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闻,将钉耙往地上一拄,双手结了个法印,口中念动真。
天蓬元帅率天河水军八万,于水行之术自是精熟,但于火行之法亦非门外汉。
只见,其深吸一口气,肚腹鼓胀,旋即喷去。
呼!
真火涌出化作火龙扑去。
一时间,灰白雾气随之蒸发,嗤声不绝于耳。
洞中温度升高,石壁寒霜化作水珠,滴答下淌。
轰!
火水相交。
真火竟如同团焰被冻在了冰块之中,挣扎了几下,便熄灭了。
八戒面色一变,还要再喷。
却见那存在额头左侧竖瞳瞬间睁开,一道光束直射而来。
八戒来不及躲避,只得将钉耙横在身前,硬接这一击。
铛!
八戒连人带耙倒飞出去。
石壁上旋即现了大坑。
哇!
吐出一大口鲜血。
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两条手臂更是酸麻,抬不起来。
“呆子!”
悟空急喝。
金箍棒一记横扫千军,将欺近身前的触须砸断,跃到身旁,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沙僧也不甘示弱,降妖宝杖舞得虎虎生风。
他天生神力,又曾在流沙河中修行数百年,一身水战功夫炉火纯青。
宝杖往地上一顿,九个铁环嗡嗡作响,化作九道金光,分而袭去。
那存在困在金光当中,三只竖瞳随之眯起。
周身鳞甲旋即向外一张。
嘭!
水箭自鳞甲缝隙中射出,密如骤雨,势若奔雷。
那水箭是归墟浊气凝结而成的死水。
凡人一沾身,便能让皮肉腐朽。
三滴入仙体,可令神魂受创。
九道金光登时黯淡了几分。
老沙咬牙强撑,将全身法力尽数灌入九环之中。
一时间,两者僵持不下。
此刻,白蛇眼见八戒与沙僧都受了伤。
悟空也在苦苦支撑,再不出手便来不及了。
将自身精血封印运转至极,青光大盛开来。
指为笔,血为墨,在身前画了一道符咒。
符胆之中,绘着一条盘曲的白蛇,蛇首昂起,吐信欲噬。
太乙度厄,白蛇镇邪。精血为引,魂魄为凭。
“封!”
白蛇厉喝。
符咒旋化青光,奔向中央竖瞳而去。
这一下他用了十成法力,符咒去势极快,转瞬间,便到了竖瞳跟前。
它头一偏,符咒擦飞而过,在左脸颊上,划出一道尺许长的口子。
那存在吃痛,瞳孔光芒渐盛,显是被激怒了。
“你这条小蛇,也敢对本座动手?”
一道粗大无比的光柱从中央竖瞳中射出,直奔白蛇而来。
白蛇躲闪不及,勉力双臂交叉挡在身前。
周身青光化作一面盾牌。
砰!
白蛇嘴角溢出鲜血,护体青光已碎裂大半。
两条手臂更是皮开肉绽,露出白骨。
那存在却不肯罢休,又是一道光柱射来。
这一下若是击中,白蛇必死无疑。
便在此时,一道金光横插进来,将那光柱硬生生挡住。
悟空站在白蛇身前。
“想杀他,先过俺老孙这一关。”
“齐天大圣,你那金刚不坏之身,在本座的墟水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你若识相,便将唐三藏交出来,本座或可饶你一命。”
悟空啐了一口:“放你娘的屁!”
那归墟存在不再废话,又施法而来。
就在此时,洞外传来一道清朗声音。
“大圣,贫道回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
李晏脚踏五色长虹,从洞外飘然而入。
身旁还跟着一位素衣赤足的女子,手提一个紫竹篮儿。
长发只用一根竹簪随意挽起,周身没有半点宝光璎珞,却莫名让人不敢直视。
“兄弟!你可算回来了!菩萨也来了?”
