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小东西叫个甚名?俺老孙瞧着你面善。”
小猴崽子挺起胸膛。
“回大王,俺叫白脑壳!俺太爷爷是马元帅!”
悟空一愣,旋即大笑。
马元帅,马流二元帅之一。
他手下四健将里的老兄弟。
连老兄弟都做太爷爷了,这小崽子是第几代孙了?
“好!好!白脑壳,你太爷爷呢?”
白脑壳正要答话,猴群却是安静下来。
猴子们自动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来。
尽头,四道身影并肩而立。
悟空抬头,与四双眼睛对上了。
那一瞬,什么齐天大圣,斗战胜佛,大罗金仙,统统都不重要了。
他只是美猴王,花果山水帘洞的美猴王。
这四个老家伙的美猴王。
马流二元帅站左,崩芭二将于右。
马元帅脸上多了两道皱纹,从眼角一直伸到嘴角。
流元帅左臂上有道长疤痕。
皮肉虽已愈合,毛发却再也长不出来了,露出条光秃秃肉沟。
崩将军腰背微佝。
当年,那个能一拳砸碎山石的猿猴,如今也有些驼了。
芭将军拄着一根拐杖,老得不像话了。
好在,他们的眼睛还是亮的。
马元帅没说出话来。
流元帅喉结上下滚动。
崩将军眼眶通红,一双铁拳嘎嘣响起。
芭将军最是失态。
拐杖滑落,双手在身前胡乱摸索,好似瞎了一般。
一时间,他不知该往哪里看,也不知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大王,是真的,还是梦?
“大王。”马元帅嘶哑而颤抖,“大王,大王,大王……”
只会喊这两个字了,翻来覆去地喊。
喊一声,连带往前走一步。
来到近前,撩起衣袍,便要往下跪。
悟空箭步上前,一把将他托住。
同时,流元帅抓住了猴子右臂。
崩将军握着左手。
芭将军失了拐杖,双手抱住腰躯。
“大王。”
流元帅贴在虎皮裙上,闷闷道,“是不是又做梦了?不会是又做梦了?!”
悟空下巴搁在流元帅头顶上,嗅着熟悉的青草味。
“嘿嘿,是梦的话,俺老孙也认了。”
转头对崩将军说:“你打我一下。”
崩将军二话不说,一拳捶在胸口。
这一拳少说用了七成力道,砸得悟空胸口微闷。
“哈哈哈――~!”
悟空放声大笑,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好!疼得好!俺老孙是真回来了!”
群猴欢呼起来,震得山谷回响,惊起林中飞鸟无数。
四个老兄弟簇拥悟空往山里走。
浩浩荡荡的猴群也随之跟着。
一路走一路叽喳,说个不停。
‘大王你不知道俺们等了你多少年?’
‘大王,你怎么瘦了是不是在外头没吃饱?”
还有个小猴子爬到悟空肩上,把一颗红艳艳桃子塞进手里。
‘早上刚从树上摘的,挑了最大最甜的一颗,专门留给大王!’
悟空接过桃子咬了一口,甜得猴毛都舒展开了。
将桃子三口两口啃完,连桃核上的果肉都舔得干净。
桃核随手往后一抛,便有小猴子接住,捧在爪心里。
要拿去种在山门口,明年就能长出新的桃树来。
以后那棵树就叫,大王归来树。
四健将领着悟空走到一处山崖前。
那山崖形如一头趴伏的巨猿。
可见一个洞口。
马元帅拨开洞边藤蔓,露出全貌,恭敬道:“大王,请进。”
悟空弯腰钻进洞里。
入眼一座大殿,比水帘洞还要宽敞得多。
殿顶高约十丈,垂挂石钟乳。
殿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石柱。
柱身刻了一尊猴子神像。
毛脸雷公嘴,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
脚蹬藕丝步云履,手持如意金箍棒,威风凛凛也。
神像前,香案上,摆满了供品,桃李瓜果,堆成了小山。
香炉里插着三根檀香,青烟袅袅,直升上去,在殿顶盘旋不散。
悟空喉头有些发紧。
转过身,扫过殿中众猴,落在脚边一只金丝猴身上。
它蹲在悟空脚边,仰头看着他,一双眼睛,像两粒黑葡萄。
悟空蹲下身来。
那小金丝猴歪了歪头,碰了碰悟空的脸,缩回去,又伸过来。
如此三四次,终于大着胆子将爪心贴在脸上。
“大王。”
小金丝猴的声音细软,“你身上的毛跟俺想的一样,是暖的。”
悟空仔细辨认眉心那撮金毛。
渐渐得,心口好似被撞了一下。
“你是……小钻风?”
