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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百姓请命围驿馆 牛王低头求故人

悟空与李晏对视,将信拆开。

信笺展开,一道浑厚的声音便在驿馆院中响起,如同牛魔王亲至一般。

这声音虽不如何响亮,却震得院中桂花簌落。

那些妇人手中的锄头铁锹随之低鸣。

“悟空贤弟,李道长,见字如晤。”

“老牛此番写信,不为别的,只为那解阳山上的如意真仙。

老牛知晓,他占了落胎泉,勒索西梁百姓,罪不可恕。

但老牛还是厚着脸皮,求二位看在老牛的薄面上...饶他一条性命吧。”

只这一句,院中便炸了锅。

白发老妪拄着锄头。

“这……这是妖怪的兄长在求情?”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面色煞白。

“完了完了,长老与妖怪的兄长有旧,这事怕是不成了。”

另一个年轻女子咬着嘴唇,眼眶已泛了红。

“咱们等了三年,好不容易等来圣僧,难道又要……”

周驿丞站在人群中,面色凝重,一不发。

她虽是女官,却也明白这人情世故的厉害。

神仙之间也有交情,也要面子。

若这位长老,当真看在牛魔王的面子上饶了如意真仙。

那西梁女国百万女子的苦楚,又有谁来管?

女官更是眉头紧锁。

“驿丞大人,此事怕是要糟。

那牛魔王听闻是西牛贺洲赫赫有名的大妖王,连天庭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圣僧若是不答应,岂不是得罪了牛魔王?

反之,咱们西梁女国的百姓……”

周驿丞制止了她,望向玄奘。

玄奘双手合十,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虽是凡胎肉眼,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这信中的声音他只听了头一句,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只是。

玄奘不急着开口,静静地站在桂花树下,等着悟空将信读完。

信中声音继续。

“诸位西梁女国的父老乡亲,老牛明白你们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老牛虽是妖,却也懂道理。

他做的这些事,便是老牛听了,也觉得脸上无光。”

那老妪听到此处,微微愣住。

妖怪也会觉得脸上无光?

“老牛也不怕自揭家丑。如意是老牛的亲弟,同出一脉。”

“如意的性子,老牛再清楚不过。

他天资比老牛高,修行比老牛勤,道行本该在老牛之上。

可他太傲,傲到连天都不服。

当年在翠云山,他因为一桩小事与铁扇大吵一架。

铁扇说他走火入魔而不自知。

他冷笑不已,连包袱都没收拾,当夜便下山走了。

那一走,便是千年不曾回来。”

红孩儿听到此处,撇了撇嘴。

“我娘确实说过二叔走火入魔。

他眼中有灰气,劝他闭关静修。

他不听,还说我娘头发长见识短,妇人之见。

我娘被气得不轻。”

“后来。

铁扇跟老牛说过。

她之所以说如意走火入魔,是因为她在如意眼中看到了一缕灰气。

铁扇修行虽不及老牛,但她天生一对修罗瞳,能看透世间不少物事之本质。

她说,那灰气非寻常心魔反噬,乃外道之气也。”

悟空金睛一凝。

“铁扇当时便警告如意,说他已被外道盯上。

如意不以为然,还嘲笑铁扇疑神疑鬼。

铁扇见他执迷不悟,便让老牛劝他。

可如意是老牛的族弟,老牛怎么劝?

劝轻了不管用。

若是重的呢,伤兄弟情分。

老牛左右为难,一拖便是许久。

后来。

他下山走了,老牛以为他只是一时气恼,过些时日便回来了。

谁知他这一走,便是千年。

期间杳无音信。

老牛派人四处寻他,却始终寻不到踪迹。”

妇人们听得入了神,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直到三年前。

红孩儿回山,跟老牛说起他在西梁女国感应到了二叔的气息。

老牛当时便想去寻他,但红孩儿说气息不对劲。

里面掺杂浊气,听道长说似乎是来自归墟。

老牛一听这二字,便知事情比想象的更严重。

归墟是什么地方,想必不用老牛多说。

那是三界的背面,是天道之外的存在所居之处。

但凡与归墟沾上边的,没有一桩是小事。”

女官听着,脸色更白了几分。

虽不知归墟是什么,但能让一位大妖王郑重其事地提起。

必定不是什么好去处。

“老牛当时便想亲自来西梁女国,但铁扇拦住了老牛。

她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意被外道侵蚀了许久。

早已不是当年的如意。

老牛若贸然前去,不但救不了他,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直到今日,老牛总算等到了时机。”

李晏心中微动。

铁扇公主不愧是罗刹女出身,心思缜密,远非寻常妇人可比。

之所以让牛魔王等,便是猜测取经人会路过西梁女国。

他和悟空皆在此。

这是唯一能将如意真仙,从外道手中拉回来的机会。

“李道长,老牛虽在翠云山,却也一直在暗中关注。

这些归墟存在,有一个算一个,皆是冲着取经人去的。

如意不过是它们手中一颗棋子罢了。

他以为自己在利用外道提升道行。

却不知对方也在利用他。”

信中声音莫名低沉了些许。

“他做了错事,二位便是打断他的腿,将他锁上千年,不得下山...

