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听罢,耳朵登时竖直:
“啥?那女王要嫁给师父?还要把江山分他一半?”
悟空一把捂住长嘴:“呆子,小声些!师父还不知道这事,莫要让他听见了。”
八戒挣脱悟空的手,怎么也压不住震惊。
“猴哥,你不是在诓俺老猪罢?
那女王才见了师父一面,怎地就要嫁人了?这也太快了些!”
“快什么快?”
悟空嬉笑,“俺老孙当时就觉得不对了。”
八戒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哎哟俺的老天爷!师父要是知道了,还不得念上一万遍阿弥陀佛?
他那个榆木疙瘩脑袋,怕是到灵山都想不明白。
怎么走半道上还能捡个媳妇儿回来。”
沙僧在旁憨厚一笑,挠了挠头.
“二哥,话也不能这般说。
师父是金蝉子转世,佛心坚定,岂会被儿女私情所动?
便是女王真有此意,师父也断然不会应的。”
“那可未必。”
八戒摇头晃脑,一脸过来人的神情,
“老沙,你有所不知。
俺老猪当年在天庭当天蓬元帅,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
后来呢?
多吃了两杯酒,见了嫦娥仙子的面,还不是一头栽了进去,连官都丢了。
男人嘛,嘴上说着四大皆空,心里头可未必空得了。”
“呆子,你拿自己跟师父比,也不嫌臊得慌。”
悟空笑骂道,“你是贪杯误事,师父是金蝉子十世修行,能一样么?”
“有啥不一样的?”
八戒振振有词,“金蝉子转世,那也是肉身凡胎。
俺老猪虽不懂佛法,却也听说过,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既然色即是空,那女王的美色自然也是空。
既然是空,师父又何必躲?
躲了反倒说明心里有鬼。猴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悟空愣了一下,被这呆子绕得一时语塞。
沙僧在旁边想了半天,认真道:
“二哥,你这话听着好像有道理,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八戒得意洋洋地扇着耳朵,
“俺老猪在云栈洞睡了那些年,闲着没事就琢磨这些道理,早就想明白了。
你们莫要看俺老猪平日里好吃懒做。
论起男女之事的见解,俺老猪可是过来人。”
悟空一把揪住猪耳朵,笑骂道:“过来人是把官都丢了,投了猪胎?
你这呆子还敢拿这事吹嘘,也不怕人笑话。”
八戒哎哟一声,捂着耳朵求饶:“猴哥轻些,轻些!
俺老猪这不是在跟你们说道理嘛。
话说回来,那女王若真颁了诏令,师父可怎么办?
咱们总不能在西梁女国一直耗着罢?”
悟空松开手,望向李晏:“兄弟,你觉得这事该怎么处置?”
李晏立在桂花树下,一直在听三人拌嘴,见悟空问起:
“女王此意,看似儿女私情,实则关乎国运。”
八戒挠头:“道长,俺老猪听不懂。嫁人怎么就跟国运扯上关系了?”
“子母河的阴脉衰弱,三百年一轮回。
今距上一次衰弱已过二百九十七年,再有三年便会自行枯竭。”
李晏望向王宫方向,眸中清光流转,
“女王登基三载,恰好是阴脉开始加速衰弱的三年。
她亲眼看着子母河的水量一年比一年少,泉眼接连枯竭。
若阴脉彻底枯竭,子母河便成了一条死河。
届时,西梁女国百万女子将无以为继,国祚便到头了。”
八戒听得似懂非懂:“那这跟嫁人有什么关系?”