观音菩萨颔首,眼中闪过复杂异光。
那光芒一闪即逝,若非李晏恰好站在她身旁,恐怕也不会察觉。
道人默然不语。
于是乎,观音菩萨提起手中的紫竹篮儿,赤足迈出一步。
“观音?!你不在珞珈山享你的香火,跑到这通天河来作甚?”
观音菩萨旋即,又向前迈了一步。
洞中的灰白雾气,随之淡了一分。
八戒见状,心中一喜,暗想菩萨都亲自来了,这一仗稳了。
虽受了伤,却不愿在菩萨面前露怯。
当下,那呆子将钉耙一横,高声道:
“菩萨稍歇!待俺老猪将这腌h东西拿下,献于菩萨!”
说着,深吸一大口气,将残余的法力尽数调动起来。
沙僧见八戒拼了命,自己也不甘落后。
九环合一,镇邪降魔!
九道金光在半空中汇成一道,化作一柄巨剑,向那归墟存在当头斩下。
二人这一出手,威势确实惊人。
火龙巨剑,一左一右,将那存在的退路封死。
那归墟存在三只竖瞳微微眯起,正要故技重施射出万道水箭。
忽地,道人抬起竹杖,往虚空中一点。
八戒只觉丹田法力随之一滞。
赤焰巨龙在半空中顿了一会儿,不再向前。
沙僧亦是如此。
巨剑悬在半空,再也斩不下去。
二人脸色一变,却听得李晏的声音在灵台中响起。
“元帅,将军,且退。”
八戒一愣,看向李晏。
青袍道人不知何时已走到悟空身旁,将一枚青色丹药递了过去。
悟空接过丹药,也不多问,往口中一丢,盘膝坐下。
李晏将竹杖横放膝上,右手按在悟空后心。
五色光华从掌心涌出,顺着悟空的经脉流淌。
猴子身上的灰白斑点渐在消退。
略显紊乱的气息也随之平稳下来。
八戒看得清楚。
李道长这是在替猴哥疗伤。
而且用的不是寻常丹药!
那枚青色丹药他认得,正是老君炉里炼出来的九转还元丹。
当年,他在天庭,曾见过老君赐给托塔天王一枚,珍贵无比。
李道长竟然随手就拿了出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元帅,将军,接着。”
李晏头也不回,又是两枚丹药飞出。
八戒与沙僧各自接住,低头一看。
赫然也是九转还元丹。
八戒咽了口唾沫,犹豫道:“道长,俺老猪……”
话未说完,便听得道人声音。
“服下丹药,调息片刻。
这归墟浊气已侵入了你们的经脉,若不及时驱除,日后必成大患...
方才大圣独战,消耗最重,贫道需得先替大圣梳理经脉。
二位稍候,待大圣这边稳了,贫道再为二位一一调息。”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八戒与沙僧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边是能恢复状态,甚至道行再进一步的珍贵丹药。
另一边是观音菩萨在场。
他们若是退下来服药调息,岂不是错过了在菩萨面前,露脸的机会?
八戒心中暗自盘算。
俺老猪这一路上出力甚少,风头全让猴哥抢了去。
今日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在菩萨面前露一手。
若是这般退下来,岂不是白费了这番苦心?
