继续道:“贫僧莲花池中的金鲤入了通天河,吃了百年童男童女。
这份业障,贫僧亦有份。
若是用净瓶柳枝去收它,便是以菩萨之身,行菩萨之事,业障便消了么?
消不了。
所以贫僧要用凡人的法子,亲手削篾,亲手编篮,将亲手养大的鲤鱼收回来。
这是贫僧欠通天河两岸百姓的。”
“菩萨此,倒让贫道有些意外。”
观音微笑:“意外什么?”
“意外菩萨不像是菩萨。”
“哦?那贫僧像什么?”
“人。”
海风从竹林间穿过,吹动石桌上,那个紫竹篮儿的提手。
过了许久,观音声音更轻了几分:“道长说得是。”
望向海天一线,目光悠远。
“修行万年,贫僧见过无数人,也度过无数人。
可度来度去,最难度的,反倒是自己。
当年金鲤在莲花池中,日日听贫僧说法。
贫僧以为它听懂了,得了道,不会再入歧途。
可它还是入了。
贫僧想不明白,是贫僧说得不够清楚,还是它听得不够用心?
后来。
贫僧只觉是自己说得太远了。
那些无上正等正觉,涅彼岸等佛...
可它只是莲花池中的一条鲤鱼,只想知道莲花池外是什么模样。”
李晏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金鲤离开珞珈山那日,贫僧恰好赴灵山法会去了。
回来之后,潮音洞中空荡荡的,莲花池中也空荡荡的。
贫僧站在池边,看着那朵被它蹭掉了一片花瓣的白莲,
觉得自己这个菩萨当得有些可笑。
连自己莲花池中的鱼都留不住,还要去度什么天下苍生?”
“后来白蛇来向贫僧请辞,说要去通天河度化金鲤回头。
贫僧知其说谎。
可贫僧还是允了。
贫僧赐紫竹符与龙鳞,是希望能护住金鲤的最后一缕真灵。
可贫僧没有亲自去通天河。
为什么没有去?
贫僧问过很多次。
依旧没有答案。”
李晏听闻,若有所思。
“今日来,道长可是为了那归墟存在?”
道人点头。
“那归墟存在盘踞通天河水眼百年,童男童女为祭,将归墟浊气与通天水脉融为一体。
贫道虽暂时封住了水眼,却非长久之计。
此事须得菩萨出手,方有胜算。”
观音道:“那归墟存在的来历,道长可知?”
“略知一二。
那东西自称在归墟深处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
百年前忽地醒来,循着通天河水脉找到了那处水眼。
它寄生于金鲤身上,炼化了金鲤的神魂。
又借金鲤的躯壳与那些水族打交道。
百年来,它用童男童女的骨血加固河床,将通天河变成了它的法域。”
观音颔首:“道长说得不错。
但那东西的根脚,比道长所知的更为古老。
它是混沌初开之时,从天地之外落入归墟的异物。
又在归墟深处沉睡了无数万年,吸收归墟浊气,渐渐生出了灵智。”
“天地之外?”李晏眉头微动。
“天地之外,是混沌。
混沌之中,孕育着无数连贫僧都看不透的存在。
它们有些无害,有些却有吞噬一切的贪欲。
落入归墟的这个,便是后者。”
“既然菩萨早知这归墟存在的来历,为何不早些出手?”
观音闻,漠然道,“贫僧不愿。”
李晏眉头一挑。
观音看向竹篮。
“金鲤是贫僧莲花池中养大的。
它入了通天河为妖,说到底,是贫僧管教不严之过。
擒妖容易,擒错却难。”
竹篮在石桌上兀自转动。
“所以菩萨用紫竹符、用龙鳞、用白蛇,将今日之事一路铺陈至此。
就是为了让贫道与大圣来,替菩萨做这最后一件事?”
观音微微一笑,既有慈悲,也有几分苦涩。
“道长果真看得明白。
贫僧确实存了这份私心。”
这位端坐莲台万年的菩萨,此刻卸去了光环,像是人世间,一个好面子的妇人。
李晏起身,竹杖在石板上一点。
“菩萨既已备好竹篮,那便请随贫道往通天河走一遭罢。
再耽搁下去,那条金鲤怕是连最后一缕真灵都保不住了。”
观音将紫竹篮儿提在手中,起身道:“道长说得是。贫僧这便随道长去。”
李晏却忽说了一句话:“菩萨便这般去么?”
