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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轮回

女王苦笑,

“可如今呢?

天灾连年,民不聊生。

街头巷尾都在传,说是朕留了取经的和尚,触怒了上天。”

“陛下。”

玄奘走到女王面前,

“这些乃天地循环常理,与陛下留贫僧何干?

明日。

贫僧便亲自去上游,舍弃了这双手,也要把最后一处决口堵上。”

女王望着他,泪光闪动,想触碰他的面庞。

下意识地,玄奘退了半步。

那只手僵在半空。

片刻后收了回去,拢在袖中。

“御弟哥哥,你可曾后悔过?”

良久。

“有时夜深人静。

想起,想起李道长临别说的。”

“什么话?”

“法师,贫道在等你成佛那日。”

女王怔怔看着他,眼泪落了下来。

画面再转。

解阳山上,玄奘带着一群百姓在堤坝上抢修。

他脱了袈裟,只穿着一件僧衣,袖子卷到肘部。

双手抱着木桩,往泥水里杵。

泥浆溅了一身,却浑若未觉。

旁边的百姓看得心疼,劝他歇息。

他却摇头,‘水势不等人。’

岸上。

如意真仙比几年前高了些,眼神懵懂,却含混不清,喊了师父。

玄奘直腰起来,朝他挥了挥手,笑容疲惫却感到温暖。

好在。

堤坝合龙了。

百姓们欢呼雀跃。

有人跪在泥水里给玄奘磕头。

玄奘连忙去扶,却因力竭险些栽倒。

几个妇人赶紧将他,扶到岸边坐下,递上热汤干粮。

玄奘接过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如意真仙。

牛妖接过,狼吞虎咽起来。

玄奘看着他,唇角弯了。

随即。

望向东方天际,眼神变得悠远。

八戒忍不住了,瞧瞧看了看不远处的玄奘。

又拿胳膊肘捅了下悟空:

“猴哥,你说师父他,他到底后不后悔?”

“俺老孙也不知道。”

“大圣,”

李晏道,“你看这黄粱珠中的景象,与当年五行山下,可有几分相似?”

悟空怔神。

“五百年,大圣被压在山底,动弹不得。彼时心中在想什么?”

猴子握住金箍棒。

那时的他,满心皆是不服。

可极为难受的,并非这些。

~明明是自己选的,却不知为何会走到那一步。

李晏望向那道瘦削身影,

“贫道临别时跟他说过,出家人不打诳语。

既然当面说清,便不是欺瞒。

可。

有些话说清了,反而更重。”

沙僧嗓子低哑:“道长,梦中师父这一难,到底是业障,还是天命?”

李晏将水幕拨回到西梁王宫。

画面中,周瑶站在偏殿门外,手里端着一盏参汤。

透过半掩门扉。

看见玄奘伏在案上睡着了。

面前摊着一份未批完的文书。

女王轻手轻脚走去,取下外袍,披在玄奘肩上。

她叫醒他。

只是在旁边坐下,静静望着侧脸。

周瑶的手微发抖,退了出去,靠在廊柱上,闭眼深呼吸。

“周驿丞。”李晏唤道。

水幕中。

周瑶睁开眼,似感应到了什么,朝夜空中望来。

那一刻。

董双成记忆在心头翻涌。

万年修行,玉山十二剑。

瑶池宴上的霜寒剑意……

她前世见过比这还惨烈的劫数,可今生却束手无策。

“兄弟,”悟空指向王宫外围的一处阴影,“你看那儿。”

李晏早已看到了。

王宫围墙外的暗巷里,聚着上百人。

为首之人是个白发老妪,拄着一根龙头拐杖。

周身气血已衰,只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西梁女国的前任太师,在先王驾崩后退居幕后,寻常从不露面。

可今夜~她却站在暗巷之中,仰头望着王宫的围墙,神色阴沉。

“国丈府的人?”沙僧皱眉。

“不止。”

李晏将水幕放大,映出更多细节。

除了前任太师。

还有掌管西梁财政的户部主事。

统率城外驻军的折冲校尉。

甚至还有几个身穿道袍的方外之人。

这些方外之人的道袍上绣着云纹,那是?

“心月狐。”李晏道。

悟空金睛一缩。

“那厮还没死心?”

“他自然没有死心。”

李晏道,

“王母一脉与天庭之间,素来维持着微妙平衡。

心月狐不敢明着对王母的布局动手。

可暗中推波助澜,让西梁女国内乱,逼女王禅位。

再将玄奘打成妖僧,一并除去。

却是他乐见其成。”

“可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李晏嘴角浮笑,

“取经之事若因此中断,灵山与天庭之间的博弈,便少了一枚关键棋子。

届时。

那些不愿看到佛法东传的存在,便能重新洗牌。

心月狐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一枚弃子。

背后真正推动此事的,另有其存在。”

悟空咬着牙骂了声娘。

八戒和沙僧也变了脸色。

便在此时。

周驿丞从阴影中走出,朝前任太师拱手行礼。

两人低声交谈数句,周驿丞面上不露声色,眼底却渐涌寒霜。

可她终究没有发作,躬身一礼,旋即离去。

走过暗巷拐角,周驿丞在墙根下站定,手按在胸口,剧烈喘息。

眼中翻涌痛苦,两股意志正在交锋。

周瑶想要冲进王宫,将这消息告诉陛下。

董双成却告诉她,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真正的幕后之人还未现身,若是暴露自己,便前功尽弃了。

“兄弟,”

悟空看得仔细,“那周驿丞体内的董双成,已经醒了多少?”

