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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狐仙

鬼门关前,阴风莫名一止。

鬼将三目圆睁,刀已拔出一半,刃上幽光流转。

可下一瞬,手僵在了半空。

气息从青袍道人身上散来,让整座鬼门关嗡然震颤。

门上铜钉发出低鸣。

鬼将眉心竖眼,幽光暴涨,旋即浑身一颤,单膝跪地。

“末将不知王上驾到,多有冒犯,万望王上恕罪!”

身后数十鬼卒面面相觑,钢叉铁索当啷作响。

一时不知该跟着跪还是该站着。

终于。

有个胆大的鬼卒凑近鬼将。

“将军,这位是何方神圣?怎么您就行这般大礼?”

鬼将头也不抬。

“你懂个屁。他身上有《轮回真经》的气息,那是地府立道之基。

自地府开辟以来,能修炼此经的唯有十殿王上。

如今这气息浓郁至此,只怕是哪位王上微服巡视。

你还不跪下!”

那鬼卒吓得一哆嗦,连忙伏倒在地。

呼啦啦~

身后一众鬼卒更是跪了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晏不置可否,径自穿过鬼门关。

门上铜钉齐颤,仿佛在向他致意。

良久,鬼将才敢抬头起来,身上已出一层冷汗。

旁边那鬼卒心有余悸,小声问道:

“将军,您方才说《轮回真经》,究竟是何等来历?

小的在地府当差也有三百年了,从未见您这般郑重。”

鬼将起身,望向道人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地府初立之时,三千大道尚在分化,轮回未定,魂魄无归。

冥河之中每时每刻,皆有无数冤魂哀嚎挣扎,不得超脱。

彼时。

十殿阎罗虽已就位,但无章法可依,只能凭各自法力强行超度,效率极低。

而且,常因超度不当而魂飞魄散。”

“后来,”鬼将敬畏道,

“后土娘娘以身化轮回,将一缕先天轮回本源融入地府,化作《轮回真经》。

此经非同小可,乃地府立道之基,与冥冥中的轮回法则相通。

修炼此经者,可洞察魂魄前生后世,明了因果业报。

但也正因如此,此经对修炼者的要求极为苛刻。

非大机缘,大智慧,大功德者不可修。

便是十殿,也未必人人皆能参透其中奥妙。”

鬼卒听得似懂非懂,挠着青面:

“既然如此珍贵,为何会出现在一位道人身上?”

“这便是真正令人敬畏之处。

此人非我地府中人,却能修《轮回真经》,且气息纯正无比,毫无驳杂之相。

这,我大胆猜测,十殿王上当年是心甘情愿将真经相赠。

能让十殿皆认可之人,三界中屈指可数。”

说到此处,忽想起一桩旧事,面色微变。

“等等,青袍,竹杖,又与地府有这般渊源。

此人莫非便是当年那位,在大圣闹地府,以一己之力劝住猴子的道人?”

鬼卒们闻,齐吸了一口凉气。

那件事在地府流传甚广,几乎每个鬼差都听说过。

那一幕,至今仍被地府鬼差们津津乐道。

且说李晏穿过鬼门关,沿黄泉路行了一小会儿。

前方灰雾散开,露出一座巍峨殿宇。

殿宇通体乌黑,飞檐斗拱上悬着九九八十一盏引魂灯。

灯火幽绿,照得殿前广场一片森然。

大殿正门上悬着一块巨匾。

上书秦广王殿四个大字。

殿前立着十八根盘龙柱。

柱上蟠龙栩栩如生,龙目皆为夜明珠镶嵌,幽光流转,摄人心魄。

李晏尚未近前,殿门便自行开了。

只见两队鬼差鱼贯而出,手持旌旗幡仗,分列两旁。

随后,数道身影从殿中走出。

为首之人,头戴冕旒,身穿玄色衮服,腰佩玉剑,面如满月。

秦广王连同数位殿主,周身阴气翻涌不息。

秦广王远远瞧见李晏,便朗声笑:

