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雾气试图重新扎根而回。
可观音的竹篮已布下天罗地网。
那些雾气刚一涌出,便被吸了个干净。
洞外的百姓将这一幕看得真切,无不惊得目瞪口呆。
百余年来,那灵感大王在他们的认知中便是通天河之主。
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可此刻在观音面前,渺小得竟好似一条离水的泥鳅,只剩下垂死挣扎的份。
白发老妪看得泪流满面,跪倒在地,朝观音磕头不止。
方才那些小声埋怨的百姓,也都噤了声。
菩萨的神通,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但也有几人神情复杂。
一个中年汉子扶着那白发老妪,眼眶通红,终究还是低声道:
“娘,菩萨既然这般厉害,为何不早来……”
悟空金睛微睁。
白蛇浑身一颤,垂下了头。
玄奘阖目诵经,经文节奏乱了一拍。
观音素手,随之一抖。
也就在这刹那之间。
中间竖瞳猛然裂开,窜出一道游丝般的灰白光影。
白蛇失声不止:“不要!!”
可那光影速度极快,已没入了金鲤肉身之中。
白蛇看向观音,眼中祈求连连。
观音瞧着熟悉的面孔上,却挂有阴恻笑容。
“怎么,下不去手?”
那声音戏谑道,
“你连自己莲花池里的一条鱼都度不了,你拿什么去度那些百姓?”
话音未完,却见素手轻扬。
紫竹篮儿化作紫光,飞入金鲤肉身之中,将缠绕在骨髓上的灰白丝线涤净。
归墟存在的那缕分神,在金鲤肉身中左冲右突,试图躲避紫光的洗涤。
可那紫光无孔不入,无处不照。
它逃到哪里,紫光便追到哪里。
最终,它被逼到了金鲤肉身的丹田之处。
那里有一枚拳头大的灰白气团,乃潜伏百年的根基所在。
“你!你不能?!”
“贫僧能。”
这一刻,那个凡间妇人宛若神佛,声音无比决绝。
紫光随之收拢,将灰白气团裹在当中,嘶鸣不止。
可紫光纹丝不动,不断将气团压缩变小。
约莫一盏茶后。
紫光散去,那灰白气团已消散殆尽。
与之同时消散的,还有那归墟存在留在三界的一缕分神。
而金鲤肉身失去了支撑,软倒落地,已然只是一具空壳了。
鳞甲那些许光泽闪了一闪,旋即化为灰白,碎裂散落。
这时,观音收回紫竹篮。
竹篮底部,躺着一枚小小的淡金鱼鳞。
观音将它捻起,托在掌心,垂眸看着,良久无。
白蛇跪在地上,觉得胸口,有一盏期盼了很久的灯,灭了。
连烟都没有留下一缕。
“菩萨。”白蛇声音沙哑无比,以头触地,“弟子斗胆,有一事相求。”
“你说。”
“弟子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菩萨饶恕。
只求菩萨看在兄长,也曾在莲花池中听经千年的份上,容弟子送兄长最后一程。
弟子愿以一命换一命,以自身道行,换兄长入轮回转世。”
洞中寂然。
那归墟存在的分神虽是磨灭了。
但真灵消散的金鲤,连魂魄都已被浊气侵蚀得体无完肤。
若是正常轮回,至少要在地狱中洗上千年,才能洗净浊气。
白蛇说要以命换命,便是要以自身的全部,化为道梯,免去千年之苦。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微动。
白蛇甘愿以命换命,以千年道行送灵感大王真灵入轮回。
此乃舍身之义,亦是对观音师徒缘法的了断。
缘法之气+8000。当前缘法之气:696000655360。
观音瞧着它:“你可知晓这般做的后果?”
白蛇抬头来,脸上有一丝真实淡笑。
“弟子知晓。道行尽废,重归蒙昧。
便是侥幸不死,也只是山间一条寻常白蛇,再无修行之机。”
“那你为何还要这般做?”