小金丝猴眨了眨眼睛:“大王记得俺?”
悟空怎么会不记得。
当年花果山上,有一只小金丝猴最粘人。
日日趴在他膝头上睡觉,怎么赶都赶不走。
别的小猴子大多怕他。
唯独这小东西不怕。
不但不怕,还敢揪胡子,掏耳朵。
把金冠上的凤翅掰下来,当扇子玩。
有一回,他喝醉了酒在石榻上呼呼大睡。
这小东西不知天高地厚,钻到他怀里蜷成一团,把肚皮当成了暖炕。
第二天醒来,发现小东西在他怀里睡得正香,口水把他的锁子甲弄湿了一大片。
他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拎着小东西的后颈皮把它提起来。
正要骂几句,小东西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还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门牙。
那一笑,把大圣的心都几乎笑化了。
后来,后来,他被压在了五行山下。
五百年。
他以为小钻风早就不在了。
一只金丝猴的寿数不过二三十年。
五百年的光阴,足够它轮回二十次了。
可眼前这只小金丝猴。
眉心金毛,耳朵外翻,还有那双眼睛...这是第几世了?
“大王。”
小钻风将脸贴在掌心里,闭眼蹭了蹭,
“俺记得大王身上的味道。
俺爷爷的爷爷说,大王身上有太阳的味道。
俺不信,可俺现在信了。”
悟空将小钻风托在掌心。
小钻风将脸埋在指间,“大王再也不走,好不好?”
悟空将小钻风放在肩头,起身来,望着众猴。
一只只,仰脸望着他,眼里毫无保留的信赖欢喜。
猴子莫名觉得自己欠了他们太多。
当初,他只顾着自己去大闹天宫,去争那一口气,
却忘了花果山上,还有四万七千只猴子,等着他回来。
“兄弟。”悟空不禁自语,“你替俺老孙护住了他们。”
马元帅走到悟空身旁,拱手道:
“大王,李道长吩咐俺们带大王四处走走,看看这洞天里的光景。
大王在外头打打杀杀,想必也累了,今日便好好歇一歇,明日再……”
悟空打断他,将小钻风往肩上托了托,“俺老孙精神得很。带路!
俺倒要看看,俺兄弟把俺这花果山搬进了个什么样的天地里。”
四健将相视一笑,当先引路。
出了大殿,沿着山道往东走。
马元帅边走边指点,骄傲道:
“大王请看,这片是桃林,方圆三百里,一年四季都有桃子吃。
春桃水灵,夏桃甘甜,秋桃脆爽。
冬桃更是稀罕,皮薄肉嫩,咬一口满嘴都是蜜。
那群小崽子最爱往桃林里钻,一个个吃得肚皮溜圆,路都走不动。”
悟空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皆是桃树。
桃花桃子并枝。
粉的花,红的果,黄的叶,绿的枝,好似铺到天边去了。
树丛间,能看见小猴子们蹿跳的身影。
有个胖墩墩的小崽子,抱着一颗比它脑袋还大的桃子。
吭哧吭哧!