“贫道今日一早便见殿前铜镜自鸣,便知有贵客临门。

果真是李道友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李晏打了个稽首,面上露出笑意:“贫道来得冒昧,叨扰诸位王上了。”

秦广王上前几步,携了李晏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闪过惊异:

“数百年不见,道友修为竟已臻至大罗之境。

当年道友初来地府时,还只是金仙修为。

如今名动三界,便是天庭灵山也不敢小觑。

当真令人感慨世事无常啊。”

旁边面如重枣,眉似卧蚕的殿主接口:

“可不是嘛。

当年道友来地府,本王还觉得此子虽有些根骨,却未必能参透轮回奥妙。

如今看来,倒是本王眼拙了。”

说话之人是阎罗王。

素来以铁面无私著称,能得他一句夸赞,实属不易。

李晏微笑,谦辞道:“诸位王上谬赞了。

贫道当年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野狐禅。

若非诸位王上不吝赐教,将《轮回真经》赠与贫道参详,也不会有今日。”

秦广王哈哈一笑,将他引入殿中落座,又命鬼差奉上冥茶。

茶色如墨,幽香沁人心脾。

饮之只觉灵台清明,神魂舒畅。

“道友此番前来,想必不是为了叙旧的。”

秦广王放下茶盏,正色道,

“观道友身上《轮回真经》的气息已凝聚至极。

若没有看错,道友应该已经修出了轮回之眼,能洞穿魂魄的前世今生。

可为何气息停滞于此,不再更进一步?”

在座几位殿主望向李晏,眼中皆是疑惑。

李晏端着茶盏。

“《轮回真经》上记载,修炼至第三重便可凝聚轮回之眼。

往后还有六重,精进一重,对轮回法则的掌控便深一分。

若能修至第九重,便可执掌轮回法则,替代后土娘娘执掌轮回。

只是,贫道修行至今,始终卡在第三重与第四重之间,不得寸进。”

秦广王与几位殿主对视一眼,皆露出意味深长之色。

“道友可知为何?”秦广王捋须问道。

李晏摇头。

“贫道参详多年,始终不得其解。此番前来,也是想向诸位王上请教。”

秦广王话锋一转,

“当年本王便觉得,道友非凡,身上有种寻常修行之人没有的东西。”

“哦?”李晏放下茶盏,“是何物?”

阎罗王一字一顿。

“对天道循环的敬畏,并未盲从。

于因果业报的洞察,却不拘泥。

此乃执掌轮回者必备之资。

本王执掌阎罗殿数万年,见过的修行之人数以百万计。

求长生,修神通,攒功德...

可真正能对轮回法则心存敬畏,而又不为其所缚的,寥寥无几。

道友便是其中之一。”

李晏闻,面上露出一丝动容,朝几位殿主一礼。

“贫道何德何能,蒙诸位王上这般厚爱。”

秦广王连忙扶住他,笑了笑:“道友不必过谦。”

李晏目光微凝。

只见秦广王走到殿中,那面铜镜前。

镜中映照出万千景象。

魂魄在六道中轮转。

业火于冥河燃烧...新生婴儿啼哭,也有将死老者在叹息。

种种景象交叠在一处,构成了壮阔画卷。

“《轮回真经》修的非法力,也非神通,甚至不是法则本身。”

秦广王指向镜中景象,

“修的,乃承载之力。

道友请看,这铜镜中的轮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停歇。

若要执掌轮回,便要承载无穷无尽的因果业报。”

他转过身来:

“道友,你之所以停滞不前,原因无他。

还没想好要不要走这条路吧?”

李晏不语。

“方才在鬼门关,那位鬼将称呼你为王上。当时你心中是何感受?”

李晏皱眉:“贫道当时只觉得,有些荒谬。”

秦广王笑道,“修到《轮回真经》第六重,地位与十殿阎罗平起平坐。

甚至犹有过之。

这是多大的机缘?

可道友心中只觉得荒谬。

说明,道友并不想做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不愿为王,便不愿承载轮回法则背后的因果业报。

心有抗拒,气息自然凝滞。

轮回法则何等敏锐?

