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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世间万般苦,皆因一求也

偏殿之中。

心月狐笑意不减,眼底已凝了薄霜。

他走向殿中石桌,袍袖拂动,星辉洒落,石桌面上多了一卷玉简。

通体青碧,上刻天规二字。

字迹银钩铁画,有雷霆之威透出。

“紫衣姐姐既然不信,不妨亲自验看。”

心月狐将玉简往前推,又在天规二字上叩三下。

笃笃笃。

“此乃天规司签发的督办文书,白纸黑字,做不得假。

下官此来,一不徇私,二不枉法。

不过是秉公办事罢了。”

紫衣仙子抓起玉简,神识探入其中,霎时脸色白了几分。

将玉简掷还,冷笑:“心月狐,你这话说出去,三界之中有几人会信?

两万年前你托媒人往瑶池提亲,被双成的吾剑即吾心挡了回来。

从此便怀恨在心。

这两万年来,你明里暗里给双成使了多少绊子?

你以为旁人都是瞎子不成?”

这话一出。

东明道人拂尘停在半空。

萧玉衡用力按剑。

几位阎罗不禁对视。

这等陈年旧事,在天庭虽不算秘密,但也无人敢当面揭穿。

紫衣仙子这般直白地捅出来,便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心月狐面上笑容消失。

盯着紫衣仙子,眉心朱砂痣,仿佛要滴出血来。

袍袖上。

三星光芒大盛,偏殿笼罩在一片星辉之中。

“紫衣,你不过玉山十二剑中排名第七,连剑心都未圆满。

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训本星君?”心月狐字字如刀,

“董双成当年拒我,是她有眼无珠。

如今她触犯天条,乃咎由自取。

本星君今日来此,是奉天庭法旨公办。

你若再敢胡搅蛮缠,休怪本星君不念瑶池旧谊。”

“好一个不念旧谊!”

紫衣仙子拍案而起,金令嗡鸣不止,

“当年在忘忧谷,若非双成替你挡了那道天雷,你早就魂飞魄散。

哪还有今日的星君之位?

救命之恩你不思报答,反倒因爱生恨,处处构陷。

心月狐,你的道心,怕是早就被妒火烧成灰了罢!”

心月狐身震,朱砂痣黯淡了几分。

嘴唇翕动,出了一声笑,好似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深夜嚎叫。

“哈哈哈哈!救命之恩?”

笑声愈发尖锐,眼角几乎要裂到发边。

“紫衣啊紫衣,你可知那一剑之后,我在忘忧谷养了多久的伤?

三百年!

整整三百年!

我日夜苦修,只为有朝一日能站在她面前,让她正眼瞧我一次。

可我呢?

挣来了二十八宿之位,托媒人去瑶池提亲,她连面都不见!

只让你传了话。

吾剑即吾心,不容二物也。

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前仰后合,星纹锦袍上银线乱抖。

良久,用袖口拭了拭眼角,他扫过殿中众人,一字一顿。

“她既视我为无物,我便要让她明了,此等滋味,究竟是何等煎熬。”

满殿哗然。

“啪嗒!”

东明道人拂尘掉在地上,他慌忙去捡,额头已见了汗。

萧玉衡面色数变,按着剑柄。

七星剑在鞘中嗡鸣。

几位阎罗虽然早有预料,但是听到这般赤裸裸的恨意,还是心头微震。

紫衣仙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心月狐。

“你!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双成当年救你,是看你苦修不易,动了恻隐之心。

她拒你提亲,只因剑道未成,不敢分心。

你倒好,把这些全当成了对你的羞辱。

心月狐,你扪心自问,你当真是因爱生恨?

还是从一开始,你所谓的爱慕,便只是一腔私欲罢了?”

心月狐面色铁青,正要反唇相讥。

一旁的萧玉衡却忽地插嘴:

“星君,萧某本不想多。但你方才那番话,实在令人作呕。”

心月狐转过头,目光似蛇,缠在萧玉衡脸上。

“萧师侄,此事与你何干?”