“七成。”

李晏道,“还有三成,是她故意留给周瑶的。

要是彻底苏醒,周瑶的凡人之躯便承受不住万年剑意。

立时便会化作齑粉。

故而,她一直在压制修为,等待合适的时机。”

“?”

偏殿之中,女王已然醒来。

看着伏案而眠的玄奘,想替他抚平眉间纹路,却终究没有触碰。

只是说了一句。

‘御弟哥哥,朕不后悔。’

唰!

翌日清晨,王宫门前,数千百姓跪了一地。

几个白发老妪,举着万民书,上头按满了手印。

――请陛下遣返妖僧,以息天怒。

女王站在宫门前,面如寒霜。

玄奘位于身后,面色好似死寂一般。

太师捧着万民书跪在阶下,痛哭流涕。

“陛下!

老臣斗胆直。

圣僧虽有大德,但西梁立国三千年,从未有男子在朝为官的先例。

如今百姓蒙难,怨声载道,皆因祖制被破,天降责罚。

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百万黎民计,送圣僧西行!”

百姓们高呼:“请陛下遣返妖僧!”

瓦片为之颤动。

女王在袖中握紧了手。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却在此时。

玄奘越过女王,站在百官与百姓面前。

“诸位,贫僧唐玄奘,自幼出家,皈依我佛。

此番西行取经,途经贵国,蒙陛下厚爱,以国师之礼相待。

贫僧感念陛下恩德,愿以余生为西梁百姓效力。

然,若贫僧在此,当真令上天降罪,伤及无辜百姓,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说完。

他朝女王一躬到地。

“陛下,贫僧恳请辞去国师之职。”

女王浑身发抖。

然而,未等女王开口,宫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后方,不知何时多了数百名身穿甲胄的士卒,盔缨似火,刀枪如林。

折冲校尉,高声说:“陛下三思!

妖僧祸国,罪在不赦。陛下若执意相护,末将便只能依律行事了!”

紧接着,前任太师的龙头拐杖重顿而地。

“老身为三朝老臣,不能坐视陛下被妖僧蛊惑。

今日若陛下不肯下旨,老身便撞死在这宫门之前,以死谏君!”

女王指着老妪:“好!好!你们,,你们这是要反了么?!”

怕!

玄奘握住了女王的手腕。

后者回头望他。

玄奘将她的手掰开,把国师玉章塞进掌心。

又替她合拢手指。

“陛下,”

他低声道,

“穿上这件袈裟,贫僧是取经人,金蝉子转世,唐王御弟。

脱了这件袈裟,贫僧什么也不是。”

声音渐渐变得艰涩,

“可这十年来,贫僧穿上袈裟,从此青灯古佛。

脱下袈裟,却无法救你。”

女王泪水夺眶而出。

“烧死妖僧!”

唰!

一把火把从暗巷中飞出,落在宫门帷幔上。

帷幔暗中浸过灯油,遇火即燃。

顷刻间便烧成一片火海。

火势蔓延极快,顺着宫门往偏殿方向烧去。

变起仓促,护卫四散,百姓惊逃。

折冲校尉的士卒趁乱冲入宫中,刀锋斩向玄奘。

周瑶站在人群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耳边嗡嗡作响。

“出手吧。为了女王,西梁,也为了万年修行,所守护的一切。”

她咬紧牙关,血自嘴角渗出。

董双成意识在冲击封印,万年剑意在体内沸腾,要将凡人身躯撑破。

嘭!

偏殿屋顶随火塌陷。

周瑶再也压不住胸中剑意。

封印彻底崩碎,眸中血光大盛,周身气息大变。

官袍碎裂,露出一件青玉剑衣。

唰!

一柄飞剑破空而来。

落入掌中。

嗡~

激荡起漫天剑意。

咻!

剑光如雪,将宫门外的叛军,连同暗巷一同笼罩。

心月狐派来的几个方外之人,旋即化作齑粉。

前任太师的龙头拐杖断成数截。

折冲校尉甲胄碎成粉末。

数百叛军成片倒下。

然而。

大火已经无法控制了。

董双成冲入火海。

剑光将四周的烈焰逼退三尺,却已寻不见玄奘二人。

一息后,在偏殿深处,在火焰炽烈之地,两个人影紧紧相拥。

周身被烈焰吞没,一动不动。

玄奘将女王护在怀中,袈裟已烧成焦炭。

女王埋在他胸前,手臂环着腰,嘴角残留一丝笑。

董双成站在火海边缘,青玉剑垂下,剑意随之消融。

“金蝉子。”

她喃喃道,“你用一世修行,换了她十年相伴。

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护不住。

可你后悔么?”

