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云山,摩云洞。
洞外古松斜挂,藤萝垂幔。
一道瀑布从百丈崖壁上倾泻而下,水声如雷,溅起漫天屑珠。
夕阳透过水雾,在洞口前折出一道淡淡的虹桥。
红孩儿按下云头,脚步却有些迟疑。
回头望了李晏一眼。
“道长,”红孩儿忍不住开口,“我爹他……”
“不必多。贫道心中自然有数。”
洞门自内打开。
两名守门小妖躬身行礼,将二人引入洞中。
摩云洞虽是妖王洞府,却布置得颇为雅致。
石壁上悬着几幅字画,笔法虽不及天庭仙家那般飘逸出尘,却有豪迈奔放之气。
洞中石桌石凳皆以整块青玉雕就。
桌上摆着一盘残局,黑白子星罗棋布,显是下到一半便搁下了。
牛魔王背对着洞口,站在那盘残局前。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领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麻绳。
头上两只弯角泛着金色光泽。
角尖微微向内收拢。
“道长来了。”牛魔王没有回头,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
李晏在石桌对面坐下。
红孩儿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气也不敢出。
牛魔王盯着棋盘上的一枚黑子,哑声道:“老牛活了这些年,从未觉得这般窝囊过。”
粗大的指头悬在黑子上方,
“那日在解阳洞,老牛在信中说,
若他尚有一丝良知未泯,便让他留在解阳山,替西梁百姓看守落胎泉。
可老牛万万没有想到……”
“什么?”李晏静静地看着他。
“他竟存了那般心思。”
牛魔王的手掌握紧,指头咯吱作响,
“老牛以为他只是被外道迷了心窍,本心还是那个跟着老牛在积雷山上杀妖夺寨的兄弟。
可他在洞里说的那些话,红孩儿都跟老牛学了。”
红孩儿垂下头去,脖颈上的金铃发出一声响。
牛魔王魁梧的身躯微抖:“他想杀了铁扇,红孩儿,还想把老牛的一切都毁了。
就为了让老牛只剩下他一个人。”
转过身来。
方阔粗犷的脸上一片倦意。
眼窝深陷下去,铜铃大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好几宿不曾合眼。
“道长,你说,这是外道迷了心窍,还是他自己心里头本来就有这些东西?”
李晏指了指棋盘:“大王,这盘棋下了多久?”
牛魔王一怔:“三个月前与铁扇对弈,下到一半便搁下了。”
“为何搁下?”
“铁扇说老牛心不在焉,再下下去也是输,不如改日再下。”
“大王的心不在棋上,在哪里?”
“那时有人在解阳山方向,感应到了如意的气息。老牛想去寻他,铁扇拦住了。”
李晏伸将那枚黑子拈起来,放在棋盘上。
“大王看这枚棋子。它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四面皆是白子围困之势。
大王说如意真仙心思歹毒,可大王有没有想过,他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牛魔王盯着黑子,久久不语。
“贫道在解阳洞中,听如意真仙说了许多话。”
“那年谷雨,大王答应带他去山顶看星星。他在后山等到天亮,大王没有来。”
牛魔王面皮抽搐了下。
“大王收了先锋印,交给铁扇的妹妹。
他站在点将台下,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寨寨主皆在看着。”
牛魔王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在外头流浪了千年,遇到想杀他,用他,从他嘴里套出翠云山虚实的。
他一个也没让他们如愿。”
牛魔王眼眶已然泛红:“可他为何不回来?老牛从未说过不让他回来!”
“他回不来。”
李晏瞧着棋盘上,
“大王可曾想过。
一个人若是觉得自己在兄长面前丢了脸,便宁可在外头流浪千年,也不愿回头?
如意真仙的性子,大王比贫道更清楚。
天资比大王高,修行比大王勤,道行本该在大王之上。
可他不服天,不服地,更不服自己。
亲近之人指出他的过错,他便越要证明自己是对的。
傲骨,在外人看来是不知好歹。
可他自己瞧着,却是最后一丝体面。”
牛魔王怔怔地站着。
红孩儿在旁边听:“道长,我二叔他,他恨我娘,是不是因为我娘说了实话?”
