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之中。
心月狐笑意不减,眼底已凝了薄霜。
他走向殿中石桌,袍袖拂动,星辉洒落,石桌面上多了一卷玉简。
通体青碧,上刻天规二字。
字迹银钩铁画,有雷霆之威透出。
“紫衣姐姐既然不信,不妨亲自验看。”
心月狐将玉简往前推,又在天规二字上叩三下。
笃笃笃。
“此乃天规司签发的督办文书,白纸黑字,做不得假。
下官此来,一不徇私,二不枉法。
不过是秉公办事罢了。”
紫衣仙子抓起玉简,神识探入其中,霎时脸色白了几分。
将玉简掷还,冷笑:“心月狐,你这话说出去,三界之中有几人会信?
两万年前你托媒人往瑶池提亲,被双成的吾剑即吾心挡了回来。
从此便怀恨在心。
这两万年来,你明里暗里给双成使了多少绊子?
你以为旁人都是瞎子不成?”
这话一出。
东明道人拂尘停在半空。
萧玉衡用力按剑。
几位阎罗不禁对视。
这等陈年旧事,在天庭虽不算秘密,但也无人敢当面揭穿。
紫衣仙子这般直白地捅出来,便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心月狐面上笑容消失。
盯着紫衣仙子,眉心朱砂痣,仿佛要滴出血来。
袍袖上。
三星光芒大盛,偏殿笼罩在一片星辉之中。
“紫衣,你不过玉山十二剑中排名第七,连剑心都未圆满。
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训本星君?”心月狐字字如刀,
“董双成当年拒我,是她有眼无珠。
如今她触犯天条,乃咎由自取。
本星君今日来此,是奉天庭法旨公办。
你若再敢胡搅蛮缠,休怪本星君不念瑶池旧谊。”
“好一个不念旧谊!”
紫衣仙子拍案而起,金令嗡鸣不止,
“当年在忘忧谷,若非双成替你挡了那道天雷,你早就魂飞魄散。
哪还有今日的星君之位?
救命之恩你不思报答,反倒因爱生恨,处处构陷。
心月狐,你的道心,怕是早就被妒火烧成灰了罢!”
心月狐身震,朱砂痣黯淡了几分。
嘴唇翕动,出了一声笑,好似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深夜嚎叫。
“哈哈哈哈!救命之恩?”
笑声愈发尖锐,眼角几乎要裂到发边。
“紫衣啊紫衣,你可知那一剑之后,我在忘忧谷养了多久的伤?
三百年!
整整三百年!
我日夜苦修,只为有朝一日能站在她面前,让她正眼瞧我一次。
可我呢?
挣来了二十八宿之位,托媒人去瑶池提亲,她连面都不见!
只让你传了话。
吾剑即吾心,不容二物也。
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前仰后合,星纹锦袍上银线乱抖。
良久,用袖口拭了拭眼角,他扫过殿中众人,一字一顿。
“她既视我为无物,我便要让她明了,此等滋味,究竟是何等煎熬。”
满殿哗然。
“啪嗒!”
东明道人拂尘掉在地上,他慌忙去捡,额头已见了汗。
萧玉衡面色数变,按着剑柄。
七星剑在鞘中嗡鸣。
几位阎罗虽然早有预料,但是听到这般赤裸裸的恨意,还是心头微震。
紫衣仙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心月狐。
“你!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双成当年救你,是看你苦修不易,动了恻隐之心。
她拒你提亲,只因剑道未成,不敢分心。
你倒好,把这些全当成了对你的羞辱。
心月狐,你扪心自问,你当真是因爱生恨?
还是从一开始,你所谓的爱慕,便只是一腔私欲罢了?”
心月狐面色铁青,正要反唇相讥。
一旁的萧玉衡却忽地插嘴:
“星君,萧某本不想多。但你方才那番话,实在令人作呕。”
心月狐转过头,目光似蛇,缠在萧玉衡脸上。
“萧师侄,此事与你何干?”
踏踏踏!