“女王要的是一条出路。”
李晏淡淡道,“西梁女国与世隔绝,不与外族往来。
若子母河断了,她们便只有两条路。
要么坐以待毙,要么打开国门,与外界通婚。
法师的出现,恰好给了她一个契机。
若能将东土大唐的圣僧留在西梁,西梁便等于有了通往外界的桥梁。
届时,即便子母河枯竭,国中女子也可以与外界通婚繁衍,不至于亡国灭种。”
这番话说完,八戒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沙僧神色凝重,若有所思。
悟空则挠了挠腮帮子,骂了一声:“这女王好深的心思。”
“倒也不全是算计。”
李晏微微一笑,“贫道观那女王的谈举止,对法师确实是动了真心。
只不过身为一国之君,一举一动都不能只顾私情。
她能在百官反对之下力排众议,这份魄力,倒是难得。”
便在此时,踏踏踏。
周驿丞领着一名身着绛紫朝服的女官匆匆而入。
四十来岁年纪,面容端庄,眉宇几分焦急。
她见了玄奘,躬身一礼,将女王的诏令呈上。
玄奘接过诏令,展开细读。
读完之后,面色微变,合掌念了一声佛号,将那诏令放在桌上,久久不语。
周驿丞与女官对望一眼,不敢催促,只是垂手立在一旁。
“阿弥陀佛。”
玄奘终于开口,“女王陛下的盛情,贫僧心领了。
但贫僧是出家人,自幼皈依佛门,此生已许佛祖,岂敢有半分他念?
还请二位回禀女王,解阳山之事,贫僧必当尽力而为。
至于其他,请恕贫僧不能从命。”
女官闻,面露难色,正要开口再劝,却被悟空拦住了。
“大人莫要再说了。”
悟空嬉笑道,“他认定的事,便是佛祖亲临也未必能改。
你们先回去复命,解阳山的事交给俺老孙便是。”
女官见劝不动,只得告辞而去。
玄奘望着桌上的诏令,眉头紧锁,良久方才叹道:
“贫僧一路西行,历经风雨,自问心志从未动摇。
可今日之事,却让贫僧觉得困惑。
若换作旁人,以江山为聘,或许便将就了。
可贫僧心中却好似只有西天那卷经书。
这份执念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法师。”
李晏声音平和,“贫道听闻,佛门有四大皆空之说。敢问法师,何为四大?”
玄奘一怔,答道:“地、水、火、风,是为四大。”
“四大皆空,何为空?”
“空者,非无也。四大因缘和合而生,因缘散灭则灭,故曰空。”
“既如此。”
李晏微微一笑,
“法师心中所执的西天真经,何尝不是因缘和合而生?
既有因缘,便有执念。
有执念,便有心,即有所向。
法师方才问,这份执念是对还是不对。
贫道以为,对与不对,在于执念所向。
所向是众生,便是菩萨心肠。
若为自身,则为凡夫俗念。
法师西行取经,为的是普度众生,此乃大乘佛道,何必自疑?”
玄奘闻,身子一震,怔怔望着李晏。
良久。
合掌一礼:“贫僧受教了。”
八戒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小声嘀咕:“猴哥,道长方才是说了什么?
俺老猪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因为你不是金蝉子。”
悟空拿棒子敲了他一下,笑骂道,“你这呆子,听得懂才怪了。”
便在此时,驿馆外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老妪带着一群妇人,扛着锄头铁锹,堵在驿馆门口。
见玄奘出来,跪倒在地,大声道:“圣僧方才应了老身的请求,老身无以为报。
老身虽年迈,还有一把力气。
圣僧去解阳山,老身便带着这些姐妹跟在后面,替圣僧搬石头开路!”
身后数十名妇人齐声高呼,声震街巷。
扛锄头,提扁担,神色坚定,没有丝毫畏怯之意。
玄奘连忙上前将老妪扶起,劝她不必如此。
老妪却执意不肯,说解阳山那妖仙占山三年,西梁女子受尽欺压。
如今好不容易有人肯替她们出头。
若躲在后面袖手旁观,还有什么脸面做人?
李晏在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
妇人们手无寸铁,对上一尊太乙散数的妖仙,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眼中倔强,却让李晏想起了,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这话出自《道经》,说的是百姓若被逼到了绝境,便不再惧怕死亡。
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能让她退缩?
西梁女国的女子们,虽然身无神通,却有活下去的强悍!
