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脑壳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回答。
石室之中,悟空缓起身。
气息已经彻底平复,境界稳固下来。
性命桥已从三尺六寸,变为了一丈二尺。
无需刻意运转功法,已在自行运转。
是以,太乙得道,大罗证道。
前者,可借天地之力为己用。
而证道者,自身便是天地。
悟空正要唤回金箍棒,脚步忽顿住。
原因无他。
有条人影站在石室角落,背对着他。
身形清瘦,脊背挺直。
室中光线昏暗。
可人影却笼有淡光。
猴子那颗心猛之颤动。
向前迈步,正要喊出自下山后,便几乎不曾喊过了二字。
只是。
人影转身。
悟空眼前忽地一阵模糊。
灰布道袍褪去了颜色,化作一袭青衫。
莲花冠消散如烟,变作木簪。
那柄拂尘也不见了,竟成了竹杖,青翠欲滴,节节分明。
面容从朦胧变得清晰,清俊疏朗,眉目含笑。
恩?!
悟空僵在原地,呆呆看着。
七片龟甲随之敛去光华,落而下来,叠在蒲团旁边。
太极图也悄然隐去。
“大圣。”道人声音温润,“恭喜。”
悟空上下打量着,脸色有些狐疑。
道人面容与平日无二。
只是眉宇之间,多了倦色。
猴子一眼,便看出李晏的法力消耗极大。
周身气息平稳,却比往日薄了三分。
是啊,以七片龟甲模拟上古天地雏形,支撑七日七夜。
这等手段,说出去恐怕三界之中,没几个人会信。
而代价,便是几乎耗尽了,李晏积攒许久的缘法之气。
大罗金仙证道之助,当前缘法之气:100001310720
悟空自然不知道这些数字,但也清楚兄弟为他付出了多少。
近千年交情,谢字,于二人而,太轻也。
“兄弟。”猴子走上前去,拍了下李晏肩膀,“你脸色不太好看。”
“无妨。
只是消耗了些法力,调息几日便好。倒是大圣,刚刚证得大罗,感觉如何?”
悟空听他问起这个,眼睛便亮了,笑道:
“俺老孙这辈子,从来没这般痛快过!”
将方才突破感受,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晏听完,颔首说,
“六耳猕猴,混世四猴之一,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
它与你同出一源,皆是这天地间最特殊的存在。
你们之间的因果,远不止今日这一面。
迟早会有一战啊。”
“俺老孙也这般想。”
悟空将金箍棒取来,掂了掂,“不过不急。
它既然今日没出手,便是还没准备好。
等到了那天,俺老孙也差不多了。”
李晏闻,将竹杖在地轻顿。
光华涌出,在石室中铺来,化作一幅山河画卷。
其中,群山连绵,江河纵横,平原广袤,海域无垠。
那画卷缓自流转。
云雾飘动,水流奔涌,波浪翻滚。
甚至,还能看见林中飞鸟掠过,游鱼跃出水面。
悟空凝神看去。
这幅山河画卷覆盖的范围,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花果山,在画卷中只是一个角落。
以此地,往东三万里外,有一片广袤草原。
生活着一支人马族,约有万余。
善使弓箭,日行千里。
他们逐水草而居,不与外族往来,自成一方天地。
草原深处的一座石城,乃他们冬季聚居之所。
石城壁上,刻了星图,记录了人马族数千年来,对星空的观察感悟。
这一族,星辰为信仰,弓箭为荣耀。
族中长老皆能借星辰之力射出破邪之箭。
那是他们的修行之道。
与道门炼气,佛门参禅不同,却也有其独到之处。
在草原以北,可见冰雪山脉。
山中有生灵,名唤雪魄,形如白鹿,四蹄踏雪无痕。
角似水晶,能聚天地寒气为己用。
数量稀少,百余头,却道行精深。
不修仙,不修佛。
乃修冰雪淬神魂,寒意涤杂念。
在雪山之巅,有一座冰宫,乃雪魄族圣地。
宫中供奉着一枚上古冰魄。
据说是洞天初开,第一片雪花所化。
在冰雪山脉以西,乃是无垠荒漠。
其中央是为绿洲,盘踞着一支龙族遗脉。
身长十余丈,通体赤红,能喷吐烈焰。
占据绿洲已逾千年,还在绿洲深处建了一座龙血池。
池中以历代先祖精血,滋养一枚龙蛋。
那蛋已有三千年不曾孵化。
而在龙血绿洲以西。
一片石林中,寄居着铭文族的生灵。
没有血肉之躯,身形由纯粹的符文构成,飘忽不定,变化万千。
是洞天中古老种族之一。
不修神通,不炼法宝,只痴迷于解读世间万物的本名。
他们认为认为世间万物,皆有名字。
只要念出后,便能与之共鸣借力。
在洞天的最南端,越过碧波湖与十万大山,乃浩瀚大海。
海洋深处....