白蛇瞧着那枚淡金鱼鳞,轻声说:
“弟子只是觉得,度不度得了自己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度自己想度的人。”
观音闻,合上双目。
“贫僧在珞珈山修行万年,自诩已勘破生死,看透轮回。
可到头来,贫僧连自己莲花池里的一条鱼都放不下。
连自己座下的一条蛇都度不了...”声音越发低微。
将鱼鳞放入白蛇掌心,于篮底抽了一根紫竹篾条来。
把它一并放到白蛇手中。
“这根篾条,便是贫僧亲手削的第一根。
削它时,想的是将你二人平平安安带回珞珈山。
如今金鲤已去,这根篾条便留给你罢。
你送他入轮回后,若还有心力,便循着这根篾条回珞珈山。
紫竹林中的莲花池里,还留着一朵白莲。
乃金鲤当年蹭掉了一片花瓣的那朵。
你若回来,便在那朵白莲下继续修行。”
白蛇泪水夺眶而出。
咚咚三声。
磕完头,向李晏打了个稽首。
“弟子斗胆,想请道长为兄长的魂魄指一条路。”
李晏将竹杖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
五色光华亮起,在地面上印出一个八卦图案。
“寻常轮回之路已走不通。
须得有人以自身道行为引,将魂魄护送到忘川河边。
到了那里,便有鬼差接引。
你既已下定决心,便将那枚鱼鳞放在八卦中央,将精血滴入其中。”
白蛇依而行。
淡金鱼鳞放在八卦图中央,咬破指头,将一滴精血滴入鱼鳞之上。
鱼鳞微微一亮。
八卦图旋转起来。
须臾。
光柱之中,一道金色虚影升了起来。
一条三尺来长的金色鲤鱼,通体半透明,泛出柔和光芒。
它似有些茫然,在水中缓游,却不知该往哪里去。
“兄长。”白蛇唤了一声。
虚影转向白蛇,摆动着尾鳍,好似在辨认什么。
白蛇周身青光大盛,一身道行开始不断消解,化作青光,融入柱中。
青光沿着光柱向下流淌,在八卦图上方凝聚成万千光梯,向下方延伸而去。
穿过洞府石底,一直到看不见尽头的忘川河边。
其间,白蛇修为飞速消减,周身妖力不断泻出。
可他并未停手,咬牙支撑着。
“兄长,顺着这梯子走。”
金色鲤鱼虚影似乎了然。
摆了摆尾鳍,沿着光梯缓下游去。
下阶间,身上暖意不断增加,那些缠绕在它魂魄上的灰白浊气也消散了去。
光梯不知延伸了多久。
金色鲤鱼虚影小得只剩下一个光点。
此刻,白蛇周身青光已熄灭了大半。
面色苍白,却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盯着那点渐渐远去的光芒。
“到了。”道人眼中异光闪过。
忘川河边,鬼门关前。
两个鬼差提着一盏引路灯,等在光梯尽头。
金色鲤鱼虚影,在光梯末端停顿了一息。
回身。
望了望光梯来处的方向,乃在作别。
旋即,随着鬼差消失在幽光之中。
那一眼,白蛇终是看见了。
可他再也支撑不住,仰面便倒。
观音伸手。
一道柔和的佛光将其托住。
瞧着白蛇,轻声说:“睡吧。醒了,便回珞珈山。”
白蛇阖上了双眼,嘴角带有一丝笑意,气息微弱,好在平稳。
这时,洞外的百姓跪了一地。
他们亲眼见证了这场斗法的全过程。
还看见菩萨亲手磨灭那妖怪的分神。
瞧到了那白蛇以命换命送兄长的魂魄入轮回。
那个白发老妪伏在地上,老泪纵横,不再是悲愤之泪。
脸上夹杂了不少释然。
她家两个孙儿虽然回不来了,可至少,那害人的妖怪再也不会回来了。
也有人的表情依旧复杂。
菩萨确实来了,妖怪确实收了。
百年来的血债终于有了一个了结。
可,
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在河边焚香祷告了数十载的老人,心中仍有解不开的结。
菩萨虽未提及这是她的罪责。
但话又水回来了,哪怕她认,便能抵过么?