萧玉衡往前连走了3步.
腰间七星剑随之出鞘,剑光如水,锋芒毕露。
盯着心月狐,眼中翻涌压抑了许久的不甘。
“你说董姐姐视你为无物,便心生怨恨。
那你可知,有人连被她视作无物的资格都没有?”
声音渐高,七星剑出鞘半尺。
“萧某苦修万年,七星剑诀已臻化境。
可她从未正眼瞧过我。她只当我是北斗剑宫的后辈,甚至连后辈都算不上。
只是瑶池宴上,一个与她对了三招的陌生剑客。
你至少还有一句,吾剑即吾心。
萧某呢?
萧某连一句拒绝的话都不曾得着!”
铮!
长剑彻底出鞘。
萧玉衡持剑在手,遥指心月狐。
星辉剑光交相辉映,将脸庞映照成了两半,一明一暗。
他咬牙切齿说:
“你这般恨她,不过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本该得到她。
可你凭什么?
二十八宿?
还是那张涂脂抹粉的脸?
你连给她捧剑都不配!”
唰!
剑芒暴涨。
七颗明珠亮起,化作星光,朝心月狐当头斩落。
这一剑来得毫无征兆。
众人皆未反应过来,便见星光已到了心月狐面门。
心月狐虽惊不乱,袖中飞出一面六角星盘。
当!
“萧玉衡!你疯了!”心月狐喝道。
说话间,身形飞退。
袍袖翻动,数道星辉射出,朝向萧玉衡周身要穴。
唰唰唰!
七星剑挽起一朵剑花,将星辉绞碎。
面孔微微扭曲,眼中血丝密布。
“我是疯了!被你这张脸逼疯的!
你知不知道,听你口口声声说恨她,我便恨你入骨。
你有什么资格恨她?
她欠你什么了?
救你一条命,倒救出一个仇人来了。
今日若不斩了你,我便不叫萧玉衡!”
两人战作一团。
剑光星辉交织翻涌,梁柱上留下深痕,石桌凳子不断碎裂。
壁上。
奈何桥的画被剑气扫过,撕裂大半。
画中。
老妇人的半张脸飘落在地,又受星辉灼成灰烬。
紫衣仙子愣在当场。
她本是要与心月狐理论的,但不想萧玉衡竟抢先动了手。
东明道人抱着拂尘缩在殿角。
嘴里不住念叨。
“无量天尊~”
“住手!”
秦广王声似洪钟,夹带轮回法则的威严。
“此乃秦广王殿,岂容尔等放肆!”
若在平日,秦广王这一喝足以震慑太乙金仙。
毕竟。
他执掌秦广王殿数万年,道场加持之下,一一行皆有法则相随。
殿中两人略微一滞,剑势星辉缓了几分。
可不过弹指之间。
心月狐竟大笑起来,将法则压制撕裂了开了道口子。
“秦广王,你莫要拿道场压我。
本星君今日是奉天庭法旨办差,你若要拦,便是抗旨不遵!”
唰!
身形一晃,避开萧玉衡的连环三剑。
反手点出。
嘶嘶~!
星辉凝成一线,擦着萧玉衡头发掠过,在墙上穿出窟窿。
萧玉衡侧身避过,剑势愈发凌厉。
此刻。
他已全然不顾章法,七星剑大开大阖。
殿中。
长明灯不断熄灭。
只余下剑光与星盘交织碰撞。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代天行旨!
心月狐,你不过是条被醋腌了万年的狐狸。
一身臊味隔着三十三重天都闻得到!”
心月狐面皮抽搐,朱砂痣几乎要裂开。
呼呼呼~
双手结印,星盘涨大数倍,将偏殿笼罩其下。
星盘之中,心月狐三星随之亮起,化作三团光球,朝萧玉衡而去。
“哈哈哈哈!那你身上又是什么味?
酸腐味!
你连她的面都见不着,却在这里替她出头,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你可知你这副模样,在她眼里连笑话都算不上。
她压根就不知道你是谁!”
