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苦笑,
“可如今呢?
天灾连年,民不聊生。
街头巷尾都在传,说是朕留了取经的和尚,触怒了上天。”
“陛下。”
玄奘走到女王面前,
“这些乃天地循环常理,与陛下留贫僧何干?
明日。
贫僧便亲自去上游,舍弃了这双手,也要把最后一处决口堵上。”
女王望着他,泪光闪动,想触碰他的面庞。
下意识地,玄奘退了半步。
那只手僵在半空。
片刻后收了回去,拢在袖中。
“御弟哥哥,你可曾后悔过?”
良久。
“有时夜深人静。
想起,想起李道长临别说的。”
“什么话?”
“法师,贫道在等你成佛那日。”
女王怔怔看着他,眼泪落了下来。
画面再转。
解阳山上,玄奘带着一群百姓在堤坝上抢修。
他脱了袈裟,只穿着一件僧衣,袖子卷到肘部。
双手抱着木桩,往泥水里杵。
泥浆溅了一身,却浑若未觉。
旁边的百姓看得心疼,劝他歇息。
他却摇头,‘水势不等人。’
岸上。
如意真仙比几年前高了些,眼神懵懂,却含混不清,喊了师父。
玄奘直腰起来,朝他挥了挥手,笑容疲惫却感到温暖。
好在。
堤坝合龙了。
百姓们欢呼雀跃。
有人跪在泥水里给玄奘磕头。
玄奘连忙去扶,却因力竭险些栽倒。
几个妇人赶紧将他,扶到岸边坐下,递上热汤干粮。
玄奘接过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如意真仙。
牛妖接过,狼吞虎咽起来。
玄奘看着他,唇角弯了。
随即。
望向东方天际,眼神变得悠远。
八戒忍不住了,瞧瞧看了看不远处的玄奘。
又拿胳膊肘捅了下悟空:
“猴哥,你说师父他,他到底后不后悔?”
“俺老孙也不知道。”
“大圣,”
李晏道,“你看这黄粱珠中的景象,与当年五行山下,可有几分相似?”
悟空怔神。
“五百年,大圣被压在山底,动弹不得。彼时心中在想什么?”
猴子握住金箍棒。
那时的他,满心皆是不服。
可极为难受的,并非这些。
~明明是自己选的,却不知为何会走到那一步。
李晏望向那道瘦削身影,
“贫道临别时跟他说过,出家人不打诳语。
既然当面说清,便不是欺瞒。
可。
有些话说清了,反而更重。”
沙僧嗓子低哑:“道长,梦中师父这一难,到底是业障,还是天命?”
李晏将水幕拨回到西梁王宫。
画面中,周瑶站在偏殿门外,手里端着一盏参汤。
透过半掩门扉。
看见玄奘伏在案上睡着了。
面前摊着一份未批完的文书。
女王轻手轻脚走去,取下外袍,披在玄奘肩上。
她叫醒他。
只是在旁边坐下,静静望着侧脸。
周瑶的手微发抖,退了出去,靠在廊柱上,闭眼深呼吸。
“周驿丞。”李晏唤道。
水幕中。
周瑶睁开眼,似感应到了什么,朝夜空中望来。
那一刻。
董双成记忆在心头翻涌。
万年修行,玉山十二剑。
瑶池宴上的霜寒剑意……
她前世见过比这还惨烈的劫数,可今生却束手无策。
“兄弟,”悟空指向王宫外围的一处阴影,“你看那儿。”
李晏早已看到了。
王宫围墙外的暗巷里,聚着上百人。
为首之人是个白发老妪,拄着一根龙头拐杖。
周身气血已衰,只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西梁女国的前任太师,在先王驾崩后退居幕后,寻常从不露面。
可今夜~她却站在暗巷之中,仰头望着王宫的围墙,神色阴沉。
“国丈府的人?”沙僧皱眉。
“不止。”
李晏将水幕放大,映出更多细节。
除了前任太师。
还有掌管西梁财政的户部主事。
统率城外驻军的折冲校尉。
甚至还有几个身穿道袍的方外之人。
这些方外之人的道袍上绣着云纹,那是?
“心月狐。”李晏道。
悟空金睛一缩。
“那厮还没死心?”
“他自然没有死心。”
李晏道,
“王母一脉与天庭之间,素来维持着微妙平衡。
心月狐不敢明着对王母的布局动手。
可暗中推波助澜,让西梁女国内乱,逼女王禅位。
再将玄奘打成妖僧,一并除去。
却是他乐见其成。”
“可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李晏嘴角浮笑,
“取经之事若因此中断,灵山与天庭之间的博弈,便少了一枚关键棋子。
届时。
那些不愿看到佛法东传的存在,便能重新洗牌。
心月狐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一枚弃子。
背后真正推动此事的,另有其存在。”
悟空咬着牙骂了声娘。
八戒和沙僧也变了脸色。
便在此时。
周驿丞从阴影中走出,朝前任太师拱手行礼。
两人低声交谈数句,周驿丞面上不露声色,眼底却渐涌寒霜。
可她终究没有发作,躬身一礼,旋即离去。
走过暗巷拐角,周驿丞在墙根下站定,手按在胸口,剧烈喘息。
眼中翻涌痛苦,两股意志正在交锋。
周瑶想要冲进王宫,将这消息告诉陛下。
董双成却告诉她,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真正的幕后之人还未现身,若是暴露自己,便前功尽弃了。
“兄弟,”
悟空看得仔细,“那周驿丞体内的董双成,已经醒了多少?”