老牛也没有半句怨。

但老牛求二位,莫要伤他性命。

他只是被外道迷了心窍,并非本性如此。”

老妪嘴唇翕动。

“老身今年六十三岁,这辈子最恨的便是那如意真仙。

他占了解阳山,老身的孙女怀了胎,拿不出二十两银子。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疼得在床上打滚。

老身恨不得将那妖仙千刀万剐。

可是,”沟壑纵横的脸上显得复杂,

“若他当真只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本心并非如此,那老身,老身也,”

旁边的年轻女子接过了话头,咬着嘴唇。

“婆婆,他便是被迷了心窍,那也是他自找的!

咱们西梁女国的女子,三年来被他逼得鬻女。

有几个连命都搭进去了。

这份仇,岂是区区一句,被迷了心窍,就能了结的?”

另一个妇人却摇头。

“话不是这般说的。

俺娘家村上有个婶子,年轻时也是个好人。

不幸被山里的瘴气迷了,疯疯癫癫了好几年,连自家娃娃都不认得了。

好不容易,有个道士替她驱了瘴气,她又好了,照样疼娃娃疼得不行。

俺也不是替那妖仙说话。

……万一他真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呢?

他本性真非这般呢?”

妇人们你一我一语,义愤填膺有之,将信将疑的也有,还有些沉默。

周驿丞这时大声说,压住了嘈杂。

“诸位乡亲,且听本官一。”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望向她。

“本官在驿馆当了二十年的驿丞,迎来送往,见过不少外来的神仙。

有的嘛?

架子大得很,连正眼都不瞧咱们凡人一眼。

也有些呢,面慈心善,却也从来不曾替咱们做过什么。

今日这封信。

来自一位大妖王,论身份道行,比咱们高了不知多少。

若是想包庇自家兄弟,大可直接出手,何必写信求情?

肯写信,将家丑摊在咱们凡夫俗子面前,说一声,脸上无光。

这般诚意,本官信了几分。”

妇人们面面相觑。

老妪点头。

“驿丞大人说得在理。

老身活了一把年纪,见过的人也不算少。

一个人肯认错,便还有救。

要是妖仙真的肯认错,老身,老身,也不是不能饶他。”

也有几个妇人依旧愤愤不平。

牛魔王好似早就料想到,这院中会有争论一般。

“诸位西梁的乡亲们,你们心中有怨,乃人之常情,换了老牛,也一样的。

老牛不求你们原谅如意,只求你们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要是,他真的执迷不悟,老牛亲自动手,清理门户,绝不姑息。

但,他尚有一丝良知未泯的话,便让他留在解阳山,替你们看守落胎泉。

分文不取,三年五载,十年八载。

直到,你们肯原谅他为止。”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默然。

老妪将锄头往地上捶去。

“老身信这位写信的妖王一回。

他肯这般说话,我这把老骨头便卖他一个面子。”

这一开口,不少妇人纷纷点头。

西梁女国的女子,世代饮子母河水而生,骨子坚韧。

恨得坦荡,却也饶得坦荡。

悟空站在一旁,将那封信从头到尾听完,一直没说话。

挠着腮帮,眉头别扭。

“兄弟。这事,俺老孙犯了难。”

李晏目光沉静,望着他。

“若这如意真仙只是一个寻常妖怪,俺老孙一棒子下去,替天行道,干净利落。

可他是牛大哥的亲弟。

牛大哥千里迢迢写信来求情,若是应了,便对不住西梁女国的百姓。

但是反之的话,又对不住牛大哥。

俺老孙活了这些年,没欠过不少人的情分。

可牛大哥的,俺老孙终是欠有。”金睛之中露出少见的矛盾。

红孩儿急了。

“猴叔叔,我二叔他就是被那归墟的东西迷了心窍,他本性不坏的!

小时候他抱过我,还给我摘过朱果吃。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现在就是被迷了,他自己不愿意的!”

悟空拍了拍红孩儿的脑袋,难得没有嬉笑。

“可,西梁女国的百姓怎么办?

那些因他倾家荡产的,拿不出银子,眼睁睁看着闺女疼死在床上的。

还有被逼得卖身去当使唤丫头等等,她们的苦,又该找谁去讨?”

红孩儿说不出话来。

“猴哥,”

沙僧在一旁沉默许久,忽道,

“俺当年在流沙河,也曾伤生害命,被执念所困。

那时,俺老少觉得,天下人都对不起我,我便要对不起天下人。

后来,观音菩萨点化,保师父西行,才知晓那些念头,不过是自己骗自己。

给如意真仙一个机会,让他也能回头。

也许……”

“什么?”

