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箍棒与点钢枪绞在一处,两般兵器皆是万钧之力。
碰撞下,金兜山晃着,碎石簌落而下。
独角兕大王双臂较力,枪杆压棒往下一沉。
铜铃眼闪过诧异。
这假猴头看着瘦小,力气却大得出奇。
虽不及那真猴子的金刚不坏,却也有几分门道。
欲撤枪再刺。
听得腰间金刚琢低鸣。
――嗡嗡――
青牛精面色微变,余光扫向金兜洞深处。
裂痕张了一寸。
李晏也看见了,喝道:“妖怪!你我斗了这半日,不分胜负。不如换个打法。”
独角兕大王将钢枪一收,眯起眼睛:“哦?怎么个换法?”
“你腰间那个圈子,俺老孙瞧着稀罕。
你若能用它套住俺老孙这根棒子,俺便罢了。
反之,你便放了俺兄弟几人,如何?”
青牛精哈哈大笑。
“好个猴头!
你可知俺这圈子是什么来历?
便是如来佛祖亲临,他那钵盂也逃不过圈子一兜。
区区一根铁棒,也敢夸口?”
说着,金刚琢摘下,托在掌心。
圈子白森森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炼成。
内外各有一道细纹,首尾相衔,循环往复。
巡天力士在云头上看得真切,倒吸一口凉气。
“这猴子托大了。
金刚琢乃是老君化胡为佛时炼就的至宝。
三界之中能不被它套走的兵器,怕是还没有出世。”
另一力士接口:“大闹天宫,这猴子便是被金刚琢砸中了天灵盖才被擒住的。
如今竟主动送上门去,这不是找死么?”
魔礼海按剑而立,眉头微皱。
“天王,这泼猴莫非有什么倚仗?明知金刚琢的厉害,还敢如此托大?”
李靖手托宝塔,沉吟片刻:“且看他如何应对。
若他当真被收了兵器,你我便该准备出手了。
这青牛精虽说是老君坐骑,可它偷了金刚琢下界,便是我天庭的疏漏。
若被灵山那边抢先收了去,玉帝面上不好看。”
魔礼海点头称是,心中却想,这青牛精下界为妖,老君当真不知?
若知而不阻,其中必有深意。
天庭与道门之间这些弯弯绕,他一介武将,还是少掺和为妙。
山腰上。
李晏将金箍棒在手中转圈,挽了个花,朝独角兕大王笑道:“你且试试。”
独角兕大王也不废话,将金刚琢望空一抛。
圈子飞上半空,化作一个丈许方圆的白光圈子。
中央现出一个漩涡,如同无底深渊。
吸力从中涌出,扯棒往上飞。
李晏只觉手中一震。
棒子脱手而出,径直飞入漩涡之中,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独角兕大王伸手一招,金刚琢飞回掌中,缩小如初。
圈子晃了晃,笑道:“如何?俺这圈子可还入得你的眼?”
李晏扮作的悟空面色变幻,一跺脚,化作金光便走,连句狠话都没留下。
云头上的巡天力士面面相觑。
“这猴子跑得倒快。”
“兵器都没了,不跑等什么?难不成用拳头去打?”
金头揭谛合掌念了一声佛号:
“大圣也是识时务的。兵刃既失,暂且退避,不失为明智之举。”
金兜洞里,八戒与沙僧被捆在石柱上,透过洞口瞧见这一幕,脸色都变了。
八戒扭着身子,急得猪耳朵直扇:“完了完了!猴哥的棒子都被套走了!
那圈子是什么东西?怎地连金箍棒都敌不过?”
沙僧神色凝重,却还是道:“猴哥自有算计。”
“算计个屁!”
八戒嚷嚷,“俺老猪早就说了莫要乱走,你偏不听,非要跟着师父出圈子。
如今好了,猴哥的棒子没了,咱们也被捆在这里。
待会儿那妖怪饿了,头一个便拿俺老猪下酒!”
