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鼋遗蜕,先天八卦之载体。
此甲壳乃上古水鼋寿终正寝时所蜕。
水鼋一族,寿逾元会,其甲壳之上天生地养,自结先天八卦纹路。
然此纹路非寻常手段所能窥见,须以五行之力浸润,方能显形。
李晏眸中清光一闪而逝。
“不止六片。”
密语传音间,语气平淡,却让悟空金眸微凝。
“当年在山上,我机缘巧合得了三片。
后来,在五行山下,拜访墨师兄,他将自己珍藏多年的一片赠予了我。”
悟空听出他话中有话,静静等着下文。
“墨师兄,说这龟甲在他手中百年,始终参悟不透其中玄机。
唯有修道之人,须得先入大罗,方能窥其门径。”
李晏说到这里,瞧着猴子。
“当今三界之中,除了些许特例。
否则,要登临大罗金仙,须得有天庭仙籍,或是灵山果位。
若无这两样,任你道行通天,也推不开大罗之门。”
这话说到了猴子的痛处。
五百年前,他大闹天宫,号齐天大圣。
名号虽然响亮,可说到底,只是天庭为了安抚他,随手给的虚衔。
有官无禄,有名无实,算不上真正的仙籍。
后来,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虚衔自然也就没了。
如今,他跟着玄奘去西天取经,可灵山果位还没到手。
现在虽能纵横四海,搅动三界。
可真要论道行,也不过是半步大罗罢了。
差了半步,终究不是大罗。
“兄弟,你的意思是……”悟空脸色郑重。
旋即,李晏比了个七的手势。
复又遮掩天机身形。
只见,道人手掌一翻。
七片龟甲虚影在掌心盘旋起来,排列成奇妙图案。
初看像八卦,细看却又不同,其有七个数位,却在正南方空出一处缺口。
“先天八卦,共需八片。如今只缺最后一片。”
李晏道,“我本来以为,要集齐八片,至少还需数千年机缘。
可今日在通天河底,你顺手捞上来的遗蜕,竟然恰好是所缺的三卦。
加上原有的震巽离兑,便只缺最后一个艮卦了。”
悟空听得金睛直眨。
“有了这七片龟甲,我能推衍出一件事。”
“什么?”
“助你登临大罗金仙的法子。”
悟空金睛为之一缩。
大罗金仙。
这四个字的分量,猴子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旦踏入大罗,除非天道崩殂,否则极难抹杀。
当然,李晏诛杀北方之人一事,算是各方合力下所促成的,乃特例也。
而且,若是五百年前,彼时的猴子已是大罗金仙,没准真有个七三开!
“兄弟,你不是在说笑?”
这泼猴悟空难得小心翼翼问道。
竹杖在光幕上一点。
七片龟甲应之而变。
卦象纹路从甲壳上脱离出来,化作七道光柱,在光幕中交错盘旋。
光柱之间,隐隐浮现出一篇经文。
那经文非寻常文字写成。
乃是卦象为字,五行为笔,阴阳为墨,构成了一篇玄秘法。
悟空盯着那篇熟悉的经文,一眨也不眨。
“大品天仙诀。”
果真,悟空浑身一震。
这四个字,他太熟悉了。
当年,在山上,祖师传他天罡地煞变化和筋斗云之前,先传了他一部功法。
祖师说,此乃修仙之根本,一切神通变化,皆由此而生。
猴子照着祖师所传,日夜苦修。
短短数年,便从一介凡猴修成了金仙。
再后来,他大闹地府,强销生死簿,搅乱蟠桃会,大闹天宫。
一身道行突飞猛进,却始终停留在大罗门槛之外。
“师父当年传我大品天仙诀,曾说过,”
悟空声音艰涩,“这功法修到极致,可证大罗,成混元。
俺老孙只当是寻常勉励之语,从未当真。”
李晏道,“祖师说的是实话。
大品天仙诀之中,确实藏着登临大罗的法子。
而且不止一种,有七种之多!”
