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水帘洞前,空地上,数十张石桌摆开了去。
堆满瓜果鱼肉,酒坛子也摞像小山。
篝火烧得旺,半边山壁随之映红。
猴子们围着篝火唱跳。
小猴子骑在长辈脖子上,手里举着比脑袋还大的酒碗。
学着大人模样灌了一口,却辣得吐舌头,惹得满山哄笑。
悟空坐在石榻上,四健将分坐两旁。
换了一身衣裳,山中蚕丝织成。
针脚虽歪扭,但是猴子们一针一线缝的。
绣有一只猴子。
金冠甲,持铁棒。
小钻风:“这件衣裳是花果山上,最老的那几只母猴子,花了三年绣的。”
“拆了缝,缝了拆,重做了多少不知道遍,直到众猴看了,皆点头这肯罢休。”
悟空摸着衣裳,莫名觉得黄金甲,比不上这一件来得合身。
宴到酣处。
一只老猴子颤巍到了悟空眼前。
猴子老得不成样子了,毛发脱落殆尽,皮肤皱巴,耷拉在骨架上。
走路要两只小猴子左右扶着。
“大王。”瞧着悟空看了许久,声音沙嘶。“俺是当年给你扛旗的那个。”
当年。
竖齐天大圣旗,有个年轻力壮的公猴自告奋勇,替他扛旗。
还记得,那猴虎背熊腰,一根旗杆扛在肩上,纹丝不动。
后来。
天兵天将围剿花果山。
他举着旗冲在前面,不幸被流矢射穿肩膀,却咬牙不松手。
硬是将齐天大圣的旗帜插在了山头。
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后,都以为旗早被天兵烧了,没想到...
老猴子掏出一块布。
布面被火烧过,边缘焦卷。
又被水浸过,颜色褪了大半。
可。
那四个字还在,齐天大圣!
“大王,旗在。”
老猴子好似捧着世上珍宝,“俺护了五百年。道长说过,您会回来。
就如当年道长所写的那四字一般!”
悟空双手接过破旗,莫名生觉竟比金箍棒还沉。
又将破旗贴在胸口,闭上眼。
嘶――
吸气!
满山猴子为之安静下来。
旋即,两道金光直射九霄而去!
猴子同时将破旗高举而起。
“旗在,山在,猴在,俺老孙也在!”
两道金光大柱扫过漫山遍野的猴子猴孙。
抓耳挠腮,咧嘴微笑。
一如当年,也似曾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美猴王也!
“今晚谁都不许睡,陪俺老孙喝到天亮!谁先倒下谁是王八!”
群猴欢呼,声震山谷。
小钻风骑在白脑壳脖子上,两只小猴子举着酒碗碰了一下。
各自灌了一大口,辣得双双从鼻喷出。
四健将哈哈大笑。
芭将军过来,一把将两只小崽子捞起来,一手夹一个,笑骂。
“两个小酒鬼,跟你爷爷一样没出息!”
是夜。
花果山上灯火通明,酒香四溢,笑声震天。
次日清晨,悟空起了个大早。
昨夜喝到四更天,满山的猴子醉倒了大半,横七竖八。
躺在草地上,石桌下,树杈上,都有之。
鼾声此起彼伏,好似满山皆在打雷。
绕过醉猴,走到水帘洞深处,穿过瀑布,进入了当年的闭关石室。
其中一尘不染,显有猴日日打扫。
中央,一个太极图案的玉石蒲团,隐有光华流转。
旁边还放着一个木架,摆有十来只玉瓶。
上贴标签。
九转还元丹,清心定神散,续骨生肌膏...皆是李晏的手笔,专为他准备的东西。
悟空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将龟甲取出,依照李晏所授的方位摆好。
乾坤震巽坎离兑!