这些年来失去的亲人,能回来么?
这些念头,观音看得很清楚。
菩萨不曾辩解,也不曾安抚。
只将紫竹篮儿收起,赤足站在洞府之中,任河风拂过素白衣袍。
良久。
“贫僧来迟了。
这份罪责,贫僧不会推脱。
从今往后,通天河两岸不会再有什么童男童女的祭赛。
沿河百里的百姓,若有受灵感大王所害的,将名姓报与陈家庄陈澄,陈清二老,
由他们汇总之后送往珞珈山。
贫僧会为每一个受害的孩童念一卷《地藏本愿经》,替他们超度。
这并非赎罪。
罪是赎不了的。
这只是贫僧,欠你们的。”
百姓们听得真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那白发老妪磕了个头,颤声:“菩萨……我那孙儿叫狗娃,还有个叫丫丫,
是我闺女家的孩子……求菩萨记着他们的名字。”
观音颔首:“贫僧记下了。”
那中年汉子扶着老妪,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还是跪了下去。
八戒在洞府深处看着这一幕,猪脸上难得有了几分正经神色。
他传音沙僧:“老沙,你说菩萨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沙僧默然良久,只回了四个字:“俺不知道。”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站起身来。
来到玄奘身边,见小和尚仍在阖目诵经。
便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小和尚,莫念了。
妖怪都收完了,你还在念什么经?”
玄奘睁开眼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悟空瞧见了,那双眼中有难以喻之物一闪而过。
可待他再看时,玄奘已恢复了平日温和从容的模样。
唐僧微笑着道:“既是妖怪已收,便该过河了。”
众人出了白蛇洞,来到通天河畔。
经此一战,河面上笼罩了百年的灰白雾气已然消散殆尽。
河水恢复了本来颜色,碧绿澄澈,在夕阳下波光粼粼。
河对岸的山峦已清晰能见。
还可以望见一条官道蜿蜒向西。
只是渡河的船还没有着落。
便在此时,河面上忽然翻起一朵巨大的水花。
一只磨盘大的老龟从河底浮了上来。
它探出头来,瓮声瓮气地道:“多谢大圣替俺从水眼深处捞出了太祖遗蜕。
又替俺洗去了浊气。
俺没什么好报答的,便驮诸位过河罢。”
这老龟正是水眼石窟中,那具水鼋遗蜕的后辈。
太祖的魂魄一直寄居在甲壳之中,被归墟浊气困了不知多少年。
如今归墟存在被逐,太祖也得以解脱。
身为后辈,自然对悟空感恩戴德。
玄奘见了老龟,合掌道谢。
老龟呵呵一笑:“圣僧不必谢俺。
俺驮你们过河,也是有件事想托圣僧帮俺问一问。”
“老施主请讲。”
老龟道:“俺在这通天河中修行了一千三百年,始终脱不去龟壳。
俺听闻西天佛祖能知过去未来之事。
想请圣僧替俺问问,俺还得修多少年,才能修成人形?”
玄奘应下了。
众人登上老龟之背。
那龟背宽阔平坦,足以容纳十数人。老龟划动四足,稳稳当当地向对岸游去。
八戒坐在龟背上,忍不住嘟囔道:
“老龟啊老龟,你在这通天河待了一千多年,可知晓这河为什么叫通天河?”
