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只道是先祖显灵,天赐机缘,却不想竟藏着一尊归墟真君的残念。
若非李晏及时拦住,他贸然上前,恐怕此刻会有危险。
“好个蜉真君。”青牛精咬牙切齿,“这般作妖,当真是阴魂不散!”
悟空嘿嘿笑道:“前辈莫恼。
既然是阴魂,那便让俺老孙一棒子将它打散了便是。
这等藏头露尾的货色,俺老孙最是瞧不上。”
八戒在旁听了半天,终于插上话来:“猴哥,你可莫要托大。
归墟真君俺老猪虽没见过,可听道长方才那般说,这东西邪门得很。
你那棒子再厉害,也未必打得着它。”
“呆子倒是学乖了。”
悟空瞥了他一眼,
“不过俺老孙如今可不比从前。你且在旁瞧着便是。”
沙僧也走上前来,
“猴哥,二哥,既要对付那归墟残念,咱们须得有个法子。
那东西藏在兕魂之中,若是硬来,恐怕会伤及兕魂本身。”
李晏颔首:“所极是。
这蜉真君的残念与先天兕魂已纠缠万载,二者几乎融为一体。
若以外力强行剥离,先天兕魂必定受损。
须得以巧破之,将那残念从兕魂之中诱出,再行诛灭。”
悟空挠了挠腮帮子,“怎么个诱法?”
“蜉真君的残念之所以寄生于兕魂之中,
是因为兕魂能为其提供存续所需的先天之气。
若是有一缕比兕魂鲜活之物出现,
它必然按捺不住,自行脱离兕魂,前来夺取。”
青牛精闻,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小友是说……俺老牛?”
“前辈体内有一丝兕族血脉,虽不及先天兕魂那般精纯,却胜在鲜活。
蜉真君的残念若能夺舍前辈之躯,
便可借前辈的血脉之力,将先天兕魂彻底炼化。
这份诱惑,它无法拒绝。”
青牛精旋即咧嘴一笑:“好!那便这么办。
俺老牛倒要看看,这不知多少万年的残念,还有几分本事。”
在距离那窟窿三尺之处站定,周身青光大盛。
可见一头兕兽的虚影,与本体一样,只是更凝实了几分。
这便是青牛精体内的兕族血脉之力。
将血脉之力催发到极致,那一缕兕兽虚影昂首嘶吼,声震石窟。
先天兕魂感应到同族血脉的气息,登时发出一阵欢鸣,朱红光芒骤盛。
唰!
灰白细蛇从朱红光芒上松开,朝着青牛精的方向探了出来。
顶端渐渐膨胀,化作一个模糊的头颅形状。
“来了。”李晏密语传音,“按计行事。”
话音未落。
那道灰白细蛇已从兕魂之上彻底脱离,化作一道灰白流光,扑青牛精眉心!
眨眼间便已到了青牛精面门之前。
然就在此时,铜铃大眼中精光暴射。
四蹄踏地,血脉之力化作一道屏障,将那灰白流光挡在面门三寸之外。
“等的便是你!”青牛精怒吼,蹄子猛抬,向那灰白流光狠去。
轰!
这一蹄之力何等惊人,整个石窟都为之震颤。
灰白流光被踏得倒飞而回,在空中翻滚了数圈,方才稳住身形。
便在此时,悟空已悄然绕到了灰白流光身后。
金箍棒抡起,兜头便是一棒!
连破空之声都没有。
悟空自证得大罗之后,对力量的掌控已臻化境,举重若轻,收发由心。
直到棒身触及灰白流光,棒力方才爆发。
砰!
灰白流光被这一棒砸得四分五裂,化作数十缕细小的灰白烟气,四散飞逃。
“想跑?”
