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烙印,可保他往后修行之时,不会再受此伤影响。”
秦广王默然。
他当然知晓仙基碎了又合代表什么。
寻常太乙金仙若碎了仙基,便是侥幸活下来,道途也基本断绝了。
仙基是太乙金仙性命交修的根本,碎了便是碎了。
哪怕重新凝聚,也会留下无法弥补的裂痕。
可李晏这句话的意思呢?
他以轮回法则,将萧玉衡的仙基从因果线上,彻底恢复到了碎裂之前的状态。
乃回溯也。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
譬如将一面打碎的镜子重新拼好。
还有,让时间倒流回到镜子打碎之前。
前者呢?
无论如何拼接都会留下裂痕。
后者则是完璧无瑕。
秦广王心头波澜尚未平息。
密语里传来一阵异动,来自地府深处,九九八十一重冥土之下。
奈何桥尽头,轮回殿深处。
那道气息极为古老。
古老到连秦广王这等老牌阎罗,皆感到了一丝渺小。
十殿阎罗之上,还有上古大能?
秦广王心震。
随即想起一桩流传在十殿阎罗之间的古秘。
传说在地府开辟之初,后土娘娘化身轮回。
曾有数位与后土娘娘同一时代的古存在,自愿沉入冥土深处,永镇轮回根基。
它们相当于轮回法则的化身,是地府的压舱石。
数万年来,它们从未苏醒过。
十殿阎罗换了不知多少任,它们从未有过任何动静。
可今日呢?
它们竟然动了。
秦广王能感觉到,在冥土深处,有一双眼睛睁开了。
它虽仅苏醒一道意念,但还是让秦广王额头渗出汗来。
他本能地感觉到,
在古老意念面前,自己这个秦广王,与殿中那些太乙金仙,并无区别。
皆是可以被随手抹去的存在。
约莫三息之后。
它退了回去。
秦广王几乎同时,感到体内的轮回真经气息,凝实了几分。
不只是他,在场的几位阎罗,皆有感应到了类似变化。
那道古老的意念,在临去之前,将他们对《轮回真经》的参悟推升了一小截。
这算什么?
见面礼吗?
秦广王还没来得及消化。
密语里,传来阎罗王的声音。
“方才那道气息,是轮回殿下的那位?”
秦广王也不确定。
他只是隐约觉得,那道气息比他想象中还要古老深邃。
它之所以苏醒,似乎只因有人在它的地盘上,施展了它才能施展的手段。
秦广王转头。
鬼将垂手而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眉心竖眼中幽光流转,看不出半分破绽。
此时。
殿中诸人已渐渐从片刻茫然中,回过神来。
“诸位,”
秦广王清了清嗓子,
“既然都是为董双成之事而来,那便趁此机会,一并议个章程出来。”
心月狐率先点头,笑容温润。
“王上所极是。下官以为,董双成触犯天条,罪证确凿。
王母虽有金旨降下,但金旨只说不得徇私庇护,并未禁止地府依律处置。
依下官之见,地府大可秉公办理,该怎样便怎样。”
紫衣仙子冷哼:“董双成是玉山剑首,并非寻常散仙。
她转世历劫,须得有人一路护持。
本仙子已持王母金令而来,地府若肯通融,玉山一脉自会记下这份人情。”
心月狐微微一笑,离奇地没有反驳。
秦广王看得清楚。
心月狐方才一番失态,虽被抹去了记忆,但似在心境上,留下了复杂痕迹。
萧玉衡朝秦广王拱了拱手。
“萧某有一事相求。
董姐姐转世历劫,地府若能通融,萧某愿以七星剑诀中一式,北斗注死相赠。
此式乃北斗剑宫不传之秘,可观人死期,断人生死。
地府若有此式,审理亡魂之时,或能省去许多周折。”
众人皆愣。
北斗注死乃是北斗剑宫的镇宫秘法,从不外传。
萧玉衡为了替董双成求情,连这等秘法都愿意拿出来?