沙僧不语,将手腕上的绳索挣了挣。
可那绳索却越发紧来,已然勒进皮肉里去了。
玄奘盘膝坐在洞中深处,双手合十,口中诵经不绝。
听得八戒嚷嚷,他睁开眼来:“八戒。悟空自有主张。”
“主张主张,猴哥连棒子都丢了,还能有什么主张。
师父你是没瞧见,那妖怪腰间的圈子,瞧着就邪门。
猴哥的棒子可是定海神珍铁,当年在老君炉里炼了四十九日才炼成的。
三界之中能套走它的宝贝,俺老猪活了这些年,还是头回见到。”
玄奘阖上双目,心中也有一丝不安。
此刻,金兜洞外,云收雾散。
李晏扮作的悟空驾起筋斗云,看似狼狈而退,实是面上全无惊慌之色。
适才。
与青牛精那一番交手,枪来棒往之间,外人瞧着热闹,暗藏机锋也。
李晏心中已将青牛精密语传音,反复咀嚼了数遍。
青牛借枪棒交加之势,以兜率宫独门丹语秘法传音入密。
外人便是站在跟前,也听不去半个字。
此法乃太上老君炼丹时所用。
丹炉火候为节,药性升降为律,将语化作一缕药香,顺入听者灵台。
若非曾在兜率宫与老君论过丹道,便是大罗金仙也未必能解其意。
那药香初闻似龙涎,再品若丹砂。
细辨之下却藏有焦苦之味。
“老爷近来心绪不佳。
非为别的。
天庭里头那些个不安分的。
小有可知晓,自上古之后,天庭仙籍便如一口大锅,将大罗之门扣严了去。
三界之中,太乙金仙何其多也,可能登大罗者,千年未必出一个。
为何?
因仙籍上的位次是定数。
三清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极,九曜十都。
位子皆有名姓。
后来者想要挤进去,除非...上头有人挪了位子。
或是立下不世之功,得天庭额外开恩,方能分得一缕大道气运。
可你想想,那些个在位的神仙,哪个肯挪位子?
哪个又舍得将到嘴的肉吐出来?
于是,便有人动了歪心思。
三界之内,存了些外道遗物。
归墟深处也还有些沉眠的古存在。
这些虽邪门,却有好处。
不讲仙籍,不论果位,只问你敢不敢与它做交易。
将外道之物炼入体内,或是以外道秘法催发道行,便能在短时间内突破瓶颈。
只是这般行径,无异于饮鸩止渴,借来的终究要还。
而且利滚利,息上加息。
到头来,连本带利一并被那外道收了去。
最后,连个囫囵魂魄都剩不下。”
李晏心凛。
听青牛精这般说,天庭之中也有神仙,在打外道主意?
“若只是寻常太乙金仙走这条路,老君也懒得理会。
修行之路万千条,有人偏要走断头路,那是自个儿的选择,怨不得旁人。
可偏生天庭里头,有十来位,身份尊贵的仙君,也与外道勾勾搭搭。
老爷何等人物?
虽看在眼里,却不好明着说什么。
毕竟,那十来位也是天庭正神。
无凭无据,总不能凭空指责。
况且。
天庭如今。
唉~
牵一发而动全身,便是老爷这般身份,也有诸多顾忌。”
李晏越听越奇。
太上老君乃道祖应化身,三界之中地位尊崇至极。
连他都觉得棘手的事,背后牵扯的势力该有多大?
彼时,李晏又问。
“老爷修无为道,讲自然,不妄为,不强为。
若是他老家人亲自出手,那便是以道尊去压天庭之神,事情便闹大了。
道门与天庭之间窗户纸一旦捅破,后头便是数不清的麻烦。
故此....”
李晏心中渐自开朗。
如此看来,老君借这一难,既是在试探天庭的反应,也是在给取经人递梯也。
最后一缕药香,散于李晏灵台。
“切记,搬救兵要去天庭。
灵山那些个菩萨佛陀,巴不得天庭内讧,好看笑话。
此乃道门家事,轮不到佛门插手。
小友去了天庭,也不必指名道姓。
只需将事情禀报玉帝。
大天尊何等精明,一看便知。
届时,老君自会顺势而为。”
“前辈呢?”