思忖间,李晏望向解阳山方向。
那座山峰在夕阳下如同一头蹲伏的巨兽。
山腹之中那道灰白雾气越发浓郁。
山河社稷镜,将山中的景象一一映现。
解阳山,山腹。
落胎泉眼被玄阴锁阳阵盘封住,泉水中的阳气被尽数截断,化作缕缕白雾。
阵盘通体乌黑,刻着扭曲符文。
中央凹陷,积着一汪墨绿色的液体。
不断翻涌,散发腐臭气息。
与落胎泉本该有的清冽甘甜,却是相反。
阵盘前盘膝坐着一名道人,青袍黑冠,面容清瘦。
看模样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只是那一双眼睛暴露了他的本性。
此刻,如意真仙手中捏着一枚玉佩,对着阵盘念念有词。
阵盘上符文,随着念诵不断明灭。
墨绿液体翻涌得更快了。
偶尔。
有一缕阳气从泉眼深处涌出,还未及升腾,便被阵盘吸了进去。
就连一丝残渣都不曾剩下。
洞府两侧堆满了金碗银盏,珠玉玛瑙。
也有寻常的铜钱碎银,小山也似地堆了两堆。
这些皆是三年来,向西梁女子勒索来的财物。
如意真仙也不整理,任由它们散乱堆着。
只在需要的时候随手抓一把,炼化其中精华宝气,便丢到一旁。
“快了,快了。”
如意真仙自自语,暗金眼珠中泛起一丝狂热,
“再吸三日,这落胎泉的阳气便尽归我所有。
届时将这枚阳极珠炼成,我便能踏入太乙上乘之境。
再不必看牛魔王的脸色!”
驿馆之中,李晏竹杖于地上画了个圈。
五色光华在圈中流转,映出解阳山的全貌。
又将如意真仙再吸三日等,一字不漏地送到众人耳中。
玄奘面色变了数变。
虽不通修行之法,他却听得出里头的贪婪疯狂。
“阿弥陀佛,此人已入魔道。”
“入魔道倒还算好的。”
悟空蹲在廊下,拿草茎剔着牙缝,“他是被那阵盘上的归墟浊气勾了魂去。”
八戒凑过来瞅了那五色水镜一眼,缩了缩脖子。
“猴哥,那阵盘黑漆漆的,上头刻的什么符,俺老猪看了便觉心头发紧。”
“归墟玄阴真君的手笔。”
“《道经》有,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
如意真仙起初或许只想借这法宝封泉敛财,以偿心中不平。
然阵盘之中藏着归墟浊气,日夜浸染神魂。
日积月累,便如饮鸩止渴,欲罢不能。
如今他已分不清,是他驱使阵盘,还是阵盘驱使了他。”
悟空将草茎啐在地上,掣出金箍棒在手中掂了掂。
“兄弟,你是说那妖怪已经不是他自己了?”
“一半一半。归墟浊气的侵蚀,与人心的贪嗔痴相合,方能生根发芽。
如意真仙心中若无怨无贪,阵盘纵是玄阴真君亲手所炼,也不过一件死物。
奈何不了分毫。”
正说话间,老妪带着几十名妇人并未散去,越聚多来。
街巷两旁,搬来木凳,端了茶水。
也有人抱了自家的炊饼和腌菜,堵在驿馆门口。
既不进来,也不肯走。
周驿丞满头是汗,在人群中穿梭不停,劝了这个劝那个,却哪里劝得住?
只见一个赤膊的年轻女子排众而出。
“驿丞大人莫要赶我们!
圣僧待会儿要上解阳山。
我们便是搬不动石头,也总能在山脚下替他喊两声壮壮声势!”
满街应和起伏。
“正是!我们西梁女子虽无啥子仙法,却也有一腔血性!”
“那解阳山的妖仙盘踞三年,刮尽了我们多少血汗银子!
今日有人肯出头,我们便是在山脚下站着,也算出了这口恶气!”