“他能像俺一样,脱胎换骨。”

悟空怔怔地看着。

如今的沙僧,与当年的卷帘大将已是判若两人。

八戒在一旁揪着耳朵,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闷闷地说:“猴哥,俺老猪当年在云栈洞,也不是什么好人。

若无道长和菩萨指点,俺老猪现在还在洞里为非作歹呢。”

猴子蹲在桂花树下,揪着耳朵想了许久。

忽地。

李晏朝猴子密语传音一句。

悟空这才恍然大悟,喃喃道:“若是真如兄弟料想的一样,那便,”

猴子喊来红孩儿,

“侄儿,你回翠云山跟你爹说,如意真仙的命俺老孙不取。

但他做的孽,得自己来还。

就照你爹说的,让他留在解阳山,看守落胎泉,分文不取。

直到子母河的阴脉恢复,西梁女国的百姓肯原谅他为止。

这话俺老孙说了,便算数。

可有一条。

他若再与归墟有半分牵连。

莫说牛大哥求情,便是玉帝佛祖亲临,俺老孙也饶不了他!”

红孩儿大喜过望,跳起来就要磕头。

却被悟空一把拎住后颈,悬在半空中。

猴子龇牙笑了。

“你少来这套。

你爹欠俺老孙的人情,这回便算是还了。

下回再有什么事,可别怪俺老孙不讲情面。”

红孩儿被他拎着,两只光脚丫子在空中乱蹬,笑得合不拢嘴。

“猴叔叔你放心,我二叔要是再犯糊涂,我第一个不饶他!

我现在可厉害了,”

小手一翻,掌心便腾起一团火焰,呈青金之色,焰心处隐隐可见心之篆字。

焰火在掌心跳动,化作一朵莲花,或是为雀鸟。

收发由心,毫无滞涩。

悟空看得眼睛一亮:“好侄儿,你这火玩得比俺老孙还溜了!”

红孩儿得意一扬下巴。

掌心火焰往空中一抛,化作数十只火雀,绕着上下翻飞。

“那是自然。以前我心火失控,一用完真火,都要躺上十天半月。

浑身疼得像是被火烧透了一样。

如今呢~”

小手一招,数十只火雀飞回掌心,合而为一,没入眉间朱砂痣中,

“火随心动,收发由心,再也没有反噬之虞了。”

李晏一直在旁边静静看着。

红孩儿方才那一手控火之术,比初见时精进了不止一筹。

那时。

红孩儿催动三昧真火,虽然威力惊人,但火焰狂躁。

如同一头猛兽被强行驱使,伤人也伤己。

如今嘛~掌心火焰温顺,却又蕴含精纯力量。

能将真火炼到这般地步~

红孩儿不但参透了《火德真篆》的奥义,更将其融入了道基之中。

假以时日,这孩子未必不能触碰到大罗门槛。

“不错。”

李晏颔首,

“待你将这心火彻底炼化,便可将真火随意外放。

点石成火,化水为焰。

到那时,便算是真正踏入火德之门了。”

红孩儿听他这般说,心里乐开了花。

脸上故意绷着,做出一副不在意。

“道长谬赞了,我不过是瞎琢磨,还差得远呢。”

嘴上这般说。

朱砂痣却亮得像一颗小太阳,把小心思卖了个干净。

“信中的事,便这般定了。”

李晏看向院中众人,

“如意真仙的命,贫道与大圣不取。但他手中的法宝,贫道必须收回。”

众人点头称是。

那些妇人虽是凡夫俗子,却也知轻重缓急。

那封信里说得明白,如意真仙是被外道迷了心窍。

而外道的根源便是那件法宝。

若是不收回,如意真仙便一日不得解脱。

“今夜子时,贫道与大圣等人同上解阳山。

届时,或许会有些动静。

诸位乡亲不必惊慌,只管安心歇息便是。”

那些妇人虽不知会有什么动静,却见这位道长说得郑重,点头称是。

周驿丞更是主动:“道长放心,下官这便安排驿卒,传令全城。

今夜不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门张望,更不许上山。”

众人商议已定,红孩儿便要驾云回翠云山复命。

悟空道:“侄儿,你且跟你爹说,解阳山的事俺老孙替他办了。

不过有一桩。

下回俺老孙请他喝酒,他可不许推三阻四。”

红孩儿嘻嘻。

“猴叔叔放心,我爹的酒量,西牛贺洲无人能及。”

“吹牛。”

悟空笑骂,“上回在花果山,他喝了三坛便趴下了,还是俺老孙替他挡的酒。”

“那是猴叔叔你灌得太猛!”

红孩儿说着,脚下已腾起一团红云,“我走了!

猴叔叔,道长,你们小心些,那归墟的东西邪门得很。”

话音未落,红云已冲天而起,眨眼间便消失在西边的晚霞之中。

等到一众百姓女官离去之后,玄奘却是朝李晏合十一礼。

“贫僧好奇,道长方才与悟空说了什么?他会这般打定注意?”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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