再说,九转还元丹虽然珍贵,可跟取经功果比起来,孰轻孰重,他掂得清的。
沙僧心中亦是天人交战。
老沙性情沉默,不似八戒那般将心思写在脸上,却也并非没有计较。
他被贬下凡,只因蟠桃会上失手打碎琉璃盏。
说到底不过是件小事,却受了这般重罚。
其中缘由,老沙嘴上不说,心里却明了。
不过是没有靠山罢了。
如今,观音菩萨就在眼前,若是能得菩萨青眼,将来的果位自是大不相同。
二人悄然对视,皆看出了对方的犹豫。
“悟能,悟净。道长既让你们服药调息,便遵命罢。”
八戒与沙僧随之微怔,不禁看向玄奘。
玄奘面上无悲无喜。
“为师虽不通法术,却也看得出你们二人气息紊乱,脸色不对。
那妖怪的手段邪门得很,你们莫要逞强。
菩萨在此,自有菩萨的手段。
若是强撑着出手,反倒容易坏了菩萨的事。”
八戒张了张嘴,还想辩解。
玄奘却已阖上双目,继续诵经去了。
态度分明,话已说完,不必再议。
八戒与沙僧对望一眼,同时看向观音。
菩萨面上不见喜怒,微微颔首,似是认可了玄奘的话。
二人这才不再犹豫,向观音告了个罪,退到洞府,各自服下丹药,盘膝调息。
观音菩萨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泛起波澜。
她与李晏打交道的时间虽不长,却已隐隐察觉到此人的不凡。
可连玄奘都对他如此信服,这便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
金蝉子转世,如来座下弟子。
他此去西天取经,是灵山筹划已久的大事,关乎佛门东传的气运。
玄奘虽为凡胎,佛性不灭,其心志之坚定,便是寻常仙佛也未必能及。
这一路上,他敬重悟空的本事,体恤八戒的辛苦,信任沙僧的忠诚。
但,那是修行路上的相扶相持。
而对李晏,玄奘却不仅仅是敬重,更有几乎不假思索的信赖。
思忖间,观音泛起了一丝不安。
这道人能在短短时日里,让取经队伍上下都对他如此信服。
甚至,连玄奘都在关键时刻,听他的调度,多过听旁人的安排。
这影响力,已经超出了齐天大圣至交好友之范畴。
若有一日,佛门与这人之间有了分歧...
取经队伍会站在哪一边?
念头只在观音心中停留了一瞬,便被按了下去。
那归墟存在尚在虎视眈眈,须得先将其降服才是。
踏!
观音周身气息陡变。
庄严气象,铺展开去。
对应的,三只竖瞳不禁缩小,灰白光芒在中疯转。
它认出了这股气息。
佛门大能的愿力,而且是极高层次。
与寻常罗汉菩萨不同,观音的愿力之中,还夹杂一丝特殊之息。
千年万载救苦救难,积累下的功德之力。
是以,归墟浊气能侵法力,蚀肉身,污神魂,却唯独对功德之力束手无策。
“观音。”
那存在好似咬牙切齿,“你当真要为了这几个取经人,与本座作对?”
观音菩萨语气平静。
“你占我莲花池中金鲤之躯,食通天河两岸童男童女百余年,造下无边杀孽。
贫僧今日收你来了!”
话音未落,紫竹篮儿脱手而出,开始化长。
一瞬间,便为数丈方圆的竹篮,悬在半空之中。
篮口朝下,对准了那存在。
竹篮篾条亮起淡金光芒。
洞府之中,残余的灰白雾气被照到后,连挣扎都来不及,便消散了去。
“你!”
那存在嘶吼着,身躯从寒泉中拔起,触须破水而出,向那紫竹篮儿缠去。
触须粗如水桶,上面布满倒刺吸盘,狰狞可怖。
石壁现出道道深沟,碎石纷飞。
观音面不改色,在虚空中轻按而下。
那紫竹篮儿便随之沉了一沉。
唰!
张牙舞爪的那些触须,好似被大手捏住了,给压了回去。
倒刺崩断,吸盘炸裂,灰白黏液四下飞溅。
――嘶――
三只竖瞳中不禁闪过惊骇。
它修行万年,自混沌落入归墟,又从归墟潜入三界,见过无数大能。
可从未见过这般手段。
不动法宝,不动神通。
只凭一只竹篮,便能将它压制到这般地步。
“你――你这是什么法宝?!”