“我阿姐去年怀了双胎,凑了半年银钱才买到三滴泉水。
那妖仙还嫌少,把我的银簪子也夺了去!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
七嘴八舌,越说越愤。
几名妇人红了眼眶,被同伴揽着肩膀,低低啜泣起来。
更有几人将袖口一捋,露出腕上磨出的粗茧。
说要去山脚下替圣僧掘一条土路出来。
好让圣僧走得顺当。
玄奘听着这话,心头一阵发烫。
他自离了长安,一路西行,遇妖遇难无数。
却头一回被凡人这般实打实地护在身后。
走到门口,双手合十,深深一礼:“贫僧何德何能,敢劳诸位施主这般看重。
解阳山之行,贫僧必当竭尽全力。
只是诸位施主若真随贫僧同去。
万一那妖仙恼羞成怒,伤及无辜,贫僧万死难赎。”
赤膊女子咧嘴一笑:“圣僧放心!
我们西梁女子,打从生下来便没靠过男人。
那妖仙盘踞三年,我们忍了三年,是没个由头跟他对上。
今日圣僧给了我们由头,便是被他掀翻了这座城,我们也认了。”
呼呼呼!
天边狂风忽地大作起来,随之飘来一朵红云。
犹如烈火翻卷,又似赤锦铺展。
来得极快,眨眼间便已到了驿馆上空。
云上立着一个孩童,七八岁年纪,穿一件火红肚兜。
外罩金线锁子甲,光着两只脚丫子,颈上挂着一串金铃,随风叮当作响。
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眉间一点朱砂痣,隐隐透出火光。
人未落地,声已先至:“猴叔叔!猴叔叔!”
这一声喊得又脆又响,把驿馆外头那些扛锄头的妇人都吓了一跳,仰头望去。
只见红云往下一落,化作一团火光。
散去后,红孩儿已站在驿馆门前,四下张望。
悟空听见这一声喊,嘴角咧到了耳根。
“好侄儿!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红孩儿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悟空跟前,一把抱住猴子的胳膊,亲热得不行。
“我爹听说你们到了西梁女国,怕你们人生地不熟,让我来照应照应。”
说着又往悟空身后张望,一眼瞧见李晏。
眼睛登时亮了,松了悟空的胳膊,便要拜下去。
“师~”
一个父字尚未出口,李晏已将竹杖一顿。
随之清风拂过。
旁人只觉得一阵凉意,什么也没听见。
红孩儿耳边却响起了李晏的声音,如同清风过涧。
“《火德真篆》乃炎帝所传,非贫道所著。
贫道不过偶然得之,转赠于你罢了。
你我能于火云洞相遇,是缘法使然,非师徒之份。
这一声师父,贫道当不起,也不愿当。”
红孩儿愣住,小脸上满是不解。
声音又道:“炎帝乃火德之祖,你修的是火德之道,拜的当是炎帝。
贫道散修一个,无门无派,无职无位,哪里配做旁人的师父?
你若执意要拜,反倒折了贫道的福分。
况且,这桩因果太大,贫道担不起,也不愿沾染。”
红孩儿虽是孩童模样,却也是修行了数百年的妖仙,灵智早开。
听李晏这般说,心里明白了几分。
这位道长不愿居功,更不愿沾惹因果。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头却另有一番计较。
他在火云洞被心火折磨了数百年。
若不是李晏赠他《火德真篆》,只怕已被自身真火烧成灰烬。
这份恩情,岂是偶然得之,便能抹去的?
红孩儿嘴上应了,心里却暗戳戳地念叨:“你不让我叫,我偏在心里叫。
嘴上不叫心里叫,总不算违了你的话罢?
师父师父师父……”
心里连叫三声,脸上却笑嘻嘻的,朝李晏拱了拱手,叫了一声:“道长!”
李晏看他眼珠子乱转。
眉心朱砂痣明暗不定,便知这娃娃嘴上应了心里未必服气,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红孩儿又转身对悟空道:“猴叔叔,我爹让我带了一封信来。”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
那信封以火漆封口,封皮上写着贤弟亲启四个大字。
笔势雄健,力透纸背。
悟空接过书信,正要拆开,却听红孩儿又补了一句:
“我爹说,让猴叔叔和道长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