猴子从头看到尾,金睛之中异彩连连。
这里不只是躲避天劫的栖身之所,更是生机勃勃的大世。
“兄弟。”
悟空转过头来,“你究竟花了多少心思,才将这片洞天经营到这般地步?”
李晏神色平静,只是那一丝倦色,怎么也藏不住。
“大圣莫要这般看我。
贫道不过是撒了些种子,浇了些水,至于长成什么样,那是它们自己的事。
这洞天之中的亿万生灵,各有各的道。
贫道从未教他们该如何修行,也从未告诉他们哪条路才是对的。
譬如,苍狼岭的问心,金雕族的天眼,白猿族的草木之道,
赤鳞族的护弱之理,皆是他们自己摸索出来的。
贫道不过是偶尔路过,与他们说几句话罢了。”
“可这几句话,便是点睛之笔。”悟空认真地看着他。
李晏只是收了那幅山河画卷,伸出手来。
啪!两人击掌。
李晏身影缓淡而去。
而悟空将金箍棒收入耳中,整了整虎皮裙,大步而出。
水帘洞外,花果山上,满山猴子皆在等着。
那一刻,花果山为之沸腾。
四健将跪在前面,老泪纵横。
小钻风从白脑壳背上跳下来,扑到悟空脚下,抱住了腿。
哇!
不禁哭了出来。
悟空将小钻风捞起来,放在肩头。
小钻风揪着他的耳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悟空没有嫌它聒噪,在它背上轻拍了两下。
又望向漫山遍野的猴子猴孙。
“孩儿们!”
金箍棒从耳中掣出,花果山随着这一下震颤起来,“俺老孙成了!”
满山猴子齐声高呼,呼声震天,将天上的祥云都震散了几分。
而外界此刻,李晏嘴角微扬,笑意淡远。
“师弟。”
李晏望着方寸山的方向,暗自说了两字。
至交好友孙悟空,今日于花果山证道!
金箍棒横断生死路,筋斗云踏破太虚门。
灵台方寸非外求,斜月三星是自家。
火里栽莲非虚话,五行山下炼真金。
七十二变解三灾,八卦炉中锻金刚。
从此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天上地下,独此一猴。
后世称吾为齐天大圣,斗战真君,今日证道大罗金仙,留下一偈以传后人。
凡欲超脱生死者,须向自家心头觅!
缘法之气+50000。当前缘法之气:600001310720
李晏看完这行字,神色不变,望向前方。
朔风卷地,冻云垂野。
玄奘骑在马上,紧了紧身上的袈裟,呵出一口白气。
过了通天河,本以为前路该是坦途。
谁知?
唉!
远处这山,路窄崖高,石多岭峻。
山势如同一头蹲伏的巨兽,张着大口,等着行人自投罗网。
八戒缩着脖子。
“师父,这风刮得邪乎,俺老猪这身板都觉着冷飕飕的。
猴哥,你要不先化个斋罢?
俺瞧着师父都冻饿了。”
路旁石头上,‘悟空’拿一根草茎剔牙,翻了个白眼,懒洋洋道:
“呆子,你催什么?
俺老孙方才不是说了么,这山里凶云隐隐,恶气纷纷。
待俺老孙画个圈子,你们老老实实待在里头,莫要乱走。”
说着,地上多了一道浑圆圈子。
玄奘看了那圈子一眼,合掌道:“悟空,早去早回。”
李晏扮作的悟空应了一声,驾起云头,往南飞去。
这一去,却不是真个化斋。
寻了一处僻静山坳,按下云头,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灵台之中,山河社稷镜缓转而动。
金兜山。
山势如兕,头角峥嵘。
山腹之中有一洞府,名曰金兜洞,洞中有一妖王,自称独角兕大王。
其本体乃太上老君座下板角青牛,偷了老君的金刚琢下界为妖。
金刚琢乃锟钢所炼,经还丹点化,能套万物。
李晏看到此处,心中微动。
青牛。
他在方寸山修行之时,曾与此牛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他刚得两片龟甲,正对着卦象苦思不得其解。
那青牛不知从何处踱来,在面前站了许久,忽地口吐人:
“你这小子,手里拿的可是好东西。
待你集齐了八片,俺老牛定要来看看,那先天八卦究竟能看出个什么名堂来。”
说完,还送了李晏一片。
彼时。
只见一头青牛立在雾中,角如弯月,目似寒星。
通体青毛若缎,四蹄踏云,气度不凡。
是以,太上老君的青牛,三界之中有数的上古异兽。
如今,这青牛下界为妖,说是偷了金刚琢,可其中关节,哪有这般简单?