于蒲团上,围成一个圈。
随后,猴子阖上双目。
大品天仙诀运转,窍穴随之亮起。
先天八卦纹路随之引动,缓自亮起。
七道光柱升起,交错盘旋。
而且,渐浮出一方天地虚影。
那是李晏,以上古玄阵叠加缘法之气,模拟而出的天地。
阴阳二气未分,先天五行流转。
乃大品天仙诀最适修行环境。
心神沉入天地之中,猴子寻找属于那条路。
七般法门,对应通天之路。
以力证道霸道无比。
可话又水回来了。
金箍棒本就是定海神珍铁。
重逾万钧,以力破之倒也契合。
功德证道看似稳妥。
毕竟。
猴子这一路上也救了些百姓,但杀妖除魔之功德,却被道佛两家分去了大半。
如此看来,怕是还不够。
至宝证道倒是现成。
金箍棒就在身边。
可惜这件宝贝的品阶还差了些火候,须得再温养万年,方能与先天至宝比肩。
那么,以身证道呢?
金刚不坏之身倒是个好底子。
只是,此法太过凶险。
万一出了岔子,七日之内,根本来不及补救。
以道证道……悟空想到四字,心头为之一动。
李晏说他走的是此法。
兄弟的性子他清楚,看似温和淡泊,心中却有铁打脊梁,认准了道便死不回头。
可俺老孙的道是什么?
闹天宫,取经,护猴子?!
这些是一件事,还是三件事?
诸般思绪,来回反复。
这一坐,便是三天三夜。
三天里。
猴子将七般法门不断推演。
走不通的便放下。
直到。
第四日凌晨之时。
金眸中闪过两道洞彻之光。
“原来如此。”猴子不禁失笑,“祖师啊祖师,你老人家瞒得俺好苦。”
大品天仙诀的根本,不在七般法门之中的任何一种。
原因无他,七般法门皆是路。
可路不等于道。
道是本,路是末。
前者为根,后者是叶。
菩提祖师传他大品天仙诀之时,便再三说过。
修仙之根本,在于性命双修。
当年。
猴子只当是入门心诀,囫囵吞下便去学七十二变了。
却不知其间,藏有大品天仙诀之核心。
故此,大罗之道莫向外求,在于内证!
想清楚后,悟空盘膝坐定,将法力尽敛。
心神沉入灵台深处,去寻找性命桥。
第五日。
石室中光华大盛。
第七日。
花果山为之微震。
猴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大地在颤抖。
山涧溪水也泛了波纹。
飞鸟惊叫,飞上高空,盘旋不下。
四健将领着众猴跪在水帘洞外,老少爷们,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小钻风趴在白脑壳背上。
小爪子紧抓白毛,小声问:“大王会不会有事?”
白脑壳龇牙咧嘴:“大王是齐天大圣,天都捅得穿,能有啥事?”
嘴上这么说,可他自己也在担忧。
到了,第七日,黄昏。
――嗡――悠扬钻进耳里,让人从心底生出安宁。
此时,马元帅蹲在山溪边洗脸,兀自停下。
望向水帘洞,哆嗦嘴,“大王……要成了?!”
流元帅站在后方,把酒葫芦搁在石上,旋即整衣襟,正冠带。
“老兄弟们。”流元帅高声,“整衣正冠!”
二将对视,各将袍子理了又理。
随后,四老猴并肩站在溪边,面朝水帘洞,神色肃穆。
好似又回到了五百年前,美猴王点将时那般。
而山中群猴也听见了那声。
小猴子们不懂什么叫天道嗡鸣,只觉得好听极了。
它们安静下来,两只小爪子捂嘴,大气也不敢出。
一时间,好像整座花果山在笑。
连风穿过桃林之声,都似哼歌一般。
白脑壳耳朵抖了,小声道:“俺的毛怎么全竖起来了?”
