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将掉在地上的炊饼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
沙僧皱着眉头,似乎在思索什么深奥道理。
悟空抱着金箍棒,金睛满是复杂。
而玄奘低下头去,将念珠拨得飞快。
周驿丞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道长,”她轻声说,
“董双成想问你,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莫非是怕西梁女国的百姓,瞧见了真容,也像女王缠着圣僧那般,缠着你?”
三分调侃,三分试探,还有三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嘟嘟~
“周驿丞说完了?”道人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周驿丞颔首。
“那贫道便答你。”
竹杖抬起,在空中虚虚一点。
清光荡开,李晏的面容渐渐变化。
眉眼,再是鼻梁与嘴唇的轮廓。
明明变化不大,给人的感觉却判若两人。
原先那张脸,像个寻常道士,扔在人堆里便找不着了。
如今呢?
鼻梁挺秀,唇线分明。
脸上不见丝毫雕琢痕迹,感到浑然天成的清隽。
看着他,好似不沾尘埃,不染凡俗一般。
偏偏那双眼睛里,又含着几分人间烟火气。
仿佛,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看众生也还是众生。
当啷!
降妖宝杖掉在地上,老沙浑然不觉。
八戒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悟空没有惊讶。
毕竟,猴子见过李晏的真容。
可金睛中还是浮起了笑意。
而玄奘呢?
想起昨夜在女王寝殿中。
对方说他的眼睛好看,生得清俊。
嘴上谦辞,心里未必没有几分自得。
一瞬间,玄奘心中翻涌无数念头。
“天老爷!”院外,赤膊的年轻女子惊呼不已。
她本已走了,却又折回来,想给圣僧送一篮刚摘的桂花。
站在驿馆门口,竹篮掉了,桂花撒地。
她浑若未觉,只是盯着李晏的脸,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这是道长?”
“怎么、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原本散去的妇人三三两两又聚了回来,挤在驿馆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待
吸气惊呼,还有议论声音,响成一片。
“我的娘咧,这是人还是神仙?”
“废话,道长本就是神仙!”
“可昨日道长不长这样啊?”
“神仙都会变化之术,你懂什么!”
“这模样,这模样,,比圣僧还俊哩!”
说这话的是个年轻女子,话一出口便知失了,连忙捂住嘴,脸颊涨得通红。
旁边的妇人们哄笑起来,七嘴八舌。
“可不是嘛!圣僧虽然也俊,可跟道长比起来,就像,就像,”
“就像月亮跟太阳搁在一块儿,不一样哩。”
“你这般说倒也对。圣僧是宝相庄严,让人不敢亵渎。道长是让人,让人,,”
“让人想多看几眼,对不对?”
“呸!就你嘴贫!”
妇人们笑闹成一团,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赤膊的年轻女子泼辣极了,双手叉腰:“道长!你这般人物,早说嘛!
要是你先入宫,咱们女王陛下哪还瞧得上圣僧?
没准儿这会儿已经拜堂成亲,当了咱们西梁的王夫了!”
八戒一口气没上来,呛得连连咳嗽。
沙僧刚捡起降妖宝杖,手一抖又掉在地上。
连悟空都瞪大了金睛,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兄弟!这些年,头一回见有人敢这般调戏你!”
玄奘的脸涨得通红。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反倒是李晏本人,面上看不出什么波动。
“贫道是方外之人,不求姻缘。”
那赤膊女子被他这般一看,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
“道长莫怪,我就是嘴上没把门的。不过道长这般人物,放在哪里都是祸水。
亏得你平日里藏得严实,不然这一路上,怕是比圣僧的麻烦还多咧!”
李晏没有接这话。
竹杖往地上轻顿,面容清光敛去,又变回了平平无奇的脸。
其间,更显得方才惊鸿一瞥的弥足珍贵。
妇人们兀自舍不得移开视线,仿佛多瞧几眼,便能将那片刻的惊艳刻进骨子里。
赤膊的年轻女子当先回过神来,拍着大腿嚷道:“道长!你这是做什么?
好好的神仙模样不给人看,偏要扮成个寻常道人。
莫不是怕咱们西梁女子瞧见了,夜里睡不着觉?”
妇人们哄然大笑附和。
“道长这般人物藏在凡尘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若是道长早露真容,西梁女国的门槛怕都要被提亲的媒人踏破了。”
还有的干脆扯着嗓子喊,
“道长你收了神通罢!再让咱们多看两眼,便是明日下地干活也有气力些!”
李晏立在这片喧嚣之中,面色如水,波澜不兴。
“诸位施主,容貌不过皮囊,与田间草木无异。
草木有荣枯,皮囊有美丑,皆是天地自然之理,不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扫过院中妇人,“今日圣僧便要启程西行,诸位若有心意要表,不妨趁早。”
这话一出,妇人们才想起正事来,纷收了嬉笑之色,朝玄奘围拢过去。
捧上炊饼,递过新纳的布鞋,合掌拜谢,眼眶泛红。
周驿丞始终站在桂花树下,一步未动,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
可若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渐渐浮起了一层薄雾。
白日里八面玲珑的驿丞不见了。
站在树阴下的,是被突如其来的记忆搅乱了心湖的女子。
董双成的记忆好似山巅积雪,清冷孤高,万年不化。
周瑶呢?
如同子母河水,温热绵长,日夜流淌。
“周驿丞。”
李晏不知何时走到了面前,将她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周驿丞抬头,对上那双沉静眼睛。
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眼帘,拱手道:“道长有何吩咐?”