观音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素白衣袍。
李晏道:“菩萨今日削篾编篮,是为了还债。
既然如此,又何必急着把菩萨的架子端回去?
便这般去,素衣赤足,提个竹篮。
让通天河两岸的百姓看一看,菩萨也不全是端坐莲台,高高在上的模样。”
观音闻,怔了一怔,忽地笑了,三分无奈,四分释然。
“便依道长之。”
观音提着竹篮,素衣赤足,与李晏并肩向山下走去。
童子端着一壶清茶回来,见菩萨已走到山道拐角处,忙喊道:
“菩萨!您的莲台!您的净瓶!”
观音头也不回,声音远远传来:“不必了。
今日贫僧不坐莲台,不持净瓶。就这般去。”
童子愣在原地,手中的茶壶差点掉在地上。
捧珠龙女也看得目瞪口呆,二人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菩萨这是怎么了?
……
通天河,白蛇洞中。
悟空盘膝坐在石榻上,金箍棒横放膝上,金睛半阖,正在调息。
方才在水眼石窟中那一战,虽然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却消耗了他不少法力。
那归墟浊气确实邪门得很,连他的金刚不坏之身都被侵蚀得微微发麻。
白蛇守在石榻旁,将兄长的真灵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面上满是庆幸,却又夹杂担忧。
真灵虽已夺回,但若不能将那存在,彻底逐出通天河,这一切便不算完。
玄奘盘膝坐在洞府另一端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口中低声诵经。
八戒与沙僧从陈家庄赶到洞中,在寒泉边席地而坐。
八戒靠着洞壁,呼噜打得震天响。
沙僧则闭目养神,降妖宝杖始终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大圣。”白蛇声音发紧,“那东西……会来么?”
悟空瞥了他一眼:“怕了?”
白蛇摇头:“想早些了结。”
悟空将金箍棒在手中转了一圈,笑道,
“放心,俺兄弟既然去了珞珈山,观音菩萨必然会来。
菩萨来了,那东西便是想逃也逃不掉。”
便在此时,洞外传来一声震天抖动。
白蛇洞都为之发抖。
寒泉水面炸开数丈高的水柱。
灰白雾气从泉眼中涌出,瞬间弥漫了半座洞府。
八戒一个激灵从地上弹了起来,钉耙已握在手中。
“来了来了!!”
沙僧睁开双眼,降妖宝杖在地上一顿。
杖身上九个铁环哗啦啦响成一片。
悟空从石榻上一跃而下,金睛之中寒光四射。
“来得正好!俺老孙正等得不耐烦了!”
“你且将兄长的真灵收好,呆在洞府深处,莫要出来。
老沙,你守着师父。呆子,你跟俺出去会会那东西。”
白蛇却摇了摇头,将真灵小心地收入袖中,神色决然。
“大圣,那东西欠我兄长的,今日贫道要亲眼看它偿还。
贫道虽非它的对手,但这洞中的封印是贫道以自身精血布下的。
贫道在此,至少能牵制它三分。”
“好!既然你有这份胆气,俺老孙便不拦你。
不过待会动起手来,你可莫要逞强。
那东西的手段邪门得很,稍有不慎便会着道。”
说话间,雾气不断涌入寒泉。
水面随之翻涌不休。
隐约可见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
周身覆盖着蠕动鳞甲。
大物从寒泉中升起,将大半座洞府都占据了。
身躯尚有一半留在寒泉之中,光是露在外面的部分,便有三丈来高。
头部形如巨鲸,却生着两排利齿。
额头上,三只竖瞳依次排列。
中间那只最大,泛出寒光。
三只眼睛在洞中扫视了一圈。
“唐三藏。”
声音中多了一丝异样,“金蝉子转世。如来座下。
好,好得很。今日既然都到齐了,便一起留下罢。”
话音未落,三道寒光向众人刺来。
眨眼间,便到了面前。
悟空早有准备。
金箍棒在手中一转,舞得密不透风。
金光大盛,与触须碰撞之处,溅起蓬蓬光点。
八戒挥动钉耙,却是手忙脚乱,大叫:“猴哥!这东西打不死啊!”
“呆子!别硬碰!用火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