悟空金睛瞪圆。
“这七般法子,藏在功法的后三层之中。
须得修成前六层,踏入大罗金仙之后,方能自行领悟。”
李晏道,“这便是祖师的手段高明之处。
他将登临大罗的秘法藏在功法里,却设了一道门槛。
须得先入大罗,方能看见。
可若已入大罗,看见这秘法又有何用?”
悟空金睛一亮:“除非……”
“除非有两个人同时修大品天仙诀。”
李晏接过话头,“一个先入大罗,另一个还在门槛之外。
先入大罗的那个,便能看见这七般法子,后助另一个登临大罗。”
悟空闻,眸中精光大盛。
李晏微笑道,“祖师说,你性子急,学东西图快不图精。
等你练岔了,好给你指正。”
猴子恍然。
“原来如此。”声音兀自沙哑,
“祖师早就算到了今日之事,所以特意留了一手。”
感慨过后,又问:“兄弟,那七般法子,具体是什么?”
竹杖在光幕上一一指点。
“寻一处混沌边缘,以大法力轰开虚空,强行撕开大罗之门。
此法最为霸道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被混沌反噬,形神俱灭。
谓之以力证道!”
“或是如观音那般,以救苦救难的功德,成就大罗果位。”
“再者,参悟天地至理,以无上智慧洞彻大罗之秘。
此法最是玄奥,也颇为耗时。
有些修士寿元耗尽,也未必能窥其门径。”
“还有布下一座先天大阵,以阵法之力推衍天道运转,从中悟出大罗之机。
贫道猜测,道祖应化身,太上老君,便是以此法登临大罗,才有了玉清道统。”
“还有呢?”猴子听得向往,不禁问询。
“至宝为引,叩开大罗之门。
此法奢侈,光是炼成先天至宝所需的天材奇珍,便足以让寻常修士倾家荡产。”
“后两种嘛?”
“便是以身证道。
将肉身炼成先天之体,自成天地,推开大罗之门。
但过程极为艰苦,得历经千劫万难,九死一生。”
“最后,乃以道证道。
自身道途要走到极致,以道心感召天道,天道自会为你敞开大罗之门。
此法纯粹飘渺。
但道心不坚者,终生无望。
我当初走的便是类似此法。”
李晏说完,七般法门各化流光,没入卦象之中。
“这七般法子,皆是上古大能登临大罗的路径。”
李晏道,“可在当今三界,不借助仙籍果位的话,这七条路都很难走通。”
“为何?”
“这七般法子,皆是上古之法。”
李晏道,“上古之时,天道未定,三界未分,天地之间充斥着先天之气。
修士登临大罗,只需道行足够,便可直接叩开天道之门。
可如今呢?
天庭立下仙籍制度,灵山设下果位规矩。
一没仙籍,二无果位,任你道行通天,天道也不会为你敞开大罗之门。”
悟空眼中闪过冷意:“天庭和灵山,这是把登天的路给堵死了?”
“倒也不能这般说。”
李晏摇头,
“上古之时,天道混乱,修士随心所欲,大能遍地皆是。
三界之中动不动便掀起大战,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天庭设立仙籍制度,灵山设立果位规矩,本意是为三界立一个规矩。
让修士有所约束,不至于为所欲为。
这规矩确实让三界太平了许多。
但也真真堵住了一些人的路。”
悟空默然。
若他早入大罗,当年之事会不会不一样?
“兄弟。”
猴子声音低沉,
“你既然说这七般法子走不通,那必然另有他法。说罢,俺老孙听着。”
嘟嘟!
光幕中的七道流光随声汇聚,在中央交织为阵。
此阵阴阳为基,五行为柱,八卦为墙,构成了一方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天地。
先天之气流转不息,俨然便是上古之时的天地景象。
“七法须得在上古天地之中施展,方能奏效。”
李晏道,“这便是此阵的用处。
可模拟出一方上古天地,虽是人为造就,却与真正的上古天地一般无二。
在这方天地之中,七般法子皆可施展。”
悟空大喜。
“那还等什么?俺老孙这便入阵!”