八戒早已守在石窟东侧,九齿钉耙舞得密不透风。
那钉耙乃是老君亲手所炼,九齿之上各有一道镇邪符印。
灰白烟气撞上耙影,便嗤嗤作响,顷刻间便消散了三成。
沙僧守在石窟西侧,降妖宝杖横在身前,牙铲泛着幽光。
虽不语,出手却沉稳,将一缕灰白烟气拍回阵中,不使其有一丝漏网。
李晏与青牛精则各守南北。
青牛精四蹄踏地,血脉之力化作一道青色光幕,将石窟南侧尽数封锁。
李晏则立在石窟北侧,竹杖轻点,五色光华流转不息,布下了一座八卦阵势。
那数十缕灰白烟气在阵中左冲右突,四处乱窜,却始终找不到一丝缝隙。
渐渐地,那些四散的灰白烟气重新聚拢,在石窟中央凝成一团。
那团灰白浆糊不断蠕动。
时而凸起一张扭曲的人脸,偶尔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最终,它化作了一个半人半兽的形状。
上半身隐约是个男子的轮廓。
五官模糊不清,唯有一只竖瞳生在眉心,暗金之色。
下边却是一团不断翻涌的灰白浊气,无数触须从中伸出,在空中胡乱挥舞。
“蝼蚁……”声音如同无数张嘴低语,“也敢阻本座?”
悟空嗤笑:“俺老孙见过不少嘴硬的,你这般嘴硬的倒是头一回见。
都被打成这般模样了,还在这儿充什么大头蒜?”
棒身金光大盛,照着蜉真君的残念当头砸下。
如同一轮烈日坠落人间。
棒锋所至,虚空都为之扭曲,石窟四壁的石子被气浪卷起,在空中炸成齑粉。
蜉真君残念嘶鸣,触须疯狂舞动,在身前布下了一层又一层屏障。
一层、两层、三层……足足七层屏障,在棒下接连破碎,化作漫天碎屑。
蜉真君残念急退,欲要躲开这一棒。
然它快,八戒更快。
呆子虽平日里懒散,可一旦动起手来,却是一点也不含糊。
他早已算准了蜉真君残念的退路,九齿钉耙从斜刺里杀出。
镇邪符印亮起,封住了所有的退路。
“妖怪,哪里走!”八戒大喝一声,钉耙横扫,九齿齐出。
蜉真君残念避无可避,被钉耙扫中了半边身躯。
镇邪符印的光芒灼烧着归墟浊气。
那东西痛苦鸣叫,半边身躯溃散了开来。
便在此时,沙僧的降妖宝杖已从背后袭来。
月牙铲划出一道弧光,正中蜉真君残念的后心。
这一铲势大力沉,将那东西整个砸飞了出去,径直撞向南侧的青色光幕。
青牛精早已等候多时。
周身血脉之力化作一道青色漩涡,将那撞来的灰白身影卷入其中。
漩涡之中,兕族符文亮起,如同磨盘一般,将归墟浊气碾碎。
蜉真君残念挣扎,身形缩小。
它寄生于兕魂万载,不断吞噬兕魂的本源以维持自身。
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自己被兕族的血脉之力碾压,这份滋味当真是百般难。
李晏立在石窟北侧,眸中清光流转。
竹杖凌空一点,五色光华如同锁链,从阵中射出。
将缩至拳头大小的灰白浆糊缚住。
唰!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灰白浆糊彻底消散。
留在原地的,只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暗金珠子,通体浑圆,流转玄妙纹路。
李晏伸手一招,将那暗金珠子摄入掌心。
蜉真君残念炼化完毕。
归墟法则?寄生。
此乃蜉真君所修之大道,可在无形之中侵蚀神魂,替换本源。
若能将此法则参透,可反其道而行之,以正法驱邪,护持神魂不被外道所侵。
归墟法则?共生。蜉真君与兕魂共生万载,其间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此种平衡的奥秘,对于理解归墟浊气与三界清气之间的关系,颇有裨益。
缘法之气+50000。当前缘法之气:1400001310720。
李晏将暗金珠子收入袖中,面上露出一丝笑意。
此番金兜山之行,收获之丰远超预期。
不但破解了归墟真君螟的分神,还顺带炼化了蜉真君的残念。
再加上从二人口中套出的归墟情报,这一趟的缘法,抵得上寻常百年的修行了。
正思忖间,听得一声悠长嘶鸣。
那兕兽虚影从窟窿中走了出来,低下头,与青牛精额角相抵。
一道朱红光芒自兕兽虚影的眉心涌出,注入青牛精体内。
青牛精浑身一震。
只觉暖流从眉心涌入,沿着经脉一路下行,最终汇入丹田之中。
“先祖……”
兕兽虚影静静地注视着青牛精。
片刻之后,身形渐渐淡去,化作漫天的朱红萤火,落到青牛精身上。
青牛精闭目凝神,吸收着这些碎片,如饥似渴。
良久,眼中朱红一闪而逝。
“俺老牛明白了。兕族一脉的根本神通,乃踏破虚空!”