从树上往下爬。
不小心,手一滑带桃滚下了树,摔在落叶堆里。
打了个滚,又爬起来,拍拍屁股啃桃子。
“往西走是百果园。”
流元帅接口,
“大王当年在蟠桃园尝过的仙果,李道长寻了种子来,在这洞天里种下了。
那果子虽然比不上天庭的蟠桃,却也沾了几分仙气,吃了能延年益寿。
俺们这些老家伙能活到如今,全靠这百果园的果子养着。”
悟空听得不住点头。
他记得当初将群猴托付给李晏,洞天不是这般。
如今已扩展到这般规模,比之当年鼎盛时期的花果山,也不遑多让了。
“再往南,是温泉谷。”
崩将军粗声粗气,
“那谷里有三百六十五眼温泉。
泡一泡能舒筋活血,驱寒祛湿。
俺这条老寒腿,全靠温泉泡着才能走路。”
“往北碧波湖,”
马元帅继续道,“方圆八百里,深不见底,湖底有一条寒泉暗河,水冷得刺骨。
湖中有鱼虾蟹蚌。
大的有磨盘那么大的青鱼,小的有米粒那么小的银鱼,一年四季取之不竭。
猴崽子们爱在湖边戏水。
夏天的时候,湖面上全是猴头。
远远望去跟撒了一把芝麻似的。”
悟空极目远眺。
湖面上,真有几只小猴子在凫水嬉戏。
水花四溅,笑声清脆。
马元帅说着:“这洞天里的地势,倒也有趣。
东边这片是咱们花果山的地界,猴多势众,占了最好的山头。
翻过东边那道山梁,是苍狼岭,住着一支狼群,约莫三五百头。
狼王是头白狼,道行不高,却懂规矩。
每年秋天都会派小狼送些山货来,算是拜山头的礼数。
俺们也不为难它们,井水不犯河水。”
悟空眉头一挑:“这洞天里还有别的妖物?”
马元帅摇头,
“道长说,洞天虽是他开辟的,可天地之间自有生灵繁衍的道理。
他不干涉,也不偏袒,由着众生自行演化。
咱花果山的猴子是最早进来的,算是这洞天的元老。
后来,陆陆续续有了别的生灵,有的是道长从外头带进来的。
也有的是洞天里自行生出来的。
飞禽走兽,山精野怪,各占各的山头,各过各的日子。”
悟空听得来了兴致:“都有些什么?说来听听。”
流元帅掰着手指头数。
“南边的翠竹林里住着一支孔雀族。
领头的是一只老孔雀,尾羽展开有丈余宽,五彩斑斓,漂亮得很。
这老孔雀脾气古怪,不喜与人往来。
倒是每年春天,会开一次屏。
那光景可不得了,半个山头都被照成五彩的。
山里头的母猴子们爱去看。
回来,便嫌弃自家公猴子长得丑。
闹得好几对夫妻拌嘴吵架。”
“西南边的石砀山里有几窝金雕,那东西凶得很,翅膀展开遮天蔽日。
不过它们只在石砀山一带活动,从不越界。”
崩将军补充道,
“这群扁毛畜生长得是真快。
刚来的时候才五六只,如今已经繁衍到七八十只了。”
“更远些的云雾岭,住着一支白猿族。”
芭将军拄着拐杖往北边一指,“那些白猿性子温驯,通人,懂药草。
山里头的猴子生了病受了伤,多半是找白猿医治。
它们的族长是只老白猿,活了快三百岁了。
一身白毛跟雪似的,望之如神仙中人。
上回崩大摔断了胳膊,就是老白猿给接的骨,三副草药下去便好了。”
悟空听得啧啧称奇,又问:“这般多的生灵,不会生出争斗么?”
“争斗自然是有的。”
马元帅坦然道,“抢地盘,争水源,夺猎物,哪年不打个几回?