萧玉衡闻,剑势为之一滞。
三团光球趁虚而入,撞在胸口。
额!
萧玉衡闷哼,倒飞出去,撞碎了殿门,滚落在广场上。
他爬起身来,嘴角溢出鲜血,眼中疯狂却愈发明显。
用剑撑着地面,声音嘶哑。
“你说得对。她确实不知我是谁。可那又如何?”
扬起头,血污泪水混作一处,
“我萧玉衡喜欢一个人,便是我自己的事。
知或不知,应或不应,不会减损分毫。
你这种人不会懂的。”
心月狐面色微变,似被刺中了软肋。
随即。
又将那丝动摇压了下去,勾起讥诮。
“好一个痴情种子。既如此,本星君便成全你。”
星盘再转,三团光球合而为一,化作一只狐爪虚影,朝萧玉衡当头拍落。
狐爪五指分明,爪尖寒光闪烁,缠绕暗红丝线。
心月狐用万年怨恨凝练的心魔之气。
沾之即入心窍,轻则道心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萧玉衡持剑而立,面对遮天蔽日的狐爪,面上露出一丝释然。
闭上眼。
七星剑横于胸前,口中低诵剑诀。
周身剑意退去,又在刹那间复又涌出,化作一道冲天剑柱,贯上殿顶。
紫衣仙子神色大变。
“萧玉衡!你疯了!那是碎金剑诀!你要自碎仙基金性吗?!”
东明道人从拂尘后探出头来。
几位阎罗齐齐变色。
碎金剑诀,顾名思义,便是将仙基不朽之性碎裂,换取毕生修为化作一剑。
这一剑出,便是大罗金仙也不敢轻撄其锋。
但代价呢?
修为尽毁,道途断绝。
以萧玉衡的伤势,甚至可能当场殒命。
心月狐也变了颜色。
他本只想教训萧玉衡一番,却不想对方竟要拼命。
急收星盘,却发现狐爪虚影已然难收。
两股力量即将正面碰撞。
若真让它们撞在一处,莫说偏殿,就是秦广王殿怕是都要毁去一半。
便在此时。
秦广王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
一员鬼将,身披玄甲,腰悬鬼头刀,眉心竖眼半开半阖。
秦广王张嘴,却发现声音发不出来。
非但发不出声,就连身体也动弹不得。
余光瞥见阎罗王等,几位阎罗与他一般,僵立原地,面上惊骇凝着。
道场加持仍在。
轮回法则也运转着。
可他们的身体呢?
已不听使唤,仿佛被隔绝在了这一方天地之外。
鬼将伸出一根食指,点了四下。
叮。
萧玉衡身上的冲天剑柱崩解。
碎裂仙基受到莫名力量包裹,倒回体内。
整个人瘫倒在地。
当啷!
七星剑坠地。
剑刃上明珠黯然失色。
叮~
狐爪虚影无声无息消散了。
星盘飞回袖中,三星光芒尽敛。
本人则如遭重击,撞在殿壁上,面色瞬间惨白。
叮~
偏殿中。
所有破碎之物,譬如石桌石凳,壁画灯盏,碎裂门窗...尽数恢复。
奈何桥画卷展开,画中老妇人端着汤碗,面上皱纹分毫不差。
长明灯复又亮起,幽绿灯火摇曳,照得满殿通明。
最后一指。
清光荡开,漫过偏殿。
紫衣仙子等四人面上表情凝住,眼中闪过片刻茫然。
旋即。
恢复了神采。
他们似乎完全忘记了方才发生的一切。
四人好端端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秦广王咽了口唾沫。
这位阎罗,发现自己能动了。
不由密语传音,难以掩饰地震撼:“道友,你方才用的是……”
“真经四重,一念轮回。”
鬼将密语平静。
“以轮回法则包裹这方偏殿,将已经发生的事,从因果线上抹去。”
阎罗王脸上抽搐。
执掌阎罗殿数万年,对真经参悟不可谓不深。
在《轮回真经》的扉页上,确有一念轮回的记载。
但那被标注为上古秘法。
十殿阎罗之中,尚无一人能够施展。
楚江王身子微颤。
密语中满是不可置信:“道友,你方才还说你只修到了第三重。”
“方才确实只修到了第三重。”
鬼将平淡说,“刚听几位王上论道,颇有感触。
加上心月狐他们的争吵太过聒噪。
贫道心烦,便试着推了一推。
谁知一下灵验了。”
烦躁?