李晏看了红孩儿一眼,微微颔首。
“铁扇公主有一对修罗瞳,能看透世间许多物事的本质。
看出来了,也说了出来。
对于如意真仙而,被嫂子当众指出走火入魔,比被人砍更难堪。
他宁可恨铁扇公主,也不愿意承认铁扇公主说得对。”
红孩儿低下头去,小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想了许久,闷声道:“我娘其实一直挺难过的。
她说过,二叔是除了我爹之外,翠云山上最肯下苦功修炼的人。
她不希望二叔走上岔路。”
“你娘没有做错。”
李晏道,“看出问题却不提醒,那是见死不救。
只是人心,很多时候不是说一句,我是为你好,对方便能领情的。”
嘭!
牛魔王一拳砸在石桌上。
残局被震得黑子白子四散飞溅,滚了一地。
“是老牛对不住他!”
牛魔王哑着嗓子,“老牛若早些去寻他,他何至于被归墟的东西盯上?
多分些心思在他身上,他怎么会一个人在外头流浪千年?
老牛身为兄长,没有护住自家兄弟,还有什么脸面自称平天大圣?”
红孩儿跑过去,扯住牛魔王手臂:“爹,不是这样的……”
“你莫要替爹说话。”
牛魔王甩开红孩儿的手,“你二叔的事,爹心里有数。”
李晏站起身来,走到牛魔王面前。
他比牛魔王矮了一个头,却丝毫不显势弱。
清光从杖底荡开,将散落一地的棋子尽数托起,不偏不倚,落回盒中。
“大王心中有数?”
李晏的声音变得锋利,
“一门外道功法能如此顺利地流到翠云山,又凑巧地被如意真仙得到。
大王不觉得太过巧合了么?”
牛魔王发出一声咆哮,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
啪!
将面前的石凳踢飞出去,撞在洞壁上,炸成漫天碎屑。
“他们从一开始盯上的就不是老牛。”
牛魔王咬牙切齿,“他们盯上的是如意!”
李晏颔首,
“如意真仙天资卓绝,心性却偏执。
这样的人最容易成为归墟的突破口。
只要将他从大王身边剥离出去,让他独自在外头流浪千年,心中的怨恨便会日益滋长。
到了那时,不必归墟存在亲自出手,他自己便会主动去寻那些外道功法。
将归墟法则引入体内。”
牛魔王双手握拳,浑身煞气翻涌,整座洞都在震颤。
红孩儿被逼得往后退了两步,小脸发白。
李晏却恍若未觉,直视着牛魔王的眼睛,后者两行浊泪滑落。
红孩儿从未见过他爹流泪,一时慌了手脚,跑到牛魔王身边。
想伸手去擦,又不敢碰。
“爹……你别哭了……”
牛魔王蹲下身来,蒲扇大的手,摸了摸红孩儿的脑袋。
李晏站在一旁,静静地等着。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牛魔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朝李晏一躬,声音郑重:“老牛方才失态,让道长见笑了。
如意的事,道长有什么法子,但请直。
老牛便是倾尽翠云山之力,也要让他恢复如初。”
“法子确实有一个。”
“只是与大王心中所想,恐怕有些出入。”
牛魔王一怔。
“道长请讲。”
李晏在石桌上虚画了一个圈。
圈中泛起淡淡清光,渐渐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影。
盘膝而坐,身形瘦削,乃如意真仙的模样。
“如意真仙的灵智,被归墟法则侵蚀了多年。
贫道在解阳洞中炼化两道真君神念,顺带将侵蚀灵智的归墟浊气一并炼去了。”
“只是,浊气虽去,被侵蚀的灵智却无法凭空恢复。
这就好比一棵树,被虫蛀了千年。
树干虽还在,里面的已千疮百孔。
贫道能做的,只是将虫子杀死。
但不能在一夜之间,让那些孔洞自行愈合。”
牛魔王听得仔细,点了点头:“老牛明白。那道长说的法子是?”
