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用修罗瞳偷偷看了她一眼。
只此,便被剑意反震。
三个月不敢再动用修罗瞳。”
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红孩儿好奇道:“娘,那个董双成很厉害么?比道长还厉害?”
铁扇公主摸了摸红孩儿的头:“她有多厉害,娘也说不清楚。
娘只知,瑶池宴上,三界之中排得上号的太乙仙,没有一个人敢在她面前拔剑。”
牛魔王听到这里,眼中闪过凝重。
“娘子,你是说,西梁女国背后护持的存在,便是王母娘娘?”
铁扇公主摇头,凤目中闪过深意。
笃。
清光荡开,将摩云洞罩了个严实。
洞中妖气被隔绝在外,连洞外瀑布的水声都变得遥远了几分。
“铁扇公主的修罗瞳名不虚传。西梁女国的周驿丞,便是董双成的转世之身。”
牛魔王倒吸了一口凉气。
“啥?可她分明是个凡人啊!”
李晏颔首,
“贫道猜测,她此番转世,并非真身下凡,乃以一缕神魂投入轮回,历经母胎孕育。
完完全全以凡人之身降生在西梁女国。
生下来便没有前世的记忆,也无仙家法力。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董双成。”
“这……”牛魔王挠了挠弯角,满脸不解,“这又是为何?”
铁扇公主替李晏解释。
“仙家转世下凡,通常有三种情形。
犯了天条,被贬下凡间历劫,比如天蓬元帅。
奉了法旨,下凡完成某桩因果。
最后呢?
便是卡在修行瓶颈上,需要以凡人之身重新经历一遍生老病死,爱恨别离。
方能突破桎梏,更上层楼。
董双成修为已臻太乙之巅,距离大罗道果只差一步。
这一步,妾身猜测在于心境。”
“不错,贫道推衍过,董双成此番转世,是想在凡间参透一个情字。
她自幼在山中修行,拜入王母门下后便一心向道。
剑道修为通天彻地,却不曾真正体味过人间烟火。”
牛魔王听得似懂非懂。
紧接着,五色光华在洞壁上映出一片水幕,王宫之中的景象历历在目。
牛魔王与铁扇公主并肩而立。
红孩儿趴在石桌上,三双眼睛盯着那水幕,连大气都不敢出。
水幕之中,西梁王宫。
女王寝殿内,烛影摇红,纱幔低垂。
玄奘盘膝坐在矮几一侧,念珠拨得飞快。
女王坐在他对面,素手执壶,替他斟了一盏茶。
茶香氤氲中,夹杂幽兰之香,来自忘忧兰。
“御弟哥哥。”
女王的声音好似春水拂柳。
“你说了这许多佛理,朕听了半懂不懂。只是有一桩事,朕想问你。”
玄奘垂目。
“陛下请问。”
女王将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有意无意地碰了碰手背。
玄奘一颤,念珠差点脱手。
“御弟哥哥说四大皆空,可朕瞧着你,却不像是个空的人。”
女王托腮望着他,眼波流转,显露天真之态,
玄奘发现嗓子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茶就在手边,下意识地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玄奘只觉头脑眩晕。
眼前的烛光化作重重叠影。
女王面容在光影中远近忽动。
竟有几分幼时,在金山寺见过的观音画像。
“御弟哥哥可是困了?”好似几分飘渺回音。
玄奘想摇头,却发现脖颈僵硬,连眼皮都沉重无比。
恍惚间,感觉有人扶住了肩膀。
那双手柔若无骨,指头微凉。
触在袈裟上,隔着好几层僧衣,都觉出酥麻感来。
“来人,扶圣僧去偏殿歇息。”
两名宫女一左一右搀起玄奘。
唐三藏想挣扎,气力却是全无。
只能任由她们架着往外走。
水幕之前,牛魔王看得直皱眉头。
“道长,这女王是什么意思?莫非真要强留取经人?”