一察觉到犹豫,便不会向敞开奥妙。”

“执掌轮回,意味着贫道须得长驻地府。

日日面对因果业报,不得脱身。”

李晏喃喃自语,“这与贫道的道途,的确不合。”

秦广王捋须笑道:

“道友行走三界,游历人间,随心而动,随缘而行。

若将你困在地府,便是给你轮回之主的尊位,你也不会快乐。

只是有一桩事,须得先行明。”

“王上但讲无妨。”

“轮回法则对道友的认可,乃真实无比。”

秦广王眼中闪光,

“换句话说,地府欠道友一份因果,轮回法则同样如此。”

李晏若有所思:“贫道多谢王上提点。”

秦广王摆手:“道友此番前来,想必还有别的来意吧?”

李晏正色道:“实不相瞒,贫道此番前来,乃是为一位故人。”

一番叙述,听得几位殿主面色数变。

秦广王听完,眉头紧皱。

“董双成,西昆仑玉山十二剑之首,王母驾前第一剑仙。

当年瑶池宴上,本王曾远远见过她一面,剑意霜寒,卓尔不群。

这般人物,竟也栽在了情关上。”

阎罗王却摇了摇头:“她若真的栽了,剑不会碎。

剑碎是因她明知会碎,还义无反顾地出剑。”

“只是这十世轮回,非同小可。

轮回路上凶险重重,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

她若没有外力护持,恐怕熬不到第十世。”

“贫道正为此事而来。

董双成此番轮回,需有人在地府一路看护,确保她不至于魂飞魄散。

贫道在凡间尚有西行之事,不便久留。

故而,想请诸位王上施以援手。”

“道友,非是我等推脱。董双成之事,在你之前,已有人来打过招呼了。”

李晏眉梢微动,静待下文。

秦广王见状,接过话头,屈指细数。

“玉山十二剑中的紫衣仙子,持王母金令而来。

说董双成乃玉山一脉嫡传,请地府在轮回路上多加照拂。

王母的面子,我等自然不敢怠慢。”

“东华帝君座下童子,说帝君念及瑶池旧谊,愿以一枚九转金丹为酬。

换地府在十世轮回中替董双成挡三次灾劫。

东华帝君的人情,份量也不轻。”

“再后来,便是天庭二十八宿中的心月狐星君。”

阎罗王说到此处,面上露出一丝微妙,

“这位倒是没带什么礼物,只说了,

‘董双成触犯天条,王母已下旨惩处,地府若徇私庇护,便是抗旨不遵。’”

李晏听到此处,方道:

“心月狐与董双成有旧怨,此事贫道略有耳闻。他这般说辞,倒也不出意料。”

阎罗王摇了摇头,黑脸上露出意味深长得笑容,

“道友有所不知。心月狐对董双成,可不只是旧怨那般简单。”

秦广王见道人不解,便解释说:

“说来也是一桩陈年旧事。

约莫两万年前,心月狐尚未列入二十八宿。

只是在南赡部洲忘忧谷中修行的一只狐仙。

那时。

董双成奉王母之命下界采药,途经忘忧谷,恰逢心月狐渡天劫。

天雷劈下,心月狐险些魂飞魄散。

还是董双成出剑替他挡了最后一道雷劫。”

“有这般渊源?”李晏挑眉,

“如此说来,董双成于他有救命之恩。他为何反倒处处与董双成作对?”