“让他留在解阳山。”
牛魔王眉头微皱,没有插话。
“如意真仙如今的灵智,约莫相当于五六岁的孩童。
最需要什么?
非闭关修炼,也非灵丹妙药。
乃与人相处。
在此过程中,重新学会说话,认人,分辨善恶是非。”
圈中的模糊人影变得清晰了几分。
盘膝而坐的如意真仙微微动了一下。
“大王,《内经》有,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
灵智受损,说到底,是神明之官受了伤。
要修复,单靠外力滋补是不够的。
须得让神明自行运转起来,即需要的便是与外界的感应。”
竹杖轻点。
圈中的人影四周便浮现出许多光点,如同萤火一般,围绕飞舞。
“这些光点,便是日常与人相处时的种种感应。
积累得多了,被蛀空的孔洞,也会被新生机填补回去。”
铜铃大眼闪过迟疑。
“道长这话说得有理。只是……”
移向洞壁上的字画,,
“解阳山上的西梁女国百姓,被如意欺压了整整三年,盘剥金银,勒索财物。
连治病救命的落胎泉水都要收钱。
如意变成这副模样,道长却要将他留在解阳山。
日日与那些被他欺压过的百姓相处。
老牛并非不信道长,但……”
“大王是担心西梁女国的百姓记恨如意真仙,反过来欺辱他?”
“人心难测。
如意只有五六岁孩童的灵智,连自保都做不到。
若是有人记恨他当年做的事,趁机报复。
老牛远在翠云山,便是想护也护不住。”
李晏微微颔首,看向站在一旁的红孩儿。
“红孩儿,你在火云洞住了多少年?”
红孩儿一愣,掰着手指算了算。
“大概几年罢?我打小就在那儿了。”
“火云洞的百姓怕你么?”
红孩儿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起初是怕的。
那时候我心火失控,脾气大得很,动不动便喷火。
有个卖炊饼的老汉,见我路过,吓得连摊子都不要了,撒腿就跑。”
又道,“后来我得了《火德真篆》,把心火炼化了,便不再胡乱喷火了。
再后来,我偶尔下山帮他们驱赶山里的野兽,他们便不怕我了。
有个老奶奶,还给我纳过一双鞋呢。”
“那老奶奶知你当年喷火,吓跑过卖炊饼的老汉么?”
“自然知道。那卖炊饼的老汉便是她老伴。”
红孩儿笑着,“她不怪我。小孩子不懂事,长大了便好了。”
“大王听到了?”
牛魔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凡人记仇,也记恩。
如意真仙在解阳山盘踞三年,勒索百姓,欺压妇孺,皆是真。
这件事谁也无法替他抹去。
大王若是以为贫道要让如意真仙隐姓埋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很难。”
“和大怨,必有余怨。
安可以为善?
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
故而,结下了大的仇怨,便是化解了,也必然有余留的怨恨。
怎么才能真正妥善地了结呢?
圣人的做法,乃手里握着借据,却不去向人讨债。”
那道人影四周的光点随之聚拢,化作一道溪流,从身前流过。
“如意真仙欠西梁女国百姓的,是一笔债。
不是大王替他赔些金银便能还清的。
他如今灵智虽损,肉身尚在。
若让他留在解阳山,替西梁百姓看守落胎泉,分文不取。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牛魔王插话:“万一有人等不及他还呢?”
“大王说的是。”
李晏淡淡一笑,
“所以,贫道说的并非留如意真仙一个人在解阳山。”
牛魔王眉头一挑。
“如意真仙留在解阳山,但照料他的,”李晏一字一顿,“可以是西梁女王。”
这话一出,不但牛魔王愣住了,连红孩儿也瞪大了眼睛。
“道长是说,让西梁女王照料二叔?”
李晏摇头,
“西梁女王会派人在解阳山设一个驿站。
隔三日派人上山查看。
送些衣食,清扫洞府,仅此而已。”
牛魔王皱眉:“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西梁女王派人照料,代表如意真仙并非在民间自生自灭。
若有百姓想要报复,便会触犯西梁国法。此其一。”
“再而,照料如意真仙的差事,须得由那些被他欺压过的百姓轮流来做。”
牛魔王脸色变了变。
“这如何使得?让被害过的人去照料害过她们的人,这不是在伤口上撒盐么?”