老君的法宝,岂是一头坐骑想偷便能偷走的?
收回心神,望向金兜山。
那山腹之中,有一股气息如渊似狱,厚重沉凝。
又夹带一丝异样。
李晏眉头微皱。
青牛精与归墟,怎会扯上关系?
正待细察,听得山下传来一阵喧哗。
定睛一看,却是那八戒耐不住寒冷,撺掇玄奘出了圈子。
三人顺路西行,不多时便见着一座楼阁,坐北朝南,八字粉墙,气派非常。
八戒性急,一头闯了进去,翻箱倒柜,寻出三件纳锦背心来。
“师父,天寒地冻的,穿了它正好御寒!”八戒兴冲冲地嚷道。
玄奘摇头:“不可不可。公取窃取皆为盗。此乃无主之物,岂可擅动?”
八戒哪里肯听,与沙僧一人一件穿了。
那背心刚一上身,便化作绳索,将二人捆了个结实。
玄奘大惊,欲要退走,却被卷入楼阁之中。
旋即,楼阁化作一片烟云,露出金兜洞。
李晏扮作的悟空赶回。
只见圈子尚在。
人已不见踪影。
他也不急,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慢悠悠地向那洞府走去。
刚到洞口,便听得里面传来瓮声。
“那猴头来了?”
李晏站在洞外,朗声:“里面的,出来说话。”
一道身影从洞中走出。
身高一丈有余,头生独角,双眸幌亮,毛皮青似靛,筋挛硬如钢。
手中提着一杆点钢枪。
腰间挂着一个白森森的圈子。
独角兕大王见了李晏,先是一愣。
随即打量了一番,哈哈大笑起来:“你不是那猴头。”
李晏眉头微挑:“哦?”
“俺老牛虽在洞中住了些时日,却还没瞎。
你身上没有那猴头的骚味。”
独角兕大王将钢枪往地上一顿,眯起眼睛,
“不过你这模样变得倒真是像,连那金箍棒都仿得一般无二。你是何人?”
李晏扮作的悟空咳嗽两声,伸手往怀中一掏,摸出几枚金柑来。
鸽子蛋大小,色泽金黄,果皮上凝着一层薄霜,能闻到清冽之气。
青牛精一见那金柑,脸色一变。
当年,在兜率宫外的丹崖上,长了一株这样的金柑树。
那树千年才结一回果,还凝了老君丹炉里的余温。
入口清凉,入腹却化一团暖气,透入四肢百骸。
宫中童子都眼馋,可老君从不许人摘。
唯独有一回,一个下界来的道人路过,老君亲手摘了三枚给他。
青牛精想着,眯眼打量半晌。
哈哈笑出声来,密语传音,
“俺道是谁,原来是故人。
这金柑的味儿,俺老牛闻一回就忘不了。
你变化的手段倒也高明。
连那猴头的金箍棒都仿得这般像,险些将俺老牛也哄了过去。”
李晏将金柑暗自抛去,青牛精接了,握在掌心里,密语回应,
“你不该来。这一难,俺老牛是奉命来的。”
独角兕大王炫光一动,金柑已然拢入袖中。
面上神色不变,腹中却已翻起旧日烟云。
那一年,丹崖上的金柑树结了七枚果子。
老君亲手摘了三枚递给道人。
李晏只取一枚,余下两枚笑道:“留与青牛解馋。”
老君笑骂,糟蹋灵根,却也没拦着。
思忖间,李晏嘻嘻一笑,金箍棒挽了个花,却正色密语道:
“前辈,这金兜洞外头裂痕是怎么回事?别跟贫道说是开山凿洞时,留下的。”
青牛精铜铃大眼中闪过异色。
一枪刺出,裹着千钧,却密语道:“你看出来了?