秦广王眉头微动,正要开口婉拒。
却在此时,密语里传来阎罗王惊呼。
“老秦,你快看!”
秦广王以神识探去。
只见。
萧玉衡魂魄深处那道轮回烙印,正在发亮。
“轮回烙印,能潜移默化地影响心性?”
秦广王心中骇然。
阎罗王难以置信:“应该是重塑?
萧玉衡对董双成的执念被保留了下来。
但其中的私欲与占有之心,被渐渐化去了。
他还是在意董双成。
可已从我想得到她,变成了我想她好。
老秦,这是度化啊!
比地藏王菩萨的《本愿经》还要,”
话未说完,五官王打断了密语,极为严肃。
“此等手段,已不亚于立教。”
几位阎罗为之沉默。
偏殿之中,东明道人见众人各自表态,也笑呵呵说:
“贫道是个直肠子,不会绕弯。
帝君说了,董双成之事,地府若肯周全,帝君欠地府一个人情。
另外,”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几位阎罗一眼,
“帝君还说。
李道长是他想请去扶桑谷论道的客人。
地府若在这桩事上费了心,帝君便备一份厚礼,专程来谢。”
将万千念头压下,才说:“诸位心意本王已知。
董双成之事,地府自有章程。
玉山一脉的请托,帝君的面子,北斗剑宫的秘法,地府皆记下了。
至于天庭法旨,地府也会秉公办理。
十世轮回,该受的苦不会少,该历的劫不会免。
但本王能保证,地府不会让任何外力干扰轮回之路。”
紫衣仙子与萧玉衡皆是一礼。
东明道人笑着甩了甩拂尘。
心月狐沉吟片刻,也点头认可。
随后,众人相继告辞离去。
紫衣仙子走得最急。
东明道人打了个稽首,拂尘一甩,足下生出一朵青云,飘然而去。
萧玉衡收剑入鞘,朝几位阎罗一礼。
“多谢诸位王上。”
他也离了偏殿。
心月狐留在最后。
“王上方才所,下官回去之后,会如实上报天庭。
地府秉公办理,天庭无话可说。”
秦广王略颔。
“王上,下官有一事不明。
方才在殿中,下官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
但又想不起来忘了什么。
只是觉得心里,似轻了一些?”
说完这句话,也不等秦广王回答,便出了偏殿。
秦广王苦笑。
“道友,你可真是好手段。”
清光一闪,鬼将消散,李晏现出身形。
阎罗王上前,黑脸满是凝重。
“道友,本王只问一桩事。你究竟修到了第几重?”
李晏语气诚恳。
“确实是第四重。只是,方才那位看了一眼之后,似乎又松动了些。”
松动?!
“老阎,你也莫问了。
再问下去,本王怕是要去投胎重新修行了。”
宋帝王接话。
“老楚,你带上我一起。
咱们去人道投个富贵人家,下辈子也别修什么仙了,养养花种种草算了。”
五官王难得道:
“算我一个。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修行修了个寂寞。”
秦广王望着殿门外的茫茫灰雾。
“道友,你方才那道烙印,不止是修复仙基那么简单罢?”