李晏微微眯起眼睛,盯着水幕中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那儿,站着一个身穿官袍的女子。
乃白日里接待他们的驿丞周氏。
她垂手立在殿角阴影中,面上一片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大圣。”李晏利用洞天金桥,密语传音,“你到何处了?”
水幕中画面一转,映出云端一道金光,自天际疾驰而来。
悟空脚踏筋斗云,金箍棒提在手中,金睛灼灼如火。
“到了城西三十里。女王可曾对做小和尚什么了?”
“未曾。不过快了。”
画面重新切回寝殿。
女王褪去了凤袍,只一袭月白中衣,青丝散落肩头,赤足踩在绒毯上。
踏踏踏~
偏殿之中,玄奘被安置在一张紫檀木榻上,双目紧闭,呼吸急促,额头满是汗珠。
忘忧兰药力已渗入四肢百骸,神智介于清醒与昏睡之间。
隐约知道自己正躺在不该躺的地方,却无法动弹分毫。
女王在榻边坐下,伸手替他拭去汗珠。
又在玄奘眉心停留了一瞬。
随即顺着鼻梁往下,划过嘴唇,落在喉结上。
“御弟哥哥。”她声音轻柔,“你可知,朕第一次在朝堂上见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玄奘自然无法回答。
“朕在想,这个和尚好生奇怪。
满朝文武见朕,要么低头不敢仰视,或是眼中藏有算计。
唯有你,看朕的眼神就是在看一个寻常人。
不卑不亢,不躲不闪。
就那么平淡施了一礼。
旋即,问朕要通关文牒。”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好似少女般的顽皮。
“朕当时便想,这个和尚倒是有趣。
后来。
在偏殿单独见你,听你说了一席话,朕便知,你不是寻常和尚。
朕问你为何不留在东土弘法。
你说东土已有高僧大德,不缺你一个。
朕又问,那西天就缺你一个么?”
她学着玄奘的语气:“西天不缺贫僧,贫僧却缺西天。”
“御弟哥哥,唉,这句话有多狠呢?
你一句话便把退路全斩断了。
朕当时便想,这个人要么是骗子。
不然呢?
就是真的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出鞘的剑。
除了向前,再无别的方向。”
手指停在玄奘的锁骨上,微微摩擦。
“朕自幼长在深宫,见过的男人少,却也并非没有。
偶尔有外邦使节远远一面,朕从未觉得有什么稀奇。
可你不一样。
朕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想离你近一些,再近一些。”
她说着,听着心跳。
噗通。
噗通。
噗通。
“你的心跳得好快。”
女王闭上眼睛,勾起一抹笑,“和尚,你的心不空。”
水幕之前,红孩儿捂住了眼睛,从指缝里偷看。
牛魔王别过头去,咳嗽了一声。
咳咳!
铁扇公主却看得目不转睛,凤目中神采奕奕。
“这女王倒是真性情。“可惜了。”
“娘,可惜什么?”红孩儿好奇地问。
“可惜她遇上的,是一个不该遇上的人。”
铁扇公主叹了口气,
“情之一字,最怕的是有缘无分。
她这般人物,
若是生在寻常人家,配一个如意郎君,琴瑟和鸣,白头偕老,也是一段佳话。
偏偏呢?
遇上了金蝉子转世。”
竹杖在水幕上一拨,画面转到了寝殿外。
殿外廊下,周驿丞独自站着,面色近乎漠然。
白日里。
那个殷勤周到的驿丞,好似换了一个人。
她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掌心端详。
玉佩通体莹白,上刻一座山峰的形状。
山巅有一株古松,松下立着两个人影,衣袂飘举。
周驿丞眼中掠过一丝波动,随即归于平静。
她将玉佩收回袖中,转身朝偏殿走去。
踏踏~
脚步很轻,来到了偏殿。
门虚掩着。
里头传来女王的声音,夹带几分哽咽。
“御弟哥哥,朕知你要走。朕不强留你。朕只是想,只是想~唉”
周驿丞站在门外,面上的表情变了数变。
摩云洞中,李晏将这一番景象尽数看在眼里。
眸中清光流转,山河社稷镜在灵台转动。
周驿丞,本名周瑶,西梁女国三代老臣之后。
自幼聪慧,博览群书,十五岁入驿馆为吏,二十岁擢升驿丞,至今已逾十载。
然此乃表象...周瑶与西梁女王自幼相识,情同姐妹。
女王登基之后,周瑶本可升任太师,却甘居驿丞之职,只为能时常见到女王...