那裂痕是三个月前裂开的。
起初只有指头粗,俺老牛没当回事。
谁知它一日长一尺,等到俺想封堵时,已裂到三丈有余。”
李晏侧身避开。
金箍棒顺着枪杆滑下,砸向青牛精手腕。
青牛精撤枪回挡,两般兵器撞在一处。
二人借这假斗,密语你来我往。
“那灰气可曾伤着洞中小妖?”
“倒不曾伤着。
只是有几只胆大的小妖凑近了去嗅,当夜便发起狂来,嘴里胡乱语。
说什么墟市开了门,无面之人来收账。
俺老牛试了好些法子。
老君的安神符,灵山的清心咒,乃至于俺自家的牛黄解毒散,全不管用。
折腾了三天三夜,那几只小妖莫名好了,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
只说是做了一场大梦。
可从那以后,它们再也不敢往那裂痕边上凑半步。”
李晏心中微动。
归墟裂缝。
通天河一役后。
归墟浊气虽被逐回水眼深处,然其退走之时,于三界壁障之上留下了数道裂痕。
金兜山腹中这道,便是其中之一。
此裂痕深达地脉,与通天河水眼遥遥相通。
归墟存在虽不能由此直接侵入,却可以此窥伺三界动静。
金兜山乃上古兕兽埋骨之地,地脉之中蕴含一缕先天兕魂...
李晏收回心神,佯作怒喝:“好妖怪!看打!”
同时密语。
“那裂痕不是寻常地裂。
这金兜山底下埋着一头上古兕兽的遗骨。
归墟里的东西,是循着遗骨气息找上门来的。”
青牛精举枪相迎。
枪棒交加之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
俺老牛在此住了数月,总觉得这山里熟稔,却又想不起在哪儿闻过。
难怪,难怪。
俺老牛祖上确实与兕兽有些瓜葛。
那还是上古年间的事了。”
二人枪来棒往,洞口斗到山腰,又从山腰打到崖顶。
每合交手,打得惊天动地,碎石纷飞,妖云翻涌。
云层之上。
巡天力士甲执戟,俯视下方,忍不住咋舌:“这猴头好生了得!
那青牛精在老君座下听了不知多少年的道。
一身修为深不可测,竟也拿他不下?”
另一力士摇头道:“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我在南天门当值。
那时这猴头才不过太乙之数,如今看他手段,怕是又有精进。”
“我看那青牛精也未尽全力。
你瞧他出枪,看着势大力沉,其实都留了三分余地。
老君养的牛,果真不是凡品,便是在下界为妖,也知顾全大局。”
“我看是在磨洋工。你忘了?
上一难通天河那金鱼精,可是观音菩萨莲花池里的。这一难又是老君的坐骑。
这里头的弯弯绕,咱们做力士的还是少议论为妙。”
另一力士点头称是,二人心中各自有了计较。
而在另一片云头上。
五方揭谛也注视着这场斗法。
金头揭谛眉头微皱,合掌念了一声佛号,对身旁银头道:
“青牛精腰间挂着的圈子,你可认出来了?”
银头揭谛凝目细看,面色微变:
“金刚琢?!老君竟舍得让一头坐骑把这宝贝带下界来?”
“所以,这一难不简单啊。”
金头揭谛目光深沉,
“通天河一难,观音菩萨亲自出手,素衣赤足,以紫竹篮收妖。
这消息传回灵山后,诸佛菩萨皆有议论。
有人说菩萨此举太过自轻,失了佛门威仪。
也有人说菩萨以此示现众生平等之意,正是大乘佛法精髓。
如今金兜山这一难又是老君的人。
这西行之路,怕不是越往后越热闹了。”
魔礼海按剑立于云端,俯视下方:
“这猴头与青牛斗了七八十合,不分胜负。天王以为如何?”
托塔天王李靖手托宝塔,凝视下方良久:
“五百年前那泼猴不过仗着金箍棒蛮横。
如今棒法之中却隐隐有了章法。他的道行,已非太乙之境了。”
罢看了魔礼海一眼,
“不过此事不必声张。玉帝自有主张,你我只需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金兜洞深处。
八戒与沙僧动弹不得。
玄奘盘膝坐在地上,双手合十,口中诵经不绝。
八戒扭了扭发麻肩膀:“老沙,你说猴哥这回得打多久?俺老猪都快饿扁了。
这妖怪也是古怪,抓了咱们来,既不打也不骂,更不说要吃师父的肉。
就这般关着,算怎么回事?”
沙僧闭目养神,闻睁眼:“二哥莫急。猴哥自有分寸。”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