“问题便出在这救命之恩上。”

阎罗王将茶盏往案上一搁,笑意愈发明显,

“心月狐被救之后,便对董双成生了倾慕之心。

他苦修数千年,终于挣得二十八宿之位。

自以为有了资格,便托媒人往瑶池提亲。”

“结果如何?”李晏问。

“董双成连面都没见。”

秦广王面上也带了几分感慨,

“只让紫衣仙子传话。

‘吾剑即吾心,不容二物也。’

故此,心月狐碰了一鼻子灰,从此便恨上了董双成。

这两万年来,他明里暗里给董双成使了多少绊子,天庭之中所知之人也不少。

可偏偏他行事极有分寸,不越过天规底线。

便是王母也不好明着发作。”

李晏颔首。

“因爱生恨,由妒成魔。这般心性,难怪修行两万年,也只是个星君。”

这话说得平淡,在座几位阎罗却是一齐点头。

秦广王捋须笑了。

“道友一语中的。

心月狐若是能放下这桩,以他的资质,莫说星君。

便是更高一层的道果,也未必不能证得。

可惜啊,情之一字,最是误人。”

“既然来打招呼的不止贫道一人,”李晏道,“诸位王上可有决断?”

这话问得直接,几位阎罗对视一眼,面上皆露出复杂神情。

秦广王沉吟片刻:“道友是爽快人,本王也不绕弯子。

实不相瞒,这几日我等正为此事犯难。

王母的面子要给,东华帝君的人情也不好推。

至于心月狐,他虽然只是个星君,可他背后站着的,”

话未说完,殿外传来一阵钟磬之声。

几位阎罗起身,面色一整。

“这是?!”阎罗王浓眉一挑,望向殿外,“瑶池金钟?王母又传旨意了?”

话音未落,便见一名判官捧着金册快步走入殿中。

单膝跪地,双手将金册高举过顶。

“启禀诸位王上,瑶池王母传下金旨,请王上过目。”

秦广王接过金册,展开一看,面上神色变了几变。

将金册递给身旁的阎罗王,阎罗王看罢,眉头拧成了川。

金册在几位殿主手中传了一圈,最后又回到秦广王手中。

李晏端坐不动,面上波澜不兴。

秦广王将金册搁在案上,朝李晏苦笑:

“王母说,董双成此番转世历劫,地府不得徇私庇护。

一切照天规律法处置。若有违者,以抗旨论处。”

殿中气氛顿时凝重不少。

李晏微颔:“王母用心良苦,贫道明白。

只是,此事终究要有个章程。”

秦广王与阎罗王对视。

两人眼中皆闪过异色。

阎罗王笑容里,有几分老不修之意。

“道友这般关心董双成,莫非,”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朝李晏眨了眨眼,

“莫非与董仙子,有些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交情?”

楚江王端着茶盏,顿在半空。

宋帝王捻着胡须,停了转动。

连一向寡的五官王都侧过头来,眼里满是好奇。

这些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家伙,神情与打听邻里八卦的老头儿一般无二。

李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香在唇齿间化开。

“贫道与她仅有几面之缘。”

阎罗王不信,“道友,你这话可就糊弄人了。

若是如此,你会专程跑到地府来替她周旋?还为了她的事费这般心思?”

李晏将茶盏搁下,面上露出一丝无奈。

“阎罗王这是审案审惯了,看谁都有嫌疑。”

秦广王哈哈一笑,摆手道:“老阎,你莫要为难李道友了。

依本王看,道友与那董双成,怕是真没什么。

你们想想,道友若是真与董双成有什么,他会这般坦然自若地坐在这里。

任由咱们盘问?

早就该急了才是。”

阎罗王捋须沉吟,似乎觉得这话有理,可又有些不甘心。

活了这么多年,难得碰上一桩值得八卦的新鲜事,就这么放过,未免可惜。

李晏瞧着几位阎罗的神情,心中暗笑。

这些老家伙,平日里在阴司审案断狱,铁面无私,威严无比。

可一旦碰上些风月之事,便一个个竖起了耳朵。

比凡间的市井妇人还要好事。

“诸位王上,”李晏打了个哈欠,

“贫道此来,只为董双成之事。至于旁的,贫道实在提不起兴致。”

自然至极,没有半分做作。

阎罗王见状,终于死心。

他叹了口气,摇头道:“罢了罢了,看来道友当真与董仙子没什么。

可惜了,本王还当她终于开了窍呢。”

秦广王笑着拍了拍阎罗王肩膀:

“老阎,你就别操这份闲心了。

李道友是何等样人?

董双成虽好,却未必入得了道友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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