李晏颔首,坦然承认。
“轮回烙印,会随着他往后修行,化去执念。
贫道算过,以他如今的根基,大约三千年后,执念便会尽数化为剑意。
届时北斗剑宫,或许多一位大罗也未可知。”
秦广王朝李晏施礼。
“道友这一手,真教化也。
让一个被执念困了万年的剑仙,在不知不觉间破执而出,还不伤他分毫。
这比杀了他更难。
在位这些年,我等从未见过这般手段。”
李晏语气,听着让人牙根痒痒,又显得平淡。
“重了。
贫道只是觉得,萧玉衡的剑意本就不俗,被执念耽误了万年,有些可惜。
顺手推了一把罢了。
至于他能走到哪一步,还是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顺手,顺手,又见顺手。
秦广王殿一议,了结。
心月狐与萧玉衡的万年执念被化去大半。
虽尚有余痕,但根基已松,往后修行,或可别开生面。
心月狐之恨,非因爱生恨,乃以爱为名行私欲之实。
萧玉衡之痴,虽偏执但有一念之诚。两般皆是为情所缚,却有高下之分。
地府深处那位存在,因李晏施展一念轮回而苏醒。
古老意念临去时以轮回法则馈赠几位阎罗,个中深意,耐人寻味。
将《轮回真经》推至第四重,轮回法则的掌控已不亚于十殿阎罗。
地府欠之因果,又深了一层。
缘法之气+150000。
当前缘法之气:5700001310720。
李晏并未在地府久留。
董双成之事既已妥当。
萧玉衡和心月狐的执念也已被他暗中化去了大半。
剩下的事,便非他所能干预的了。
秦广王亲自将他送到鬼门关外。
临别时。欲又止,终究只是拱了拱手。
“道友保重。”
李晏还了一礼,竹杖点地,身形化作清光,往阳世而去。
鬼门钉嗡鸣渐止。
秦广王立在关前,良久没有转身。
身旁的阎罗王:
“老秦,你有没有觉得,这位道友的手段,已经不只是大罗金仙了?
真有些近乎圣了?”
对话间。
三生河畔,水声潺潺。
李晏自鬼门关出,行至三生河畔,远远便见渡口处泊着一叶扁舟。
舟尾坐着个白发老妪,摆弄手里船桨。
那桨通体乌黑,也不知是什么材料所制。
划在水面上不起半分涟漪,只荡开圈圈幽光。
须知,三生河的水与阳世江河不同。
寻常河水自上而下,自西向东,循着地势高低奔流入海。
这三生河却是自下而上,自冥府深处涌出,倒灌向奈何桥头。
河水深沉似墨,有无数光点在水中沉浮。
李晏驻足河畔,瞧着老妪。
旁人看,只道是个寻常摆渡的阴司鬼婆,佝偻着腰,满面皱纹。
一双手枯瘦极了。
握着船桨的姿势也透出几分笨拙。
可李晏认得她,还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那还是许多年前。
他尚在天庭为官,与好友下界采买瑶池宴,所需的几味珍稀灵材。
途经南赡部洲一座小镇,恰逢庙会。
街巷间人声鼎沸,卖糖人,耍把式,唱小曲,热闹非凡。
几人在一家茶摊歇脚,对面坐着个白发老妪,端着一碗素面,吃得正香。
茶摊老板是个嘴碎的,一边擦桌子,一边跟李晏唠嗑。
“道长是外乡人罢?
您别看这位婆婆不起眼,她每年今日都来,坐这个位子,点一碗素面。
一坐下来,就是小半天。
我在这街上卖了三十年面,她来了三十年。
脸上皱纹一根没多。
您说怪不怪?”
李晏当时便留了心,以望气之术观之。
却见老妪周身气息深不可测。
起身拱手,道了声前辈。
“小道士,你身上的道法,婆婆瞧着眼熟。”
说完,放下铜板,拄着拐杖走了。
背影佝偻,步履蹒跚,混入赶集人中。
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后来。
李晏才从阎罗王口中得知,孟婆并非地府属吏,亦非天庭册封的神o。
她究竟生于何年何月,连十殿阎罗也说不清楚。
只知,地府初辟之时,她已在奈何桥头支起大锅,煮孟婆汤。
数万年如一日。
十殿阎罗,鬼差判官轮了一拨,又一拨。
只有她,在桥头坐着。
三界之中,若论资历,能与她比肩的存在屈指可数。
可她从不参与任何纷争,不给任何人面子,也不卖任何人情面。
管你是大罗金仙还是凡夫俗子,到了奈何桥头,都得排队端碗,喝她递过来的那碗汤。
不喝?