“急什么。”
李晏按住他的肩膀,
“这阵法虽能模拟上古天地,却有一个极大的弊端。
阵中的先天之气,须得以施术者的道行为支撑。
哪怕是以我如今的道行,也只能最多支撑七日。
七日之内,你须得从中选一条,叩开大罗之门。”
“多了多了。”悟空兴奋一笑,“兄弟,你就等着俺老孙的好消息吧。”
“还有一事。”
李晏面色微沉,“这阵法一旦启动,必会引来天地异象。
届时三界之中,但凡有头有脸的大能,都会感应到有人在登临大罗。
若是被他们发现是你,天庭和灵山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在你入阵之前,须得先布下一个障眼法。”
竹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五色光华亮起,在圈中凝成一道身影。
毛脸雷公嘴,身穿虎皮裙,手持金箍棒。
“这几日,我会变作你的模样,替你跟着法师继续西行。
你则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洞天之中,在那里踏入大罗。
那儿,有我布下的封印大阵,可以隔绝天地感应,掩人耳目。”
悟空瞧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假猴王,金睛中闪过复杂之色。
“兄弟,你替我遮掩,若是被天庭和灵山发现了……”
“又如何?”
李晏淡淡道,“他们便是想治我的罪,也得先找到我才行。倒是你,猴子。”
道人眸光湛然。
“你须得想清楚,此番若成了,你便是真正的大罗金仙。
到那时,取经路上那些妖怪,再不能拦你分毫。
可若是,七日之内没能叩开大罗之门,这阵法便会自行崩解。
届时你不但登不了大罗,还会被阵法反噬,伤及根本。
此中凶险,我不瞒你。”
悟空眼中闪着当年,在花果山上竖旗之时的亮光。
“俺老孙这辈子,做过神仙,当过妖怪,坐过天牢,也扮过凡人。
该丢的脸早就丢尽了,该受的苦也早受够了。
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堂堂正正地站起来,再不用看谁的眼色。
你觉得俺老孙会怕?”
“七日就七日。俺老孙若是连这都撑不过去,也配叫齐天大圣?”
玄奘在前方龟首处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只是瞧见猴子两人在勾肩搭背,说着什么悄悄话。
既看不真切,也听不清楚。
“悟空,你又闹什么?”
悟空恢复了嬉皮笑脸:
“没啥没啥,俺老孙跟兄弟聊天呢。师父你继续念经诵佛,莫管俺们。”
这时,老龟呵呵笑道:“大圣好兴致。
这通天河八百里水面,寻常人要渡三日三夜。
俺虽老迈,却也游得不慢。
再有一个时辰,便能到对岸了。”
李晏闻,收回光幕,将七片龟甲虚影收入掌心。
“大圣,事不宜迟。”
他密语传音,
“待到了对岸,寻一处僻静之地,我便施法。
你入洞天之后,我会变作你,随法师西行。
洞天之中,我已备好一切所需之物,你只需专心突破便是。
而且,他们...也一直念叨着你。”
悟空一愣,兀自点头。
金箍棒收入耳中,好似想起了当年花果山,莫名有些出神,对八戒和沙僧道:
“呆子,老沙,俺老孙有些累了,先打个盹。
待会儿到了对岸,你们莫要吵俺。”
八戒正在吃着陈家庄送的斋饭,被他这一嗓子惊到,差点呛到:
“咳咳咳!猴哥你也有累的时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悟空懒得跟他拌嘴,在龟背上寻了一处平坦之地,盘膝坐下,阖上双目。
一个时辰后,老龟靠岸。
通天河对岸是一片河滩。
远处隐约可见一座村庄,村中灯火星星点点,偶有犬吠声传来。
众人下了龟背,向老龟道谢作别。
老龟将头探出水面,对玄奘道:
“圣僧,莫忘了托付的事。替俺问问佛祖,俺还得修多少年,才能修成人形?”