小钻风一看。
果真有撮白毛直立。
此刻,石室之中,悟空盘膝坐在太极蒲团上,七片龟甲悬在身周。
各射出一道光华,织成斑斓之幕。
悟空闭着双眼,面容平静,呼吸悠长。
猴子心神早已不在石室之中了。
那是一片无垠虚空。
光暗交织期间,不断融分,永无止息。
此乃上古混沌初生之地也。
而悟空神魂立于中央。
金甲褪去。
连毛脸雷公嘴的皮囊也变透明起来。
只剩下,本源一点灵光。
渐渐的,光暗拨动,旋速越快,在悟空脚下化作太极图。
阴阳双鱼首尾相衔。
旋转间,不断涌出先天之气,汇入了灵光之中。
渐地,悟空凝神内观,只见其中有一座桥。
一尺三寸,其横跨在灵台与丹田之间。
桥下方,淌有金色光河。
那光河自丹田涌出,逆流而上,汇入灵台。
又从灵台泻下,灌入丹田。
如此往复循环,好似生生不息。
性命桥
三字自然浮现。
“显密圆通真妙诀,惜修生命无他说。都来总是精气神,谨固牢藏休漏泄。”
彼时,猴子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长且拗口。
哪有筋斗云翻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来得痛快?
可如今呢?
真真了然也!
精气神。
是以,精是命之根,气是性之源,神是心之主。
三者本是一体,不过分名罢了。
寻常修行,往往重气而轻精,重神而轻气,将三者割裂开来。
可大品天仙诀,妙就妙在处个攒字。
以性命桥贯通灵台与丹田,使精化为气,气化为神,神又反哺精气。
如此,便是休漏泄,体中藏之真义。
思忖间,悟空阖上双目。
一尺三寸小桥,渐自变大,延伸而出,化作金光大道,通入灵台深处。
大道两旁,云雾翻涌,可见无数景象。
花果山上,齐天大圣旗,飘荡不已。
老君三昧真火于炉中翻滚不休。
通天河边,漫天飞舞的大雪...
悟空皆不理会,沿着大道一路向前。
期间,云雾渐浓,景象越模。
到后来啊!
连金光大道都变得若隐若现。
恰在此时,一盏青灯亮在前方。
虽只有豆粒那么大,却将四周云雾照得通透。
灯下坐着一个人。
一袭道袍,戴莲花冠,面容模糊,看不真切。
可悟空一看见那道身影,便顿住了。
喉头生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人静看着猴子。
目光深邃,好似看穿了五百年来,猴子的风霜雨雪。
也看透了悟空的本性倔强。
呵~
那人似笑了下,指了指悟空胸口。
悟空低头。
心声渐自涌了出来
“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
真真是,菩提祖师的大道玄音,绝不会错!
猛然间,猴子想要再看那人一眼。
可。
灯下空空荡荡,余有缕烟,袅袅不散。
悟空站在灯前,低声念叨,屏除邪欲得清凉。
邪欲并非只有酒色财气,功名利禄。
修行到了这般地步,最大邪欲,便是执念。
当年大闹天宫,猴子以为要争的是一口气,更要讨个公道。
可如今想来,那里头,有多少意气,又有多少执念呢?
悟空阖上双目。
嘶――
一口气吸进,呼!一并吐了出来。
唰!
随着胸中豁自开朗,性命桥化到了三尺六寸。
周天之数。
桥身贯通灵台与丹田,上下游走,再无阻滞。
金色光河奔涌不息,循环间,不断将先天之气炼化为法力。
渐渐的,周身经脉化作一条通天光河,纵横交错,织成了覆盖全身之罗网。
罗网节点,对应窍穴。
经络则是,大道法则。
这便是大品天仙诀第七层的奥义。
自身化天地,精气神为日月,窍穴为星辰,经脉为江河。
只见,悟空周身一震,法力收束于内,凝而不发。
唰!
大罗门槛,显现。
灵台深处,多了一层屏障,透明而坚韧,将神魂与外界隔绝开来。
轰隆隆!