观音垂眸,无悲无喜。
竹篮瞬间沉了数分。
嘎吱不止,周身鳞甲不堪重负。
斗法相争间,洞外远处,飘来阵阵嘈杂声。
众人法眼望去。
通天河边,陈家庄百姓拖家带口,跪在河岸边,黑压压一片。
焚香叩首,捧着供品都有之。
但,更多人仅跪在那里,仰头望着天空,念念有词。
观音眉头微动,将法力运至双耳,便听得那些百姓在说些什么。
“观音菩萨显灵了!菩萨来收妖了!”
“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求菩萨收了那妖怪,还我们通天河太平!”
“菩萨啊。
我家的孩子三年前被那妖怪吃了,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求菩萨替我们做主啊!”
这些声音大多是感恩戴德的,观音听在耳中,面上却不见喜色。
“观音菩萨既然能收妖,为何不早来?
这百年来,我们献了多少童男童女,死了多少亲人,菩萨怎么今日才来?”
“我听说那妖怪,是菩萨莲花池里的金鱼变的……
菩萨自己养的畜生跑出来害人,菩萨难道没有罪过?”
“我孙女今年才七岁,被那妖怪吃了。
我日日给观音菩萨烧香磕头,求菩萨保佑,可菩萨在哪?”
这些声音很小,夹杂在万千感恩声中,难以分辨。
可观音却是听得清楚,手不由微顿。
紫竹篮儿也感受到了她的心绪波动,轻晃了晃。
那存在趁机发力,将竹篮往上顶了三寸。
唰!
观音回过神来,将纷乱心绪压下,法印一结,紫竹篮再度压下。
赫赫赫――
归墟存在低沉发笑。
“观音啊观音。
本座虽在归墟沉睡了万年,却也知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佛是什么德性。
百年来,本座吃童男童女的时候,你的香火照样在通天河两岸烧着。
百姓给你磕头烧香,塑金身,求你保佑他们。
可你在珞珈山上享清福,连你莲花池里的鲤鱼跑了都不知道。
今日来收妖,不过是怕坏了你佛门东传的大事。
也怕你座下的丑事被三界知晓。
慈悲为怀?
哈哈哈~你也配!”
这番话不可谓诛心之。
悟空阖目调息,面上若有所思。
八戒与沙僧虽在服药,神色也各有变化。
白蛇更是面色惨白,眼中乃无法喻之复杂。
而玄奘阖着双目,双手合十,诵经不绝,可那速度却慢了三分。
那存在将众人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笑声更响了。
“你们这些凡人!拜了观音百年,观音可曾救过你们一个孩子?
如今本座不过是吃了些童男童女,你们便求观音来收本座。
可若是没有本座,这八百里通天河早就干涸了,你们陈家庄早就饿殍遍野了!
本座吃了些孩子,却也保了你们百年风调雨顺。
这笔账,你们怎么不算?”
闻听此。
洞外百姓哗然。
有人怒骂,也有人啜泣,更有人沉默不语。
一白发老妪站了起来,指着洞中,骂道:
“妖怪!你吃了我家两个孙儿,还敢说这般不要脸的话!
老身今日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咬下你一块肉来!”
说着便往这儿冲来,还好被身旁的村民死命拉住。
――哈哈――
笑声忽地一滞。
原因无他,观音一掌按下。
后者好似被一座须弥山当头压来。
周身鳞甲爆出大片裂纹,灰白黏液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去。
“你――”
那存在嘶吼,“这条河与我融为一体,你杀了我,八百里通天河便会倒灌,
沿岸数十万百姓都会....”
“如何呢?”
观音打断它,平静之下,藏着克制怒意,
“都会死?你以为,这道护身符便能挡住贫僧?”
说话间,竹篮转速越快。
篾条之间,透出千万道淡金光芒。
“这便是你所谓的融为一体?贫僧与你这道分神,打个赌如何?”
那存在面色变幻不定,离奇得没有应声。
观音自顾自说下去。
“赌注,是你这条命。”
五指一收。
嗤嗤嗤――
那具庞大身躯从水眼中生生剥离而出,如同剥茧抽丝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