四蹄一顿。
轰!
石窟地面裂开,青牛精的身形消失不见。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石窟的另一端,四蹄之下,虚空犹自震荡不休。
“好快!”悟空金睛一亮,“这一手,比俺老孙的筋斗云也不遑多让了!”
青牛精哈哈大笑,欢畅无比。
“小友!”
他转过身来,对李晏一躬,
“此番大恩,俺老牛记下了。
若非你封住归墟裂痕,又助俺老牛炼化那蜉真君的残念,
这先天兕魂便是有缘也无分。
从今往后,你的事便是俺老牛的事,但有差遣,但请开口!”
李晏侧身让过,笑道:“贫道在此先贺了。”
“今日这桩因果,俺老牛记在心里,日后慢慢还便是。”
说着,又望向石窟中央那个窟窿。
兕兽虚影消散之后,窟窿中的金光已渐渐敛去,只余下一些残存先天道蕴。
青牛精走上前去,四蹄跪地,对着窟窿恭敬地磕了三个头。
“先祖在上,不肖后辈今日得先祖遗泽,日后定当潜心修行,不负先祖所托。”
磕完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又转为坚定。
“小友。”他转向李晏,
“俺老牛原本打算在金兜山多住几日,泡够了温泉,喝足了酒,再回兜率宫去。
可如今得了先祖遗泽,须得尽快闭关参悟,耽搁不得。
这金兜山,俺老牛怕是待不住了。”
李晏闻,心中微动。
青牛精若在此时回兜率宫,自然是情理之中。
可这一难之中,降服妖魔的戏码却还未演完。
天庭那边多少双眼睛在看着。
总不能让青牛精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回去,连个过场都不走。
心念电转,已有了计较,密语传音道:“前辈,这一难尚未了结。
天庭那边还在等着看取经人如何降服金兜洞的妖王。
若前辈就这般回去,未免太过平淡,恐怕会让人疑心。”
青牛精恍然:“小友是说……”
“不如请大圣与天蓬元帅往兜率宫走一遭。”
“就说是刚刚得知老君的坐骑下凡为妖,特来请老君出手收服。
这般一来,既全了取经人的体面,也免得天庭那边闲碎语。”
青牛精眼睛一亮:“妙!妙!这个主意好!
俺老牛在下界为妖数月,
如今被取经人请来的主人收服,这话传出去,才叫一个顺理成章。”
悟空金睛一转,嘿嘿笑道:
“俺老孙与老君打过几回交道,他那兜率宫俺熟得很。
只是俺老孙的身份如今是取经人的行者,去请老君收服自家的坐骑,
总得有个由头。
呆子...”
拿金箍棒捅了捅八戒,“你跟老君有旧,你跟俺去最合适。”
八戒脸色一僵,猪耳朵竖了起来:“俺老猪不去!”
“为何不去?”悟空故意问道。
八戒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老君待他恩重如山,替他炼了九齿钉耙,还在钉耙上刻了那两行铭文。
可他呢?
在天庭犯了事,被贬下凡间,错投了猪胎。
后来皈依了沙门,保了唐僧去西天取经。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寻常.
可在他自己心里,却总觉得亏欠了老君太多。
如今要他再去兜率宫见老君,这张猪脸往哪里搁?
青牛精见他这般模样,哼了一声:
“怎么?天蓬元帅如今保了唐僧,便不认老君了?”