那便在三生河畔等着,等到愿意喝为止。
这般人物,李晏本该上前见礼。
可他刚动,便又停了下来。
渡口那边,孟婆撑着小舟靠了岸,渡的是一个女子。
女子立在岸边一块石上,白发如雪,长至脚踝。
董双成果真还未渡河。
李晏远远望着。
他看见孟婆将船桨搁在膝头,仰头跟董双成说了句什么。
见董双成摇头,白发散开。
孟婆又说了一句。
董双成还是摇头。
如此反复数次,孟婆将船桨拿起。
小舟在渡口边打着转。
你何时愿意上船,我便何时送你过去。
李晏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
董双成不肯渡河,绝非贪生怕死。
她连剑心都敢碎,区区轮回又有何惧?
不肯渡,定然另有缘由。
竹杖在河滩上点了下。
清光荡开,周遭阴气推开数丈,露出一小片空地。
李晏也不急着走了,在岸边寻了块石头坐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婆婆,我想再看他一眼。”
“看谁?”
“……”
董双成低着头。
望着三生河水里,沉浮光点。
瑶池蟠桃会。
玉山剑阁。
紫衣笑脸。
王母临别时,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还有驿馆茶室里,有一枚琉璃珠。
孟婆笑了。
“丫头,三生河水里的光点,皆是一段未了的尘缘。
你在这水里瞧了这么久,瞧见你想见的那个人了吗?”
董双成咬着嘴唇。
“没有。”
“那便是了。”
孟婆慢悠悠地道,
“三生河映不出那个人,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那个人已经不在三界五行之中。
或者,你欠他的缘,他用不着你还。”
董双成抬头,白发从肩头滑落,露出曾经睥睨三界的眼睛。
可那双眼睛里呢?
只有一个凡间女子的困惑不甘。
“婆婆是说,他不需要我?”
“婆婆可没这么说。”
孟婆满皱纹挤在一起,像朵菊花,
“你如今这般模样,是被枷锁困住了,还是被桥渡到了这里,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许久。
“可我放不下。”
“谁说让你放下了?”
孟婆将船桨往水里一插,小舟停在河心。
孟婆指了指黑黝黝的汤锅。
锅盖随之掀起一角,露出翻滚汤汁。
色澄黄,冒热气。
闻起来竟有几分甘甜。
“这锅汤,煮了不知多少元会。
来过多少人,婆婆便舀过多少碗。
从不与他们争辩。
喝与不喝,是他们自己的事。”
“这么多年来,婆婆见过太多放不下的人。
恩仇爱恨。
他们宁可在这三生河畔等上百年千年,也不肯喝下那碗汤。
可,这些人最后都怎样了吗?”
董双成默然。
“他们都忘了。”
“千年等待,万年执念,在时间面前,什么都不是。
等啊等,到最后,连自己在等谁,为什么等,都记不清了。
于是。
他们自己走到桥头,自己端起碗,自己喝了下去。
婆婆连一句话都不必多说。”
河风吹过,董双成白发撩起几缕,拂过面颊。
“你在王母驾前捧剑数万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
东华帝君座下的得意门生。
北斗星君膝下的嫡传弟子。
天庭里排得上号的才俊,哪一个不比那个道士有名有份?
可你偏偏谁都没看上。
还在黄粱梦里,为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碎了剑心。”
孟婆说到这里,笑了一声。
白发遮住了半张脸,董双成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
“因为他不一样?”
孟婆替她说了出来。
“你自己也说不清他哪里不一样。”
董双成点头同意。
“世间万般苦,皆因一个求字。”
说话间,锅里浮起一碗汤。
孟婆端在手中,“求而不得,苦。
得而复失,苦。
失而不忘,更苦。
可你若是不求了呢?”
董双成怔怔地盯着那碗汤。
“佛法讲放下,道法自然。
婆婆呢也不懂那般高深,就会煮汤。
汤热的时候烫嘴。
凉了之后呢?
还是那碗汤,只是喝着顺口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