“七成。”
李晏道,“还有三成,是她故意留给周瑶的。
要是彻底苏醒,周瑶的凡人之躯便承受不住万年剑意。
立时便会化作齑粉。
故而,她一直在压制修为,等待合适的时机。”
“?”
偏殿之中,女王已然醒来。
看着伏案而眠的玄奘,想替他抚平眉间纹路,却终究没有触碰。
只是说了一句。
‘御弟哥哥,朕不后悔。’
唰!
翌日清晨,王宫门前,数千百姓跪了一地。
几个白发老妪,举着万民书,上头按满了手印。
――请陛下遣返妖僧,以息天怒。
女王站在宫门前,面如寒霜。
玄奘位于身后,面色好似死寂一般。
太师捧着万民书跪在阶下,痛哭流涕。
“陛下!
老臣斗胆直。
圣僧虽有大德,但西梁立国三千年,从未有男子在朝为官的先例。
如今百姓蒙难,怨声载道,皆因祖制被破,天降责罚。
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百万黎民计,送圣僧西行!”
百姓们高呼:“请陛下遣返妖僧!”
瓦片为之颤动。
女王在袖中握紧了手。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却在此时。
玄奘越过女王,站在百官与百姓面前。
“诸位,贫僧唐玄奘,自幼出家,皈依我佛。
此番西行取经,途经贵国,蒙陛下厚爱,以国师之礼相待。
贫僧感念陛下恩德,愿以余生为西梁百姓效力。
然,若贫僧在此,当真令上天降罪,伤及无辜百姓,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说完。
他朝女王一躬到地。
“陛下,贫僧恳请辞去国师之职。”
女王浑身发抖。
然而,未等女王开口,宫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后方,不知何时多了数百名身穿甲胄的士卒,盔缨似火,刀枪如林。
折冲校尉,高声说:“陛下三思!
妖僧祸国,罪在不赦。陛下若执意相护,末将便只能依律行事了!”
紧接着,前任太师的龙头拐杖重顿而地。
“老身为三朝老臣,不能坐视陛下被妖僧蛊惑。
今日若陛下不肯下旨,老身便撞死在这宫门之前,以死谏君!”
女王指着老妪:“好!好!你们,,你们这是要反了么?!”
怕!
玄奘握住了女王的手腕。
后者回头望他。
玄奘将她的手掰开,把国师玉章塞进掌心。
又替她合拢手指。
“陛下,”
他低声道,
“穿上这件袈裟,贫僧是取经人,金蝉子转世,唐王御弟。
脱了这件袈裟,贫僧什么也不是。”
声音渐渐变得艰涩,
“可这十年来,贫僧穿上袈裟,从此青灯古佛。
脱下袈裟,却无法救你。”
女王泪水夺眶而出。
“烧死妖僧!”
唰!
一把火把从暗巷中飞出,落在宫门帷幔上。
帷幔暗中浸过灯油,遇火即燃。
顷刻间便烧成一片火海。
火势蔓延极快,顺着宫门往偏殿方向烧去。
变起仓促,护卫四散,百姓惊逃。
折冲校尉的士卒趁乱冲入宫中,刀锋斩向玄奘。
周瑶站在人群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耳边嗡嗡作响。
“出手吧。为了女王,西梁,也为了万年修行,所守护的一切。”
她咬紧牙关,血自嘴角渗出。
董双成意识在冲击封印,万年剑意在体内沸腾,要将凡人身躯撑破。
嘭!
偏殿屋顶随火塌陷。
周瑶再也压不住胸中剑意。
封印彻底崩碎,眸中血光大盛,周身气息大变。
官袍碎裂,露出一件青玉剑衣。
唰!
一柄飞剑破空而来。
落入掌中。
嗡~
激荡起漫天剑意。
咻!
剑光如雪,将宫门外的叛军,连同暗巷一同笼罩。
心月狐派来的几个方外之人,旋即化作齑粉。
前任太师的龙头拐杖断成数截。
折冲校尉甲胄碎成粉末。
数百叛军成片倒下。
然而。
大火已经无法控制了。
董双成冲入火海。
剑光将四周的烈焰逼退三尺,却已寻不见玄奘二人。
一息后,在偏殿深处,在火焰炽烈之地,两个人影紧紧相拥。
周身被烈焰吞没,一动不动。
玄奘将女王护在怀中,袈裟已烧成焦炭。
女王埋在他胸前,手臂环着腰,嘴角残留一丝笑。
董双成站在火海边缘,青玉剑垂下,剑意随之消融。
“金蝉子。”
她喃喃道,“你用一世修行,换了她十年相伴。
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护不住。
可你后悔么?”