“且放心,俺在下界当了数月妖王,吃好喝好,自在得很。
等此事了结,俺便回兜率宫吃金柑,听讲道,岂不快哉。”
这一番丹语秘传说完,李晏已将其中利害理得清楚。
老君这是要借取经人的手,敲山震虎。
给天庭之中,那些个暗自勾连外道的神仙一个警告。
而青牛精甘愿下界为妖,既是配合老君的谋划,也是在替主子挡下麻烦。
毕竟,坐骑偷了法宝下界,说到底只是个管教不严的过失。
比老君亲自出面,要轻巧得多。
计较在心,反复推衍数遍。
仙籍之制,始于上古。
三界既定,天庭立规,仙籍束气运,品阶定尊卑。
此乃玉帝与三清共商之策,意在止纷争,安三界。
然凡事有利必有弊。
仙籍既定,后来者无门可入,积怨渐生。
外道趁机而入,以无需仙籍亦可证道为饵,诱使困于太乙之境者与之交易。
初时,不过换取些微助力。
渐渐便身不由己,终至沦为外道傀儡。
李晏心中了然。
镜面兀自变化。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
八卦排布已定。
心神点在乾位之上。
山河社稷镜复又推衍起来。
渐渐地,乾位之上,浮起一缕白雾。
盘旋了数息,化作一字。
贪。
李晏眸光清湛。
贪者,欲物也。
从贝,今声。
贪嗔痴三毒之首,修行人最忌。
是啊!
能证太乙金仙者,哪一个不是将要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
可偏偏,有人放不下这贪念。
话又谁水回来了。
困在太乙之境数千年,眼看着上头那些个大罗金仙,占着位子不动。
自己呢?
却只能日复一日地熬岁月,积功行,换作是谁,心中都难免生出不甘。
若不能以道心化解,便会滋长为贪念。
念头一起,便给了外道可乘之机。
思忖间,李晏离了金兜山,一路往南天门而去。
行至半途,故意放慢了云头,悬在九霄之上,俯瞰下方。
只见。
金兜山一带,山脉似龙蛇盘伏,地脉之气已浑浊不堪。
裂痕之中渗出气息,虽被青牛以老君符法暂时镇住,却兀自汹涌。
李晏暗运山河社稷镜。
金兜山归墟裂痕虽浅,却已与天庭地脉隐有感应。
天庭之中,必有与归墟浊气相接之人,以仙籍气运为桥,暗中接引。
李晏心中已是波澜微起。
此行既是搬救兵,更是替老君敲山震虎。
须得亲眼看看,天庭之中,究竟哪些仙君身上,沾了归墟灰气。
不多时,南天门已到。
门前四大天王远远望见行者,各自执礼。
增长天王持剑拱手道:“大圣,如何又有闲暇上天?”
李晏扮得极像,咧嘴一笑,金睛泛光:
“和尚有难,特来寻老官儿讨个计较。”
说着便要往里闯,却被多闻天王一把拦住。
“大圣来得不巧,今日玉帝在瑶池设宴,诸仙云集,正议论西牛贺洲瘟疫之事。
大圣若为兵戈而来,怕是要等上一等。”
西牛贺洲何时起了瘟疫?!
李晏不耐烦地挠挠腮。
“等不得等不得!俺老孙的金箍棒都被那妖怪收去了,还等着什么宴!
你们让开,俺自去见老官儿!”
纵身一跃,化作金光,径直穿入南天门内。
四大天王只觉眼前一花。
那猴子已不见了踪影,各自摇头苦笑。
李晏沿天街缓行,四下扫视。
两旁,仙官往来,玉女穿梭,祥云缭绕,仙鹤翩跹。
一切看似井然有序,但李晏却觉到了不对劲。
仙官周身的气运光华,有几个隐约泛着灰白。
若不细看,还以为只是仙气流转的自然色泽。
不动声色,继续前行。
忽见一个仙官迎面走来,紫袍玉带,腰悬玉佩,目含精光。
此人李晏识得。
南斗六司之一的延寿星君,掌人间寿数,天界仙籍中位列南斗第三,道行深湛。
然而,就在两人越发靠近...
延寿星君?司命分身。
仙籍气运之中掺杂一缕归墟浊气,藏于寿数法则之中。
以延寿之法反噬阳寿,夺他人命数补自身根基。
此乃借命养道之术,外道诱人堕落的惯用伎俩。
李晏心中凛然,面色浑然不觉状。
朝延寿星君嬉皮笑脸地拱手。
“星君,多日不见,可还安好?”