玄奘合掌应下:“老施主放心,贫僧记下了。”
老龟这才心满意足地沉入河中。
玄奘看着老龟消失的方向,念了一声佛号。
忽地想起一事,问八戒:“悟能,悟空呢?”
八戒回头一看。
猴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沙僧身旁,金箍棒扛在肩上,一脸不耐烦地催促道:
“走罢走罢,这河边冷飕飕的,赶紧找个地方歇脚。”
八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猴哥你方才不是说要打盹吗?怎么精神头比俺老猪还好?”
悟空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刚把俺兄弟送走,呆子你吃饱了?想要跟哥哥活动活动?”
说着,做出个双手拎耳朵的动作。
八戒被他这么一吓,果断跑到三藏旁边告状了去。
与此同时。
真正的猴子已然入了洞天。
放眼望去,群山连绵,云雾缭绕,一条大河从山脚下而过。
河面上,映着初升日头,碎成满河金子。
远处有飞瀑流泉,近处有松涛竹韵。
山间还能看见成片果林。
桃李杏橘,层叠而来。
果子挂在枝头,压得枝条都弯了腰。
猴子站在山门前,喉咙里好似堵了团什么。
在三山五岳闯荡了多少年,什么洞天福地没见识过?
斜月三星洞的幽深,蓬莱三岛的缥缈,瑶池阆苑的富丽,灵山雷音寺的庄严。
可没有一处,能让他一落地便觉得,
能脱了盔甲,放下棍子,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打滚般...
思忖间,望向山门。
两棵老松扭成,松枝盘结成天然拱门。
门楣上爬有野蔷薇,开着粉白花。
旁边竖着一块大石,上刻着几个字。
花果山。
悟空在上面摩挲了半晌,不由笑出声。
这字他认得。
当年,他教那只小金丝猴刻的。
是他握着它的小爪子,一笔一划,在石头上刻下这几个字。
那小东西歪着头,左看右看,不满意嘟嘴说。
“大王,果字多了一横哩。”
猴子听了,哈哈大笑。
“多一横就多一横,多出来的,是俺老孙赏你的福气。”
如今,石头还在,多出来的一横也留着。
就是不知道,当年趴在膝头的小东西,还在不在了?
悟空不自觉地整着虎皮裙,犹豫了下,宗是进了山门。
踏上一条小径。
两旁的树木好似认得他一般,枝叶低垂,拂过肩头。
猴子走着走着,便听见了动静。
先是远远的一声尖叫,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大――王――?!”
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
树枝折断,石头滚落。
还有无数双脚,踩在落叶上的哗哗声,涌了过来。
猴子站住了脚,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一片浪潮吞没。
成百上千的猴子,树上跳下,石缝钻出。
还有些,刚从山溪爬上来,浑身还湿漉漉的,但迫不及待地往悟空身上扑。
抱腿,扯胳膊,攀上肩头,钻进怀里。
叽叽喳喳――叫成一团。
把堂堂齐天大圣围得密不透风。
悟空被撞了个趔趄。
一看。
腿上挂着七八只小猴。
仰着毛茸茸的脸,眼里满是狂喜。
“大王大王大王――!”
一个小猴崽子骑在他脖子上。
两只小爪子揪着耳朵当缰绳。
“大王回来了!大王真的回来了!”
悟空觉得眼眶发酸,硬将压下,骂道:
“去去去!泼猴崽子!俺老孙的耳朵又不是磨刀石,你揪个什么劲!”
虽骂得凶,却将那小崽子从脖子上摘下来,托在掌心里,瞧了瞧。
这小东西生得虎头虎脑,脑门上有一撮白毛。
悟空瞧着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