老龟呵呵笑道:“这位长老问得好。
这通天河之所以叫通天,是因它的源头在昆仑之巅,与天河相通。
河水从天上下来,流经人间,最后汇入归墟。
故而这条河上通天界,下通归墟,是一条贯通三界的水脉。”
李晏站在龟背上,竹杖拄地,望向河面。
夕阳西下,霞光万道,将整条通天河都染成了金红之色。
水面上倒映着两岸青山,如同一幅泼墨山水。
他心中默默想着。
通天河上通天界,下通归墟。
归墟中的存在若想进入三界,这条河便是最好的通道。
今日虽逐走了一个,焉知明日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归墟中的存在,绝非只有一个。
它们在归墟深处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如今一个接一个地醒来,绝非偶然。
这背后,定然有什么东西在推动。
而那推动的力量,恐怕与天庭灵山,皆有着隐秘的联系。
只是,如今的他,未能推衍出联系何在。
思忖间,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微微一震,一连串小字浮现出来。
通天河一难,圆满。
归墟存在分神被逐,灵感大王真灵入轮回,白蛇舍身偿债,通天河恢复清明。
观音菩萨以紫竹篮亲手收妖,素衣赤足还债于民。
佛门东传之路上少了一个隐患,通天河两岸百姓少了一桩灾厄。
然,归墟之患未绝。
归墟存在虽被逐回水眼深处,然其与北俱芦洲的联系并未断绝。
观其被逐之时所,百年之后再来寻你,并非虚恫吓。
归墟深处沉睡的存在不止一个,它们苏醒的时间越密集。
通天河不过是第一道裂缝,往后还会有更多。
另:观音菩萨此行,心中颇有感悟。
她以素衣赤足示人,乃万年未有之举。
这份自省之心,或将在灵山掀起一些波澜。
佛门内部对于西游取经的态度,本就并非铁板一块。
观音此举,必会引来同道的关注。
缘法之气+20000。当前缘法之气:716000655360。
缘法之气溢出,当前超出部分:60640。
提示:缘法之气溢出后,可将多余缘法转化为道行感悟,亦可灌注于法宝之中提升品阶。
请自行抉择。
李晏收回心神,将竹杖在龟背上一点,望向西边天际。
此时此刻,夕阳余晖沉入山后,晚霞如锦,铺满了半个天空。
身边,悟空将金箍棒往龟背上一横,盘膝坐下。
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往耳朵里一掏。
“俺老孙差点忘了。”
他从耳中取出那几片遗蜕,搁在龟背上。
八戒正靠着钉耙打盹,被这动静惊醒,揉着眼道:
“猴哥,你又掏出什么破烂来了?”
“去去去,你这呆子懂什么。”
悟空摆摆手,将那几片遗蜕排开,仔细端详。
一共三片。
磨盘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掰断的。
甲壳裂纹纹路,看似杂乱无章,细看却隐约有玄妙规律。
悟空看得皱眉,挠了挠腮帮子,扭头朝李晏喊道:“兄弟,你过来瞧瞧。”
李晏站在龟背前端,手拄竹杖眺望西岸,闻转过身来。
到悟空身旁,低头一看那三片遗蜕,瞳孔微缩。
青袍道人当即蹲下身来,在甲壳上摩挲。
温热感渗入经脉,沿着手臂一路上行。
最终在灵台之中荡起一圈涟漪。
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一震。
李晏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翻起波澜。
这纹路他认得。
目中闪过异光,五指在遗蜕上轻按。
一道五色光华从掌心溢出,沿着纹路流淌。
纹路在五色光华的浸润下,亮起了一层荧光,明明灭灭。
那些看似杂乱的裂纹,在光芒中逐渐显出了本来面目。
阴阳爻画,八卦方位。
先天八卦。
乾坤定位,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
卦象纹路,以玄妙方式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龟甲骨架。
李晏收回手掌,五色光华随之消散。
“兄弟,这东西是什么来头?”
悟空见他神色有异,凑过来传音道。
李晏扭头看了看龟背上的其他人。
玄奘在老龟脖颈处阖目诵经。
八戒和沙僧在龟背中央各自调息。
李晏收回目光,密语传音落入悟空灵台。
“猴子,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山上,我用来推衍的那三片龟甲铁片?”
悟空眨了眨金睛,面色微变。
“兄弟,你是说,那三片和这三片,是同一件东西上掰下来的?”
“八九不离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