踏踏踏!

萧玉衡往前连走了3步.

腰间七星剑随之出鞘,剑光如水,锋芒毕露。

盯着心月狐,眼中翻涌压抑了许久的不甘。

“你说董姐姐视你为无物,便心生怨恨。

那你可知,有人连被她视作无物的资格都没有?”

声音渐高,七星剑出鞘半尺。

“萧某苦修万年,七星剑诀已臻化境。

可她从未正眼瞧过我。她只当我是北斗剑宫的后辈,甚至连后辈都算不上。

只是瑶池宴上,一个与她对了三招的陌生剑客。

你至少还有一句,吾剑即吾心。

萧某呢?

萧某连一句拒绝的话都不曾得着!”

铮!

长剑彻底出鞘。

萧玉衡持剑在手,遥指心月狐。

星辉剑光交相辉映,将脸庞映照成了两半,一明一暗。

他咬牙切齿说:

“你这般恨她,不过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本该得到她。

可你凭什么?

二十八宿?

还是那张涂脂抹粉的脸?

你连给她捧剑都不配!”

唰!

剑芒暴涨。

七颗明珠亮起,化作星光,朝心月狐当头斩落。

这一剑来得毫无征兆。

众人皆未反应过来,便见星光已到了心月狐面门。

心月狐虽惊不乱,袖中飞出一面六角星盘。

当!

“萧玉衡!你疯了!”心月狐喝道。

说话间,身形飞退。

袍袖翻动,数道星辉射出,朝向萧玉衡周身要穴。

唰唰唰!

七星剑挽起一朵剑花,将星辉绞碎。

面孔微微扭曲,眼中血丝密布。

“我是疯了!被你这张脸逼疯的!

你知不知道,听你口口声声说恨她,我便恨你入骨。

你有什么资格恨她?

她欠你什么了?

救你一条命,倒救出一个仇人来了。

今日若不斩了你,我便不叫萧玉衡!”

两人战作一团。

剑光星辉交织翻涌,梁柱上留下深痕,石桌凳子不断碎裂。

壁上。

奈何桥的画被剑气扫过,撕裂大半。

画中。

老妇人的半张脸飘落在地,又受星辉灼成灰烬。

紫衣仙子愣在当场。

她本是要与心月狐理论的,但不想萧玉衡竟抢先动了手。

东明道人抱着拂尘缩在殿角。

嘴里不住念叨。

“无量天尊~”

“住手!”

秦广王声似洪钟,夹带轮回法则的威严。

“此乃秦广王殿,岂容尔等放肆!”

若在平日,秦广王这一喝足以震慑太乙金仙。

毕竟。

他执掌秦广王殿数万年,道场加持之下,一一行皆有法则相随。

殿中两人略微一滞,剑势星辉缓了几分。

可不过弹指之间。

心月狐竟大笑起来,将法则压制撕裂了开了道口子。

“秦广王,你莫要拿道场压我。

本星君今日是奉天庭法旨办差,你若要拦,便是抗旨不遵!”

唰!

身形一晃,避开萧玉衡的连环三剑。

反手点出。

嘶嘶~!

星辉凝成一线,擦着萧玉衡头发掠过,在墙上穿出窟窿。

萧玉衡侧身避过,剑势愈发凌厉。

此刻。

他已全然不顾章法,七星剑大开大阖。

殿中。

长明灯不断熄灭。

只余下剑光与星盘交织碰撞。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代天行旨!

心月狐,你不过是条被醋腌了万年的狐狸。

一身臊味隔着三十三重天都闻得到!”

心月狐面皮抽搐,朱砂痣几乎要裂开。

呼呼呼~

双手结印,星盘涨大数倍,将偏殿笼罩其下。

星盘之中,心月狐三星随之亮起,化作三团光球,朝萧玉衡而去。

“哈哈哈哈!那你身上又是什么味?

酸腐味!

你连她的面都见不着,却在这里替她出头,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你可知你这副模样,在她眼里连笑话都算不上。

她压根就不知道你是谁!”