“大贫道却以为,这是在敷药。”
“大王可还记得,贫道在驿馆中跟那些妇人说过的话?”
“那道长的意思是?”
“大王不必先替西梁百姓下决断,也不必先替如意真仙挡灾。
人心是肉长的,你给它什么,它便还你什么。”
牛魔王久久不语,望向洞壁上悬着的字画。
旁挂着一柄开山斧,斧刃上还有一道缺口。
当年如意真仙练斧时崩出来的。
他舍不得换,一直留着。
“道长,老牛有一个私心。”
牛魔王声音沙哑,
“老牛想亲自留在解阳山,照料如意。老牛欠他的,该老牛自己还。”
李晏没有说话。
牛魔王见他这般神情,心中咯噔一下,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
“老牛都明白。让如意留在解阳山,让西梁百姓照料他,确实是眼下法子。
可是,”
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如意是老牛的兄弟,不是旁人。
如今他变成这副模样,老牛若不能亲自照料他,这道坎儿,老牛这辈子都迈不过去。”
“大王误会了。”
牛魔王一怔。
“贫道说让如意真仙留在解阳山,并非阻止大王前去照看。”
“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
贫道说的法子,乃是治本之法。
需要的是解阳山那方水土,以及此上的人心。
大王若愿意来看他,自然是天经地义之事。
贫道岂会阻拦?”
牛魔王的眼睛亮了起来。
“大王可以来。”
李晏声音微沉,
“只是,须得答应贫道一件事。”
“但说无妨!”
“大王来看如意真仙,须得以寻常妖王的身份来。”
“每次来解阳山,带的小妖不得超过十人,停留的时间不得超过三日。
若如意真仙在恢复期间见了大王便情绪激动,大王便须得暂时回避。
等他平静后再来。”
牛魔王眉头一皱:“这又是为何?”
“他的灵智能不能恢复,不在于大王对他有多好。
这个过程中,最忌讳的,便是旧日执念的干扰。”
牛魔王终究没有反驳。
“老牛明白了。”他朝李晏深施一礼,“道长对如意的恩情,老牛记在心里。
从今往后,道长的事便是老牛的事。
但有差遣,但请开口。”
便在此时,洞外传来一阵轻盈脚步。
人未至,声先到。
“妾身在洞外听了半晌,道长的法子,妾身句句赞同。只是有一事不解,还请道长赐教。”
铁扇公主从洞门处款款走入。
一身素雅衣裙,头上簪了一支银簪,面上未施脂粉。
与牛魔王的粗犷豪迈不同,铁扇公主周身气息内敛。
唯有一双眸子泛着血色。
她朝李晏微微一福,礼数周全。
红孩儿连忙跑过去,牵住她的手,叫了声娘。
铁扇公主拍了拍红孩儿的手背,修罗瞳中血光流转。
“道长对这个法子如此笃定。
是否因为道长已经猜到了西梁女国,背后护持的那位存在是谁?”
李晏若有所思瞧着这位铁扇公主。
后者青葱般的手指,探入茶水中,在石桌上写了两个字。
牛魔王凑过来看了一眼,面色大变。
红孩儿也探过头来,一脸茫然。
“妾身的修罗瞳虽然不及道长功行,却也窥见了几分端倪。
西梁女国存续三千年,不遭兵燹妖侵。
子母河的阴脉三百年一轮回,衰弱之后便会自行恢复。
这般手笔,三界之中能做得到的屈指可数。
而恰好与女仙之首有关联的,便只有一位。”
李晏颔首,在其下方,又写了三个字。
董双成。
铁扇公主眼中血光骤盛,又迅速敛去。
“道长竟然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她轻声道,
“董双成,王母娘娘驾前第一剑仙,西昆仑玉山十二剑之首。
妾身年幼时曾随父亲赴过一次瑶池宴,远远见过她一面。
那时。
她立在王母身后,怀抱一柄青玉剑,周身气息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