原来如此。
姐妹之情,君臣之义,恩怨亲疏。
这些看似寻常的东西,对于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剑仙而,却是难以参透的。
思忖间,山河社稷镜又映出一段信息。
三万年前,王母路经此地。
见子母河阴脉之中藏着一缕先天纯阴之气,乃天地初开之时阴阳分判所余,珍贵异常。
王母遂以无上法力将此阴脉封印,使其三百年一轮回,衰弱之后自行恢复。
为保西梁女国一方水土万年不涸。
然此事在天庭之中并非秘密。
有几位星君对王母独占先天纯阴之气颇有微词。
只是碍于王母威仪,不敢明。
此番取经人路经西梁女国,恰逢阴脉衰弱之期临近,子母河异动引得各方关注。
那几位星君便想借此机会,逼王母出手暴露底牌。
或是让取经人在西梁女国栽一个跟头,拖延取经日程。
女王对玄奘一见倾心,固然是真情流露,却也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李晏眸中清光一凝。
忘忧兰,西梁女国并不出产,唯有南赡部洲,西南隅的忘忧谷中才有。
那忘忧谷的主人,若是李晏所记不差,乃二十八宿中的心月狐星君。
先前在兜率宫炼丹之时,李晏便听青牛前辈提过几句。
心月狐在天庭之中素来与王母一脉不和。
当年。
瑶池宴上曾因座次之事与董双成有过口角。
这般看来,心月狐未必是主使。
但至少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暗中递刀子的人。
而董双成转世为周驿丞,守在女王身边,恐怕也不单是为了历情劫。
李晏想到这里,不由赞叹王母娘娘的手段。
难怪对方能在天庭之中与玉帝平坐。
便在此时,水幕之中画面一变。
偏殿内,女王抬起头来。
眼眶微红。
啪嗒。
解开了袈裟的一颗盘扣。
“御弟哥哥。”
她像是在自自语,
“朕知这样做不对。
朕乃一国之君,你又是出家人。
今日所为,若是传出去,西梁女国的脸面,都丢尽了。”
啪嗒。
手指抖得厉害。
却又是一颗。
“可朕管不了那许多了。
几十年来,我从未替自己做过一回主。
今日,便任性一回。
你若醒来怪我,我认。
哪怕恨我,也认!”
啪嗒!
终于,露出里头的月白僧衣。
便在此时,偏殿之门被人推开。
女王不悦回头。
周驿丞站在门槛处,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陛下。”她的声音很平静,“快要早朝了,请陛下回宫歇息吧。”
女王潮色渐褪,化为复杂神情。惊讶羞恼,也有不甘,以及委屈。
“周瑶。”女王叫的是她的名字,“你也要拦朕?”
周驿丞在女王面前三步处停下。
垂目望着地面。
“臣只是想请陛下想一想,明日天亮之后,圣僧醒来,陛下该如何面对他?”
“圣僧是出家人,自幼皈依佛门,此生已许佛祖。
陛下今日所为,若是成了,圣僧醒来之后,该如何自处?
是留在西梁,还是继续西行?
如果留下,半生修行化为流水,陛下忍心么?
反之,破了色戒,心中有愧,又如何面对佛祖?”
“还有陛下的江山。
西梁女国立国三千年,从未有过女王嫁人之事。
祖制虽非铁律,可陛下若是以这般手段强留圣僧,朝中百官如何看?
