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与李晏对视,将信拆开。
信笺展开,一道浑厚的声音便在驿馆院中响起,如同牛魔王亲至一般。
这声音虽不如何响亮,却震得院中桂花簌落。
那些妇人手中的锄头铁锹随之低鸣。
“悟空贤弟,李道长,见字如晤。”
“老牛此番写信,不为别的,只为那解阳山上的如意真仙。
老牛知晓,他占了落胎泉,勒索西梁百姓,罪不可恕。
但老牛还是厚着脸皮,求二位看在老牛的薄面上...饶他一条性命吧。”
只这一句,院中便炸了锅。
白发老妪拄着锄头。
“这……这是妖怪的兄长在求情?”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面色煞白。
“完了完了,长老与妖怪的兄长有旧,这事怕是不成了。”
另一个年轻女子咬着嘴唇,眼眶已泛了红。
“咱们等了三年,好不容易等来圣僧,难道又要……”
周驿丞站在人群中,面色凝重,一不发。
她虽是女官,却也明白这人情世故的厉害。
神仙之间也有交情,也要面子。
若这位长老,当真看在牛魔王的面子上饶了如意真仙。
那西梁女国百万女子的苦楚,又有谁来管?
女官更是眉头紧锁。
“驿丞大人,此事怕是要糟。
那牛魔王听闻是西牛贺洲赫赫有名的大妖王,连天庭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圣僧若是不答应,岂不是得罪了牛魔王?
反之,咱们西梁女国的百姓……”
周驿丞制止了她,望向玄奘。
玄奘双手合十,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虽是凡胎肉眼,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这信中的声音他只听了头一句,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只是。
玄奘不急着开口,静静地站在桂花树下,等着悟空将信读完。
信中声音继续。
“诸位西梁女国的父老乡亲,老牛明白你们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老牛虽是妖,却也懂道理。
他做的这些事,便是老牛听了,也觉得脸上无光。”
那老妪听到此处,微微愣住。
妖怪也会觉得脸上无光?
“老牛也不怕自揭家丑。如意是老牛的亲弟,同出一脉。”
“如意的性子,老牛再清楚不过。
他天资比老牛高,修行比老牛勤,道行本该在老牛之上。
可他太傲,傲到连天都不服。
当年在翠云山,他因为一桩小事与铁扇大吵一架。
铁扇说他走火入魔而不自知。
他冷笑不已,连包袱都没收拾,当夜便下山走了。
那一走,便是千年不曾回来。”
红孩儿听到此处,撇了撇嘴。
“我娘确实说过二叔走火入魔。
他眼中有灰气,劝他闭关静修。
他不听,还说我娘头发长见识短,妇人之见。
我娘被气得不轻。”
“后来。
铁扇跟老牛说过。
她之所以说如意走火入魔,是因为她在如意眼中看到了一缕灰气。
铁扇修行虽不及老牛,但她天生一对修罗瞳,能看透世间不少物事之本质。
她说,那灰气非寻常心魔反噬,乃外道之气也。”
悟空金睛一凝。
“铁扇当时便警告如意,说他已被外道盯上。
如意不以为然,还嘲笑铁扇疑神疑鬼。
铁扇见他执迷不悟,便让老牛劝他。
可如意是老牛的族弟,老牛怎么劝?
劝轻了不管用。
若是重的呢,伤兄弟情分。
老牛左右为难,一拖便是许久。
后来。
他下山走了,老牛以为他只是一时气恼,过些时日便回来了。
谁知他这一走,便是千年。
期间杳无音信。
老牛派人四处寻他,却始终寻不到踪迹。”
妇人们听得入了神,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直到三年前。
红孩儿回山,跟老牛说起他在西梁女国感应到了二叔的气息。
老牛当时便想去寻他,但红孩儿说气息不对劲。
里面掺杂浊气,听道长说似乎是来自归墟。
老牛一听这二字,便知事情比想象的更严重。
归墟是什么地方,想必不用老牛多说。
那是三界的背面,是天道之外的存在所居之处。
但凡与归墟沾上边的,没有一桩是小事。”
女官听着,脸色更白了几分。
虽不知归墟是什么,但能让一位大妖王郑重其事地提起。
必定不是什么好去处。
“老牛当时便想亲自来西梁女国,但铁扇拦住了老牛。
她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意被外道侵蚀了许久。
早已不是当年的如意。
老牛若贸然前去,不但救不了他,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直到今日,老牛总算等到了时机。”
李晏心中微动。
铁扇公主不愧是罗刹女出身,心思缜密,远非寻常妇人可比。
之所以让牛魔王等,便是猜测取经人会路过西梁女国。
他和悟空皆在此。
这是唯一能将如意真仙,从外道手中拉回来的机会。
“李道长,老牛虽在翠云山,却也一直在暗中关注。
这些归墟存在,有一个算一个,皆是冲着取经人去的。
如意不过是它们手中一颗棋子罢了。
他以为自己在利用外道提升道行。
却不知对方也在利用他。”
信中声音莫名低沉了些许。
“他做了错事,二位便是打断他的腿,将他锁上千年,不得下山...