三百六十五窍穴震动不已,经脉光河加速奔涌,传来雷鸣之声。
那层屏障随之微颤,却还是坚固如初。
悟空面色不变,继续运动。
此时此刻,法力已涨到了骇人地步。
登!
悟空睁开双眼,精光四射。
此刻,花果山上空,聚起万朵祥云,光华流转不休,将整座山罩在仙光之中。
猴子们仰头望去。
只见,云层之中,龙凤虚影,盘旋飞舞。
又有天女散花,仙乐四起。
马元帅看得眼眶湿润。
可就在这时,悟空却忽皱眉头。
他察觉一股威胁气息。
从虚空中来,无形无质,让浑身猴毛竖了起来。
念头刚起,头顶便炸开一声闷雷。
砰!
一道紫黑雷电,已劈到了天灵盖上。
连眨眼的工夫都没有。
悟空不避,硬受了这记。
雷电入体,化作万千碎蛇,在经脉乱窜,只觉剧痛。
唰!
天雷之后,脚底涌泉穴莫名烧了起来。
转瞬间,成了烈焰幽蓝,舔舐着经脉骨骼,窍穴法力。
而且,这火烧的不止肉身,还有神魂。
后者被阴火一烧,杂念便翻涌上来。
这便是阴火的厉害之处,烧心!
道心若不定,神魂便会被烧成灰烬。
悟空阖目。
任凭画面在眼前闪过。
只是静静地看着,如同一个局外人。
那画面里的猴子,得意狂傲,愤怒失望绝。
每一个皆是他,却又不是他。
不知多久,阴火渐熄。
杂念再不起波澜。
幽蓝火焰从窍穴中化烟而出,散在虚空之中。
最后一灾乃p风。
从囟门吹入,直透六腑,穿过丹田,过九窍。
期间,骨肉消疏,连神魂都摇摇欲坠。
寻常太乙金仙遇到p风,多半要用法宝护住肉身。
再以元神出窍的方式躲避。
可金箍棒插在石室角落,猴子连看都没看一眼。
刮了七七四十九转,终于渐渐停歇。
悟空缓睁眼,光华内敛,不再外放。
这时,那层屏障在三灾过后,已是裂纹遍布,摇摇欲坠。
只需最后一推,便能破开。
悟空正要行功,却是敏锐觉到眸光。
从极遥远处投来,锐利无比。
恩?!
金睛穿透虚空,向来处望去。
那儿立着一道身影。
穿着虎皮裙,扛着铁棒。
甚至那张脸,也与一般无二。
毛脸雷公嘴,尖嘴缩腮,火眼金睛。
唯一不同的是,悟空睛金,灿若星辰。
那东西的暗金,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旋即,猴子眸光炽烈起来,如似烈日,直来直去,坦坦荡荡。
俺老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齐天大圣孙悟空便是我。
你要战,那便战!
六耳阴鸷瞧着,千回百转,好似深不可测一般。
良久。
悟空勾起一抹笑。
“等着!”
话音落下,六耳身影已然消散。
下一刻,咔嚓咔嚓!
整座花果山都听见了响。
山中万物,皆在同一时刻,感到通透自然。
天地忽地变清晰。
天更蓝,水更绿,风中的花香也浓几分。
水帘洞外。
四健将跪倒在地。
马元帅泪流满面,胡须透湿。
他不住地磕头,咚咚作响。
“大王……大王……”
翻来覆去地念着这两个字。
流元帅跪在身旁,咬着牙,不肯哭出声来。
可眼泪却不听使唤,滴砸而下。
崩将军呢?
双拳紧握,嘎嘣作响,仰头望着天空,泪水不断下淌。
芭将军拄着拐杖,老泪纵横,笑出了声。
一边笑一边哭,还一边骂:“贼老天,你可算开眼了!”
小猴子们,只觉毛莫名舒坦许多,心也安了。
小钻风问:“大王是不是变成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