黎民百姓又会怎么想?”
女王嘴唇抖着。
“子母河的阴脉一年不如一年,陛下登基三载,日日为这桩事忧心。
圣僧的出现,让陛下看到了一线希望。
臣明白。
可陛下,用这般法子留住的人,能留得住多久?”
周驿丞看着泪流满面的女王,走上前去,握住了对方的手。
“陛下。你若信得过臣,便听我一句劝,放他走吧。”
女王摇头,泪珠飞溅。
周驿丞握紧了她的手。
“臣是想替陛下求一个更好的结局。”
“记一个人一辈子,比留一个人一夜,难得多了。”
女王泪眼朦胧,看着周驿丞,笑着笑着又哭了。
良久。
“周瑶,你这张嘴,从小到大都说不过你。”
走回榻边,看着昏迷不醒的玄奘,俯下身去,将三颗盘扣系了回去。
手指抖得厉害。
最后一颗扣子,系了好几次才系好。
“御弟哥哥。朕不送你了。你自己保重。”
说罢,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
“周瑶,替朕送圣僧出宫。”
周驿丞躬身应诺。
“金蝉子。”
她道,“她方才说的那些话,你都听不见。
可我希望你能知晓。
这世上,曾有一个人,愿意用江山换你一夜。”
摩云洞中,水幕里的画面渐渐淡去。
牛魔王怔怔地站着,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铁扇公主却叹了口气,不知在想些什么。
“娘。”红孩儿道,“那女王好可怜。”
铁扇公主摸了摸他的头,郑重说:
“道长,方才那位周驿丞临走前,说的是金蝉子?!”
红孩儿不解其意。
“能一语道破,说明她已然醒了。”
“妾身若没猜错,道长在驿馆见到周驿丞之时,便已布下了后手?”
李晏负手而立,面上无喜无悲,只是颔首。
牛魔王这才回过神来,大手一拍脑门。
“道长当时跟那周驿丞说话,不光是交代驿馆的规矩,还在暗中点化她?”
“算不上点化。”李晏淡淡道,“只是暗中借了她的玉佩一观。”
铁扇公主目光一凝:“那枚刻着山峰的玉佩?”
“恩。
那玉佩是董双成转世之前,王母娘娘亲手赐下的信物。
贫道触动了玉佩中的禁制。
让她前世的记忆在关键时刻,便会自行苏醒。”
这话淡然,落在牛魔王与铁扇公主耳中,却不亚于惊雷。
触动王母娘娘亲手布下的禁制。
却而不惊动王母本人?!
而且,他必须算准董双成苏醒的时机。
早了,女王尚未下定决心,董双成的出现反而会打草惊蛇。
反之,两人已铸成大错。
便是醒来也无济于事。
“妾身方才还在想,道长为何敢将如意真仙的事托付给西梁女王。
原来道长从一开始,便算好了?”
牛魔王听得云里雾里,挠着弯角问:“娘子,你这话老牛听不懂啊。”
李晏看向铁扇公主。
罗刹女的心思之细,确非常人可及。
但他并未多做解释,而是望向洞外渐亮的天色,似在等什么人。
便在此时,一道金光从东边天际划过,落在摩云洞口。
悟空走入洞中,端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气。
那茶用的是翠云山巅的千年雪芽,被猴子这般鲸吞牛饮,看得铁扇公主眉头直跳。
“渴死俺老孙了!”
悟空将茶壶往石桌上一搁,抹了抹嘴,
“兄弟,你猜俺老孙在回来路上遇见了谁?”
李晏不必猜。
悟空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头数。
“昴日星官,说是奉了玉帝旨意,请俺老孙去灵霄宝殿喝茶。
俺说没空,他便拦在云头上不肯走。
绕了三回,他追了三回。
最后。
还是俺老孙一棒子把他头上的金冠打歪了,他才骂骂咧咧走了。”
老牛听得目瞪口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