老牛也没有半句怨。
但老牛求二位,莫要伤他性命。
他只是被外道迷了心窍,并非本性如此。”
老妪嘴唇翕动。
“老身今年六十三岁,这辈子最恨的便是那如意真仙。
他占了解阳山,老身的孙女怀了胎,拿不出二十两银子。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疼得在床上打滚。
老身恨不得将那妖仙千刀万剐。
可是,”沟壑纵横的脸上显得复杂,
“若他当真只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本心并非如此,那老身,老身也,”
旁边的年轻女子接过了话头,咬着嘴唇。
“婆婆,他便是被迷了心窍,那也是他自找的!
咱们西梁女国的女子,三年来被他逼得鬻女。
有几个连命都搭进去了。
这份仇,岂是区区一句,被迷了心窍,就能了结的?”
另一个妇人却摇头。
“话不是这般说的。
俺娘家村上有个婶子,年轻时也是个好人。
不幸被山里的瘴气迷了,疯疯癫癫了好几年,连自家娃娃都不认得了。
好不容易,有个道士替她驱了瘴气,她又好了,照样疼娃娃疼得不行。
俺也不是替那妖仙说话。
……万一他真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呢?
他本性真非这般呢?”
妇人们你一我一语,义愤填膺有之,将信将疑的也有,还有些沉默。
周驿丞这时大声说,压住了嘈杂。
“诸位乡亲,且听本官一。”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望向她。
“本官在驿馆当了二十年的驿丞,迎来送往,见过不少外来的神仙。
有的嘛?
架子大得很,连正眼都不瞧咱们凡人一眼。
也有些呢,面慈心善,却也从来不曾替咱们做过什么。
今日这封信。
来自一位大妖王,论身份道行,比咱们高了不知多少。
若是想包庇自家兄弟,大可直接出手,何必写信求情?
肯写信,将家丑摊在咱们凡夫俗子面前,说一声,脸上无光。
这般诚意,本官信了几分。”
妇人们面面相觑。
老妪点头。
“驿丞大人说得在理。
老身活了一把年纪,见过的人也不算少。
一个人肯认错,便还有救。
要是妖仙真的肯认错,老身,老身,也不是不能饶他。”
也有几个妇人依旧愤愤不平。
牛魔王好似早就料想到,这院中会有争论一般。
“诸位西梁的乡亲们,你们心中有怨,乃人之常情,换了老牛,也一样的。
老牛不求你们原谅如意,只求你们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要是,他真的执迷不悟,老牛亲自动手,清理门户,绝不姑息。
但,他尚有一丝良知未泯的话,便让他留在解阳山,替你们看守落胎泉。
分文不取,三年五载,十年八载。
直到,你们肯原谅他为止。”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默然。
老妪将锄头往地上捶去。
“老身信这位写信的妖王一回。
他肯这般说话,我这把老骨头便卖他一个面子。”
这一开口,不少妇人纷纷点头。
西梁女国的女子,世代饮子母河水而生,骨子坚韧。
恨得坦荡,却也饶得坦荡。
悟空站在一旁,将那封信从头到尾听完,一直没说话。
挠着腮帮,眉头别扭。
“兄弟。这事,俺老孙犯了难。”
李晏目光沉静,望着他。
“若这如意真仙只是一个寻常妖怪,俺老孙一棒子下去,替天行道,干净利落。
可他是牛大哥的亲弟。
牛大哥千里迢迢写信来求情,若是应了,便对不住西梁女国的百姓。
但是反之的话,又对不住牛大哥。
俺老孙活了这些年,没欠过不少人的情分。
可牛大哥的,俺老孙终是欠有。”金睛之中露出少见的矛盾。
红孩儿急了。
“猴叔叔,我二叔他就是被那归墟的东西迷了心窍,他本性不坏的!
小时候他抱过我,还给我摘过朱果吃。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现在就是被迷了,他自己不愿意的!”
悟空拍了拍红孩儿的脑袋,难得没有嬉笑。
“可,西梁女国的百姓怎么办?
那些因他倾家荡产的,拿不出银子,眼睁睁看着闺女疼死在床上的。
还有被逼得卖身去当使唤丫头等等,她们的苦,又该找谁去讨?”
红孩儿说不出话来。
“猴哥,”
沙僧在一旁沉默许久,忽道,
“俺当年在流沙河,也曾伤生害命,被执念所困。
那时,俺老少觉得,天下人都对不起我,我便要对不起天下人。
后来,观音菩萨点化,保师父西行,才知晓那些念头,不过是自己骗自己。
给如意真仙一个机会,让他也能回头。
也许……”
“什么?”