火焰中自然没有回答。
咔嚓!
剑碎了,化作漫天青芒,落入火海之中。
满头青丝在刹那间化作雪白,长至脚踝。
她仰天长啸,夹带不甘。
啊~
惊动了瑶池中,赏花的王母,也惊动了灵霄宝殿上议事天神。
此时此刻。
三十三天之上,瑶池仙阙。
王母坐在九凤金座上。
下方立着数十名女仙,皆是玉山剑仙一脉。
衣袂飘举,剑气如虹。
忽地。
王母手中的蟠桃花瓣兀自落下,飘零满地。
殿中女仙为之变色,望向西梁方向。
那儿,一股冲天剑意,迅速黯淡下去。
“双成!”
一名身着紫衣的女仙惊呼。
她抢步出列,伏在王母座前。
“娘娘!双成道心崩碎,命悬一线!请娘娘允我等下界,为双成报仇雪恨!”
其余女仙也是跪倒,剑意激荡,杀伐之气盈满瑶池。
王母垂目望着那瓣凋零的桃花,面上无喜无悲。
将花瓣搁在玉案上。
“不必。”
紫衣仙子急道:“娘娘!
双成在瑶池侍奉万年,乃玉山十二剑之首。
是我等之中最有希望踏入大罗之人。
如今。
她道心崩碎,若不及时施救,万年修行便将化为流水!
娘娘当真忍心见死不救?”
王母抬起眼帘,瞧在那片冲天火光之上。
之中。
一个白发如雪的女子跪在废墟前。
周身剑意已溃散殆尽。
“你们以为,若出手,便救得了她么?”
紫衣仙子不解。
“董双成此番转世,情关若勘不破,剑便永远有一道缝隙。
这道缝隙在太乙之境或许无碍。
可一旦踏入大罗,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若替她挡了这一劫,便等于亲手断了道途。”
紫衣仙子哑口无,眼眶泛红。
她明白王母所非虚。
可眼睁睁看着万年同门即将身死道消,如何能忍?
便在此时。
那道即将消散的剑意随之一颤,生出一缕奇变。
见此一幕,王母唇边浮起笑意。
旋即。
拂袖起身,声音转冷。
“董双成转世历劫,依天规律法。
其凡身周瑶在任驿丞期间徇私枉法,擅离职守,致使西梁女王葬身火海。
又以仙剑灭杀凡人,罪在不赦。
着。
即剥去董双成玉山十二剑之首之位,打落下界,投入轮回。
再历十世情劫,以赎其罪。”
满殿哗然。
“娘娘!这,这是为何?双成何曾徇私枉法?她是,,”
“哀家说她有罪,她便是有罪。”
王母面无表情,拂袖转身。
桃花随纷坠落,化作万千光雨,洒向瑶池之外。
“紫衣,你若再多,便与她同罪论处。”
紫衣仙子泪光翻涌,终究将满腔不甘咽回腹中。
王母行事从不无的放矢,但眼下,她却看不透半分。
下一刻。
瑶池外,西梁上空云朵随之撕裂。
天规法旨化作金锁降下,将跪在废墟前的董双成捆缚。
“啪。”
李晏打了响指。
清光荡开,水幕尽数收敛,归于虚无。
不远处,玄奘盘膝坐在一块大石上。
双目紧闭,呼吸绵长。
额头上渗出汗水,眼皮剧烈跳动,嘴唇翕动不止。
忽地,玄奘睁眼。
瞳孔还有些涣散,目光落在前方空无一物之处。
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渐渐聚拢。
先看见头顶灰蒙蒙的穹顶。
隐约有八卦纹路流转。
又摸了摸袈裟袖子,没有被火灼过的痕迹。
可那些,却历历在目。
“法师醒了。”
声音从灰雾中传来。
玄奘望去。
道人负手立在雾中,青袍与灰雾融为一体。
“这,这是何处?”
“仍在西梁国都三十里外。”
“法师方才不过是打了个盹,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玄奘怔住,
“那西梁王宫的大火,解阳山上的堤坝,还有如意真仙,陛下,,”
竹杖在灰雾中画了半个圈,八卦纹路骤亮,如是者三。
玄奘看不懂这些符文,却能感觉到灰雾变得愈发厚重。
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法师勿怪。”
李晏这才道,
“贫道未经法师允准,便私自将法师的一缕神识渡入了黄粱珠中。”
梦中的事,怎么可能这般真切?
玄奘定了定神,“珠中之事,真的只是一场梦?”
“是梦,也不是梦。”
“黄粱珠乃贫道早年所得的一桩异宝。
珠中自成一方因果推演天地。
入梦者以自身一缕神识为引。
珠中天地便会沿着入梦者的心念因果,自行推演出往后十年的际遇。”
“法师在珠中所历的每一桩事,皆是法师自己心中因果的延展。
换句话说,梦中之事虽非真实,却并非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