延寿星君微怔,随即还礼,吟道:“大圣别来无恙。
今番上天,莫非又有什么难处?”
李晏嘻嘻笑道:“俺老孙什么时候没有难处?
倒是星君你,面色瞧着比上次见时红润了些,莫不是吃了什么补药?”
延寿星君眼中极快闪异,旋即抚须而笑。
“修行之人,哪有什么补药可吃。
不过近来多调养了几日,气色好了一些罢了。”
李晏不多问,径自往前走了。
走得远了,却从余光瞥见,延寿星君在原地站了片刻。
望着猴子背影,眉头微皱,匆往而去。
李晏若有所思,行至灵霄殿前,正要入内,却被一位天师拦住。
清虚道德真君也!
此人位列天庭上八洞之一,平日不大露面,今日却守在殿门之前,面色肃然。
手持玉笏,朝行者拱手:“大圣留步。玉帝有要事,暂不见外臣。”
李晏金睛一转,笑着:“俺老孙算得什么外臣?
五百年前,齐天大圣的名头,难道还换不来老官儿一面?”
清虚道德真君面不改色。
“大圣若要见玉帝,须得容我通传。
只是...今日席上诸仙议论之事,牵涉西天佛门。
大圣如今既保唐三藏西行,在此场合露面,恐怕多有不便。”
李晏明了,也不再强闯,嘿嘿道:“既然如此,俺老孙便在这殿外等着。
老官儿商议完了,再进去。
俺有的是时间。”
他往殿前台阶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开始梳猴毛。
清虚道德真君见他如此,也不好再赶。
只得摇头进了殿中。
李晏坐在殿前,好似百无聊赖,暗中将山河社稷镜催到极也。
镜面旋转,照出灵霄殿内的气运流转。
其中,数十道仙光交错。
有几道边缘,如同白璧微瑕。
而且,那些灰白光华,隐汇成线,向某个方向而去。
李晏顺着走向推衍。
赫然间,发觉是通往南天门外的天尊别府。
李晏眉头一挑。
普化天尊掌雷部,位极人臣,道行精深,乃是天庭之中少有的实权人物。
他若也与归墟有所牵连的话...
正思忖间,传来御音。
“殿外可是齐天大圣?”
李晏收了山河社稷镜,朝殿内拱手唱喏:“老官儿,正是俺老孙。”
殿门缓启,玉帝端坐御案之后,身周紫气缭绕。
面容看不真切,只觉浩瀚威压弥出,如同日月当空,让仙都不敢直视。
但李晏道行已深,加上山河社稷镜护体。
威压落在身上,不过如风拂面。
入殿后,朝上一礼道:“老官儿,俺老孙有事相求。”
“你且说来。”
“一兕怪神通广大,腰间一白圈儿套了俺老孙的棒子。”
玉帝听罢,望向殿中诸仙:“哪位爱卿愿往一探?”
一时寂然。
李晏扫过殿中诸仙。
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接话。
只一位身披赤红仙袍的大神出列。
“臣愿往。”
李晏定睛一看,乃是火德星君罗宣。
火德星君掌人间火部正神。
五百年前,曾参与围剿花果山,与悟空也算旧相识。
但李晏看见火德星君那刻,山河社稷镜就为之一震。
火德星君周身的赤红仙光之中,竟也有一丝灰白痕迹。
虽被火气掩盖得极好,却瞒不过李晏的眼睛。
念头电转。
火德星君主动请缨,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面上作大喜状,拍手道:
“星君出手,那妖怪的圈子再厉害,也抵不过真火烧!”
火德星君微笑:“大圣谬赞。只消大圣引路,小神这便去。”
玉帝颔首准奏。
火德星君当即点起本部火部众神。
带上了五轮火鸦,火马火犬,火龙火蛇,出了南天门,往金兜山而去。
李晏引在头里。
余光却始终锁着那缕灰白之光。
行至半途,李晏察觉,火德星君袖中暗藏一道符。
材质乃黑色兽骨磨成,其上有灰白纹路浮现。
“星君快些,莫让那妖怪跑了!”
火德星君应了一声,暗自捏碎符。
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