推了推?
还一下就灵验了?
密语里,一片死寂。
几位阎罗眼中复杂难。
放眼三界,能将《轮回真经》修到第三重的已是屈指可数。
第四重一念轮回,更是被视作天堑。
若无大机缘大悟性,便是苦修万年也难以寸进。
可这道人说什么?
心烦,试了下,便成了。
五官王素来寡,却在密语中幽叹了一声。
“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修的不是道,乃寂寞也。”
宋帝王接话更快。
“唉!咱们修的确实是道,只是跟李道友的道,怕是隔了不知多少重天。”
阎罗王并未参与调侃。
眉头紧皱,密语中夹带一丝隐忧。
“诸位,本王有一事不解。
李道友既能施展一念轮回,抹去殿中因果。
那心月狐与萧玉衡的记忆也便罢了。
可为何,”他移向紫衣仙子和东明道人,“连他们两位的记忆也一并抹去了?”
秦广王正要答话,心月狐忽地道。
“紫衣姐姐,下官此来实是奉命公办,绝无半分私心。
姐姐若信不过下官,大可去天规司查证。
但在查证之前,还请姐姐莫要意气用事。”
秦广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难以置信。
他记得清楚。
心月狐方才还在与紫衣仙子针锋相对。
紫衣甚至当面揭了他因爱生恨的老底。
可如今呢?
心月狐这番话,像是全然不记得方才发生过什么。
还主动向紫衣仙子示好。
紫衣仙子的反应更让秦广王心头一震。
面上怒容不知何时已消散,将金令搁在案上。
“既如此,本仙子便等你的公事公办。”
此时此刻,秦广王后背生凉,已化作彻骨寒意。
他当然明了紫衣仙子为何会是这般态度。
在一念轮回,抹去的因果里,心月狐与紫衣仙子确实没有发生争吵。
紫衣揭穿心月狐旧事。
心月狐狂笑说出恨意。
萧玉衡拔剑相向。
这些全都被抹去了。
他们方才的记忆,只停留在大约半盏茶之前。
也就是心月狐刚踏入殿中的那一刻。
可这反而让秦广王更加心惊。
因为。
方才那场荒唐到了极点的争执,从头到尾,他们几位成了旁观者。
还眼睁睁地,看着三个太乙金仙像市井泼皮一般,厮打谩骂,无法插手。
那般感觉,好似坐在台下看了一场戏。
戏台上的人浑然不觉自己在演戏。
而你呢?
明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喊不出声,也动不了手。
只能看着一切在眼前发生。
又在眼前被抹去。
而且,他隐隐觉得,这一切,从心月狐踏入殿门起,便已在道人的算计之中。
秦广王心中冒出这个念头,自己为之吓了一跳。
他看了那员鬼将一眼。
对方鬼将好似尊雕塑。
可秦广王却从半阖竖眼中,看出了一丝了然。
便在此时。
阎罗王密语响起,满是惊疑:“老秦,不对!你仔细看萧玉衡。”
秦广王依看去。
萧玉衡安静地站在殿角。
神色平静,只是眼神有些涣散,好似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秦广王略一感应,神色大变。
萧玉衡的仙基气息沉稳,剑气充盈,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
可那只是表象。
秦广王以轮回法则仔细探查,发现在萧玉衡魂魄深处,有一道法则烙印。
“这是什么?”
“萧玉衡方才施展剑诀,仙基已碎。
贫道虽以轮回法则将其恢复,但终究是碎了又合。
魂魄深处免不了留下些许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