“他能像俺一样,脱胎换骨。”
悟空怔怔地看着。
如今的沙僧,与当年的卷帘大将已是判若两人。
八戒在一旁揪着耳朵,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闷闷地说:“猴哥,俺老猪当年在云栈洞,也不是什么好人。
若无道长和菩萨指点,俺老猪现在还在洞里为非作歹呢。”
猴子蹲在桂花树下,揪着耳朵想了许久。
忽地。
李晏朝猴子密语传音一句。
悟空这才恍然大悟,喃喃道:“若是真如兄弟料想的一样,那便,”
猴子喊来红孩儿,
“侄儿,你回翠云山跟你爹说,如意真仙的命俺老孙不取。
但他做的孽,得自己来还。
就照你爹说的,让他留在解阳山,看守落胎泉,分文不取。
直到子母河的阴脉恢复,西梁女国的百姓肯原谅他为止。
这话俺老孙说了,便算数。
可有一条。
他若再与归墟有半分牵连。
莫说牛大哥求情,便是玉帝佛祖亲临,俺老孙也饶不了他!”
红孩儿大喜过望,跳起来就要磕头。
却被悟空一把拎住后颈,悬在半空中。
猴子龇牙笑了。
“你少来这套。
你爹欠俺老孙的人情,这回便算是还了。
下回再有什么事,可别怪俺老孙不讲情面。”
红孩儿被他拎着,两只光脚丫子在空中乱蹬,笑得合不拢嘴。
“猴叔叔你放心,我二叔要是再犯糊涂,我第一个不饶他!
我现在可厉害了,”
小手一翻,掌心便腾起一团火焰,呈青金之色,焰心处隐隐可见心之篆字。
焰火在掌心跳动,化作一朵莲花,或是为雀鸟。
收发由心,毫无滞涩。
悟空看得眼睛一亮:“好侄儿,你这火玩得比俺老孙还溜了!”
红孩儿得意一扬下巴。
掌心火焰往空中一抛,化作数十只火雀,绕着上下翻飞。
“那是自然。以前我心火失控,一用完真火,都要躺上十天半月。
浑身疼得像是被火烧透了一样。
如今呢~”
小手一招,数十只火雀飞回掌心,合而为一,没入眉间朱砂痣中,
“火随心动,收发由心,再也没有反噬之虞了。”
李晏一直在旁边静静看着。
红孩儿方才那一手控火之术,比初见时精进了不止一筹。
那时。
红孩儿催动三昧真火,虽然威力惊人,但火焰狂躁。
如同一头猛兽被强行驱使,伤人也伤己。
如今嘛~掌心火焰温顺,却又蕴含精纯力量。
能将真火炼到这般地步~
红孩儿不但参透了《火德真篆》的奥义,更将其融入了道基之中。
假以时日,这孩子未必不能触碰到大罗门槛。
“不错。”
李晏颔首,
“待你将这心火彻底炼化,便可将真火随意外放。
点石成火,化水为焰。
到那时,便算是真正踏入火德之门了。”
红孩儿听他这般说,心里乐开了花。
脸上故意绷着,做出一副不在意。
“道长谬赞了,我不过是瞎琢磨,还差得远呢。”
嘴上这般说。
朱砂痣却亮得像一颗小太阳,把小心思卖了个干净。
“信中的事,便这般定了。”
李晏看向院中众人,
“如意真仙的命,贫道与大圣不取。但他手中的法宝,贫道必须收回。”
众人点头称是。
那些妇人虽是凡夫俗子,却也知轻重缓急。
那封信里说得明白,如意真仙是被外道迷了心窍。
而外道的根源便是那件法宝。
若是不收回,如意真仙便一日不得解脱。
“今夜子时,贫道与大圣等人同上解阳山。
届时,或许会有些动静。
诸位乡亲不必惊慌,只管安心歇息便是。”
那些妇人虽不知会有什么动静,却见这位道长说得郑重,点头称是。
周驿丞更是主动:“道长放心,下官这便安排驿卒,传令全城。
今夜不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门张望,更不许上山。”
众人商议已定,红孩儿便要驾云回翠云山复命。
悟空道:“侄儿,你且跟你爹说,解阳山的事俺老孙替他办了。
不过有一桩。
下回俺老孙请他喝酒,他可不许推三阻四。”
红孩儿嘻嘻。
“猴叔叔放心,我爹的酒量,西牛贺洲无人能及。”
“吹牛。”
悟空笑骂,“上回在花果山,他喝了三坛便趴下了,还是俺老孙替他挡的酒。”
“那是猴叔叔你灌得太猛!”
红孩儿说着,脚下已腾起一团红云,“我走了!
猴叔叔,道长,你们小心些,那归墟的东西邪门得很。”
话音未落,红云已冲天而起,眨眼间便消失在西边的晚霞之中。
等到一众百姓女官离去之后,玄奘却是朝李晏合十一礼。
“贫僧好奇,道长方才与悟空说了什么?他会这般打定注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