可李道长立了规矩,不许灭族,不许屠戮,不许以强凌弱太过。
起初有支山魈不服规矩,仗着力大,跑到花果山来抢地盘。
那山魈头领有百年的道行,一身蛮力,一拳能打断水桶粗的松树。
俺带着崩芭二将军去理论,那家伙不讲理,抡起拳头便砸。”
“后来呢?”悟空问。
马元帅露出两排豁了口的牙:“俺们把它揍了,它还不服,扬要回去搬救兵。
结果第二天李道长来了,没打也没骂。
只是在那山魈头领面前折了一根竹子,对它说,
‘这根竹子长了一百年,贫道折它只用了一息。
你想做这根竹子,还是想做满山的竹子?’
那山魈头领吓得跪地求饶,从此规规矩矩,再不敢生事。”
悟空想起李晏的手段,心头一暖。
折竹示警,不战而屈人之兵,这确实是他那兄弟的风格。
众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登上了一座高峰。
此峰名唤望海崖。
站在崖顶放眼四望。
东西南北,各有山脉合抱。
中央是一片广袤平原,散布湖泊河流。
更远处,能看见一片汪洋,海天相接处白浪翻涌。
“这洞天……有多大?”悟空忍不住问。
马元帅捋着胡须,颇为得意:
“大王,俺们这些老猴子闲着无事,曾花了整整三年,于花果山附近安全地方,
走了一圈。
东南西北,各去三万里。
折算下来,单是陆地便有九州那般大。
加上四面的海域,恐怕不比三界之中任何一个部洲小多少。”
“好大的手笔。”猴子喃喃道。
这句话说完,悟空于心间道,
“俺隐隐瞧出来了。
这洞天绝对不止一部洲那般小...
怕是兄弟,将那些劫浊所化的危险之物,放在了远离花果山的百万里外。”
思忖间,念起当年之事。
事后他内疚了很久,觉得是自己害了兄弟,也害了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们。
可李晏只是淡淡说,
“洞天破得,人心破不得。
师弟若想补偿,日后成了大罗,多替贫道挡几回灾便是。”
小钻风攀在悟空肩头,扯了扯他的耳朵:“大王,你哭了?”
“放屁。”悟空抹了一把眼角,“风大,迷了眼。”
从望海崖下来,四健将领着悟空去泡温泉。
温泉谷真是个妙处。
四面青山合抱,谷中热气氤氲,大小温泉池子,星罗棋布。
池边生有奇花异草。
花香蒸汽混处。
闻一闻便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坦了。
悟空脱了虎皮裙,将金箍棒插在池边,赤条条地跳进最大的那口池子里。
池水没过胸口,温度不烫不凉,将一身疲惫都泡化了。
呼啦啦!
猴子们围上来,替他捏肩捶背,也有的捧着酒壶候在一旁。
悟空泡在温泉里,左一杯右一杯地喝着猴儿酒。
身边围着一群叽叽喳喳的猴子猴孙。
只觉得五百年来的憋屈,在此刻烟消云散了去。
小钻风蹲在池边。
两只小爪子在悟空肩上按着。
一边捏,一边絮絮叨叨,讲这些年的新鲜事。
悟空仰面枕着池边一块圆石,阖眼听家长里短的琐事。
这才是过日子啊!
天上神仙,整日里算计来算计去。
什么蟠桃会,安天大会,盂兰盆会。
觥筹交错之间全是机锋试探。
哪有花果山上一群猴子摘桃子,酿果酒,泡温泉来得痛快?
他在天庭待的那些年,虽然吃龙肝凤髓,饮玉液琼浆,却从如今这般自在。
毕竟,悟空这辈子,听过无数称呼。
齐天大圣,美猴王,弼马温,泼猴,妖猴,猴头。
哪一个,都没有这一声大王来得沉。
想着,便将猴儿酒一饮而尽。
“马流。”
“在。”
“传俺老孙的话,今日夜里,在水帘洞前头,给俺把宴席摆上。
把山里头攒的好酒都搬出来。
百果园里好果摘了。
再去湖里捞几十条大鱼,架在火上烤得外焦里嫩。
俺老孙要与你们这些老兄弟,痛痛快快喝一场。”
马元帅喉头哽咽,重重应了一声:“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