“不是不是!”八戒急得摆手,
“俺老猪岂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只是……只是……”
“什么?”青牛精逼问道。
八戒咬了咬牙,终于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俺老猪对不住老君。
当年老君替俺炼了钉耙,指望俺在天河水军好好干,护住三界水脉。
可俺老猪不争气,多吃了几杯酒,撒了疯,丢了官,还错投了猪胎。
这些年来,俺老猪连兜率宫的门都不敢靠近。
生怕老君见了俺这副模样,心里头不痛快。”
玄奘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悟能。你既有此心,更该去见老君一面。
恩情在前,避而不见,非是修行之道。
贫僧虽不通道门之法,却也知因果二字。
你欠老君,总该有个了结。”
李晏也道:“法师说的是。
元帅心中既有愧疚,更该去见老君。
老君何等人物,岂会计较这些过往?
况且,那钉耙上的铭文,不正是老君的心意么?”
九齿不为伤,护得一念长。
老君刻这两行字的时候,并未责怪他丢了天蓬元帅的官职.
只是叮嘱他,这柄钉耙的本意是护。
九齿虽利,却不可滥伤无辜。
修行之路,护得一念之善,便是一生之功。
八戒的眼眶有些发酸。
“好!俺老猪去!”
悟空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才像是俺老孙的兄弟!
走走走,咱们这便去兜率宫,找那老官儿说道说道!”
青牛精也露出了笑容。
“猴子,待会儿到了兜率宫,便说是俺老牛偷了老爷的宝贝下界为妖。
被你们寻到了踪迹。
老爷知晓,自然会配合你们演这出戏。”
“大圣,天蓬。”
李晏复又叮嘱,“到了兜率宫,说话行事须得注意分寸。
天庭之中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一难,须得演得真切些。
大圣可以闹,但不能太过。
元帅能怯,却太虚不好。
贫道在凡间等你们的好消息。”
“兄弟放心,俺老孙心里有数。老官儿那边,俺老孙自有分寸。”
悟空脚踩筋斗云,风驰电掣。
八戒驾着云,跟在后头,越近兜率宫,脸色紧张极了。
猪耳朵耷拉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出。
悟空回头瞧了他一眼。
“呆子,你当年在天庭当天蓬元帅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么?
怎么如今连回趟娘家都这般怂?”
“猴哥你莫要取笑俺老猪。”
八戒闷声,“俺老猪这不是心虚么。老君待俺恩重如山,俺却……唉!”
悟空难得正经道:“呆子,俺老孙跟你说句实话。
老君若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当年便不会替你炼这柄钉耙。
他替你炼耙子,不是瞧中了你天蓬元帅的官职。
你这呆子当了这些年的猪,却连这个道理都没想明白。”
八戒闻,脚步微微一滞,随即闷头赶上。
不多时,兜率宫已在眼前。
那宫阙悬在三十三天之外,朱门金瓦,紫气缭绕。
宫前有一片丹崖,崖上生着一株金柑树,挂着七八枚金灿灿的果子。
宫门两侧各立着一只青石雕成的兕兽。
悟空在宫门前按落云头,整了整虎皮裙,上前叩门。
不多时,宫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银袍童子探出头来。
童子一见悟空,眼睛便瞪:
“是你这泼猴!上回你来偷丹,把俺们兜率宫闹得鸡飞狗跳,如今还敢来?”
悟空嘿嘿一笑:“银角,俺老孙今日是有正事。老官儿可在宫中?”
童子哼了一声:“老爷正在丹房讲道。你有什么正事?”
“你家青牛偷了圈子下界为妖,在金兜山拦住了俺。
俺老孙与他斗了几场,奈何那圈子实在厉害,套走了俺老孙的棒子。
又套走了天庭诸将的兵器。
俺老孙无奈,只得来请老官儿亲自出手,收了那孽畜。”
童子听得目瞪口呆:“青牛师兄……下界为妖?!这这这……这不可能罢!”
“有什么不可能的。”悟空一摊手,“你且去问问老官儿,看他怎么说。”
童子不敢怠慢,便往里跑。
悟空与八戒,跟在他身后进了宫门。
兜率宫中,丹香袅袅。
穿过几重殿宇,便到了丹房。
一座三丈来高的八卦炉熊熊燃烧,炉火纯青,映得满室通明。
炉前摆着数十个蒲团,上面坐着十来个童子,正在听老君讲道。
太上老君端坐在八卦炉前的一张云床之上。
双目微阖,口中正在讲述金丹大道,如同钟磬之音,回荡在丹房之中。
“金丹之道,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