萧玉衡闻,剑势为之一滞。

三团光球趁虚而入,撞在胸口。

额!

萧玉衡闷哼,倒飞出去,撞碎了殿门,滚落在广场上。

他爬起身来,嘴角溢出鲜血,眼中疯狂却愈发明显。

用剑撑着地面,声音嘶哑。

“你说得对。她确实不知我是谁。可那又如何?”

扬起头,血污泪水混作一处,

“我萧玉衡喜欢一个人,便是我自己的事。

知或不知,应或不应,不会减损分毫。

你这种人不会懂的。”

心月狐面色微变,似被刺中了软肋。

随即。

又将那丝动摇压了下去,勾起讥诮。

“好一个痴情种子。既如此,本星君便成全你。”

星盘再转,三团光球合而为一,化作一只狐爪虚影,朝萧玉衡当头拍落。

狐爪五指分明,爪尖寒光闪烁,缠绕暗红丝线。

心月狐用万年怨恨凝练的心魔之气。

沾之即入心窍,轻则道心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萧玉衡持剑而立,面对遮天蔽日的狐爪,面上露出一丝释然。

闭上眼。

七星剑横于胸前,口中低诵剑诀。

周身剑意退去,又在刹那间复又涌出,化作一道冲天剑柱,贯上殿顶。

紫衣仙子神色大变。

“萧玉衡!你疯了!那是碎金剑诀!你要自碎仙基金性吗?!”

东明道人从拂尘后探出头来。

几位阎罗齐齐变色。

碎金剑诀,顾名思义,便是将仙基不朽之性碎裂,换取毕生修为化作一剑。

这一剑出,便是大罗金仙也不敢轻撄其锋。

但代价呢?

修为尽毁,道途断绝。

以萧玉衡的伤势,甚至可能当场殒命。

心月狐也变了颜色。

他本只想教训萧玉衡一番,却不想对方竟要拼命。

急收星盘,却发现狐爪虚影已然难收。

两股力量即将正面碰撞。

若真让它们撞在一处,莫说偏殿,就是秦广王殿怕是都要毁去一半。

便在此时。

秦广王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

一员鬼将,身披玄甲,腰悬鬼头刀,眉心竖眼半开半阖。

秦广王张嘴,却发现声音发不出来。

非但发不出声,就连身体也动弹不得。

余光瞥见阎罗王等,几位阎罗与他一般,僵立原地,面上惊骇凝着。

道场加持仍在。

轮回法则也运转着。

可他们的身体呢?

已不听使唤,仿佛被隔绝在了这一方天地之外。

鬼将伸出一根食指,点了四下。

叮。

萧玉衡身上的冲天剑柱崩解。

碎裂仙基受到莫名力量包裹,倒回体内。

整个人瘫倒在地。

当啷!

七星剑坠地。

剑刃上明珠黯然失色。

叮~

狐爪虚影无声无息消散了。

星盘飞回袖中,三星光芒尽敛。

本人则如遭重击,撞在殿壁上,面色瞬间惨白。

叮~

偏殿中。

所有破碎之物,譬如石桌石凳,壁画灯盏,碎裂门窗...尽数恢复。

奈何桥画卷展开,画中老妇人端着汤碗,面上皱纹分毫不差。

长明灯复又亮起,幽绿灯火摇曳,照得满殿通明。

最后一指。

清光荡开,漫过偏殿。

紫衣仙子等四人面上表情凝住,眼中闪过片刻茫然。

旋即。

恢复了神采。

他们似乎完全忘记了方才发生的一切。

四人好端端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秦广王咽了口唾沫。

这位阎罗,发现自己能动了。

不由密语传音,难以掩饰地震撼:“道友,你方才用的是……”

“真经四重,一念轮回。”

鬼将密语平静。

“以轮回法则包裹这方偏殿,将已经发生的事,从因果线上抹去。”

阎罗王脸上抽搐。

执掌阎罗殿数万年,对真经参悟不可谓不深。

在《轮回真经》的扉页上,确有一念轮回的记载。

但那被标注为上古秘法。

十殿阎罗之中,尚无一人能够施展。

楚江王身子微颤。

密语中满是不可置信:“道友,你方才还说你只修到了第三重。”

“方才确实只修到了第三重。”

鬼将平淡说,“刚听几位王上论道,颇有感触。

加上心月狐他们的争吵太过聒噪。

贫道心烦,便试着推了一推。

谁知一下灵验了。”

烦躁?