火焰中自然没有回答。

咔嚓!

剑碎了,化作漫天青芒,落入火海之中。

满头青丝在刹那间化作雪白,长至脚踝。

她仰天长啸,夹带不甘。

啊~

惊动了瑶池中,赏花的王母,也惊动了灵霄宝殿上议事天神。

此时此刻。

三十三天之上,瑶池仙阙。

王母坐在九凤金座上。

下方立着数十名女仙,皆是玉山剑仙一脉。

衣袂飘举,剑气如虹。

忽地。

王母手中的蟠桃花瓣兀自落下,飘零满地。

殿中女仙为之变色,望向西梁方向。

那儿,一股冲天剑意,迅速黯淡下去。

“双成!”

一名身着紫衣的女仙惊呼。

她抢步出列,伏在王母座前。

“娘娘!双成道心崩碎,命悬一线!请娘娘允我等下界,为双成报仇雪恨!”

其余女仙也是跪倒,剑意激荡,杀伐之气盈满瑶池。

王母垂目望着那瓣凋零的桃花,面上无喜无悲。

将花瓣搁在玉案上。

“不必。”

紫衣仙子急道:“娘娘!

双成在瑶池侍奉万年,乃玉山十二剑之首。

是我等之中最有希望踏入大罗之人。

如今。

她道心崩碎,若不及时施救,万年修行便将化为流水!

娘娘当真忍心见死不救?”

王母抬起眼帘,瞧在那片冲天火光之上。

之中。

一个白发如雪的女子跪在废墟前。

周身剑意已溃散殆尽。

“你们以为,若出手,便救得了她么?”

紫衣仙子不解。

“董双成此番转世,情关若勘不破,剑便永远有一道缝隙。

这道缝隙在太乙之境或许无碍。

可一旦踏入大罗,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若替她挡了这一劫,便等于亲手断了道途。”

紫衣仙子哑口无,眼眶泛红。

她明白王母所非虚。

可眼睁睁看着万年同门即将身死道消,如何能忍?

便在此时。

那道即将消散的剑意随之一颤,生出一缕奇变。

见此一幕,王母唇边浮起笑意。

旋即。

拂袖起身,声音转冷。

“董双成转世历劫,依天规律法。

其凡身周瑶在任驿丞期间徇私枉法,擅离职守,致使西梁女王葬身火海。

又以仙剑灭杀凡人,罪在不赦。

着。

即剥去董双成玉山十二剑之首之位,打落下界,投入轮回。

再历十世情劫,以赎其罪。”

满殿哗然。

“娘娘!这,这是为何?双成何曾徇私枉法?她是,,”

“哀家说她有罪,她便是有罪。”

王母面无表情,拂袖转身。

桃花随纷坠落,化作万千光雨,洒向瑶池之外。

“紫衣,你若再多,便与她同罪论处。”

紫衣仙子泪光翻涌,终究将满腔不甘咽回腹中。

王母行事从不无的放矢,但眼下,她却看不透半分。

下一刻。

瑶池外,西梁上空云朵随之撕裂。

天规法旨化作金锁降下,将跪在废墟前的董双成捆缚。

“啪。”

李晏打了响指。

清光荡开,水幕尽数收敛,归于虚无。

不远处,玄奘盘膝坐在一块大石上。

双目紧闭,呼吸绵长。

额头上渗出汗水,眼皮剧烈跳动,嘴唇翕动不止。

忽地,玄奘睁眼。

瞳孔还有些涣散,目光落在前方空无一物之处。

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渐渐聚拢。

先看见头顶灰蒙蒙的穹顶。

隐约有八卦纹路流转。

又摸了摸袈裟袖子,没有被火灼过的痕迹。

可那些,却历历在目。

“法师醒了。”

声音从灰雾中传来。

玄奘望去。

道人负手立在雾中,青袍与灰雾融为一体。

“这,这是何处?”

“仍在西梁国都三十里外。”

“法师方才不过是打了个盹,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玄奘怔住,

“那西梁王宫的大火,解阳山上的堤坝,还有如意真仙,陛下,,”

竹杖在灰雾中画了半个圈,八卦纹路骤亮,如是者三。

玄奘看不懂这些符文,却能感觉到灰雾变得愈发厚重。

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法师勿怪。”

李晏这才道,

“贫道未经法师允准,便私自将法师的一缕神识渡入了黄粱珠中。”

梦中的事,怎么可能这般真切?

玄奘定了定神,“珠中之事,真的只是一场梦?”

“是梦,也不是梦。”

“黄粱珠乃贫道早年所得的一桩异宝。

珠中自成一方因果推演天地。

入梦者以自身一缕神识为引。

珠中天地便会沿着入梦者的心念因果,自行推演出往后十年的际遇。”

“法师在珠中所历的每一桩事,皆是法师自己心中因果的延展。

换句话说,梦中之事虽非真实,却并非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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