推了推?

还一下就灵验了?

密语里,一片死寂。

几位阎罗眼中复杂难。

放眼三界,能将《轮回真经》修到第三重的已是屈指可数。

第四重一念轮回,更是被视作天堑。

若无大机缘大悟性,便是苦修万年也难以寸进。

可这道人说什么?

心烦,试了下,便成了。

五官王素来寡,却在密语中幽叹了一声。

“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修的不是道,乃寂寞也。”

宋帝王接话更快。

“唉!咱们修的确实是道,只是跟李道友的道,怕是隔了不知多少重天。”

阎罗王并未参与调侃。

眉头紧皱,密语中夹带一丝隐忧。

“诸位,本王有一事不解。

李道友既能施展一念轮回,抹去殿中因果。

那心月狐与萧玉衡的记忆也便罢了。

可为何,”他移向紫衣仙子和东明道人,“连他们两位的记忆也一并抹去了?”

秦广王正要答话,心月狐忽地道。

“紫衣姐姐,下官此来实是奉命公办,绝无半分私心。

姐姐若信不过下官,大可去天规司查证。

但在查证之前,还请姐姐莫要意气用事。”

秦广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难以置信。

他记得清楚。

心月狐方才还在与紫衣仙子针锋相对。

紫衣甚至当面揭了他因爱生恨的老底。

可如今呢?

心月狐这番话,像是全然不记得方才发生过什么。

还主动向紫衣仙子示好。

紫衣仙子的反应更让秦广王心头一震。

面上怒容不知何时已消散,将金令搁在案上。

“既如此,本仙子便等你的公事公办。”

此时此刻,秦广王后背生凉,已化作彻骨寒意。

他当然明了紫衣仙子为何会是这般态度。

在一念轮回,抹去的因果里,心月狐与紫衣仙子确实没有发生争吵。

紫衣揭穿心月狐旧事。

心月狐狂笑说出恨意。

萧玉衡拔剑相向。

这些全都被抹去了。

他们方才的记忆,只停留在大约半盏茶之前。

也就是心月狐刚踏入殿中的那一刻。

可这反而让秦广王更加心惊。

因为。

方才那场荒唐到了极点的争执,从头到尾,他们几位成了旁观者。

还眼睁睁地,看着三个太乙金仙像市井泼皮一般,厮打谩骂,无法插手。

那般感觉,好似坐在台下看了一场戏。

戏台上的人浑然不觉自己在演戏。

而你呢?

明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喊不出声,也动不了手。

只能看着一切在眼前发生。

又在眼前被抹去。

而且,他隐隐觉得,这一切,从心月狐踏入殿门起,便已在道人的算计之中。

秦广王心中冒出这个念头,自己为之吓了一跳。

他看了那员鬼将一眼。

对方鬼将好似尊雕塑。

可秦广王却从半阖竖眼中,看出了一丝了然。

便在此时。

阎罗王密语响起,满是惊疑:“老秦,不对!你仔细看萧玉衡。”

秦广王依看去。

萧玉衡安静地站在殿角。

神色平静,只是眼神有些涣散,好似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秦广王略一感应,神色大变。

萧玉衡的仙基气息沉稳,剑气充盈,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

可那只是表象。

秦广王以轮回法则仔细探查,发现在萧玉衡魂魄深处,有一道法则烙印。

“这是什么?”

“萧玉衡方才施展剑诀,仙基已碎。

贫道虽以轮回法则将其恢复,但终究是碎了又合。

魂魄深处免不了留下些许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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