“贫道观驿丞面上气色,似乎心中有结。”
李晏的声音恰好只有两人能听见,“可是为昨夜之事?”
周驿丞终究没有否认。
指了指驿馆旁的一间茶室,道:“道长若是不嫌简陋,可否?”
李晏颔首。
茶室陈设简朴。
一张老榆木茶桌,两把竹椅,壁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
画中笔墨疏淡,意境却颇为悠远。
周驿丞亲自执壶沏了两盏清茶。
“道长,”她嗓子有些发紧,“我今日醒来之后,脑子里便像是住了两个人。
一个是周瑶,西梁女国的驿丞,自幼父母双亡,蒙先王收留,在驿馆中长大。
与陛下情同姐妹。
另一个是董双成。
王母驾前捧剑侍女,西昆仑玉山十二剑之首。
修行数万年,见过太乙散仙在情劫中灰飞烟灭。
也见过大罗金仙为一段因果轮回百世。
剑道通明,心境如霜,从不曾为任何人动过半分凡念。”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声,含着自嘲。
“可是道长,这两个人的记忆在我心里打架,谁也不让谁。
周瑶觉得董双成太冷,不近人情。
董双成觉得周瑶痴执,可笑可怜。可偏偏,”
抬起头,眼中薄雾终于凝实。
“偏偏她们两个,如今都放不下同一个人。”
李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西梁本地的土茶,略带苦涩,回味却有几分甘甜。
放下茶盏,瞧在周驿丞面上,没有回避,也没有闪躲。
“周驿丞说的是贫道?”
周驿丞握紧了茶盏。
“道长何必明知故问?”
她又道:“我看见五行山下,道长以一己之力撼动灵山,证道大罗。
道长这一路西行,逢妖降妖,遇魔除魔,却不居功,不显山露水。
明明有翻江倒海之能,偏偏要将自己藏在这么一个,”
伸手在李晏面前比划了下。
“平平无奇的皮囊里。”
“所以?”李晏静静地看着她。
周驿丞深吸一口气,将茶盏搁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膝前,姿态端正。
“董双成想问的是,道长既然不为名利权情,那究竟图什么?”
“周驿丞呢?”李晏反而问道,“周瑶想问什么?”
周驿丞一愣。
眼中的雾气翻涌了片刻,化作一声叹息。
“道长昨日在驿馆中与我说的那些话,替西梁百姓做的事,
究竟是因为慈悲为怀,还是,还是因为?”
李晏替她说了出来:
“还是因贫道看出了根脚,想借你之手,与王母一脉结个善缘?”
周驿丞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清冷与温婉,在这一刻交织在一处。
他望向窗外。
院中,妇人们已经渐渐散去,只留下几个还在与玄奘话别。
悟空将金箍棒横在膝头,拿草茎逗弄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蜜蜂。
八戒倚在廊柱上打盹,口水拖了老长。
沙僧在井边打水。
“周驿丞。”李晏收回目光,声音如常,“贫道且问你,你做了多少年驿丞?”
周驿丞一怔,答道:“十二年了。”
“十二年里,迎来送往多少过客?”
“记不清了。”周驿丞想了想,“少说也有数千人罢。”
“其中有几人是真心待你的?”
这一问来得猝不及防。
周驿丞愣在当场,半晌答不上来。
“驿丞这个位置,说来清贵,却是尴尬。”
李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过往官差将你当下人使唤,西梁本地的百姓敬你三分,却也远你三分。
你是官,他们是民,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你在这驿馆中做了十二年,迎来送往数千人,有几人记得你姓周名瑶?
又有几人知道你父母双亡,是蒙先王收留才活到今日?”
周驿丞呼吸急促了几分。
、“陛下待你好,是因为自幼一起长大。
可情谊再深,也隔着一道君臣之别。
你心中有多少话,是不能跟陛下说的?”
周驿丞紧了膝头的衣摆。
李晏将茶盏搁在桌上,声音里多了些许温度,
“周瑶其实想问,这十二年来,终于有一个人既不把你当驿丞使唤。
也不把你当臣子客气。
只是将你看作一个寻常人,与你说几句话,担几分寻常事。
想知,这份心意是不是真的?”
周驿丞肩膀颤抖起来。
十二年驿丞的女子,早就学会了在人前不落泪。
可眼里翻涌的情绪,却是显而易见。
此时此刻。
窗外传来八戒鼾声,悟空嬉笑声,沙僧打水发出辘轳音。
呼~
眼中的雾气吹散了些许。
“道长。你还没有回答董双成的问题。”
“不急。”李晏起身来,“她的问题,须得自己来答。”
周驿丞一怔。
李晏取出一物,搁在茶桌上。
一枚核桃大小的琉璃珠,通体透明,内有烟霞流转。
可见其中山川河流,人物花鸟。
“此物名为黄粱珠。”
李晏道,“贫道早年在南赡部洲游历,偶遇一位异人,以此物相赠。
珠中自成一方幻境。
入梦者可在其中经历一世悲欢离合,醒来时却只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周驿丞盯着那颗琉璃珠,眼中闪过警惕。
董双成的记忆告诉她,这类能引人入梦的法宝,多半与心魔有关。
用得好是渡人的筏,反之,便是害人的刀。
“道长这是要?”
“周驿丞心中有两桩放不下的事。”
周驿丞脸颊微微发热。
“这枚黄粱珠,可让周驿丞在梦中将这两桩事各经历一遍。
醒来之后,问题心中自有答案。”
周驿丞拿起那颗琉璃珠,珠身微微发烫。
透过琉璃壁看去,山川河流在烟霞中若隐若现。
依稀能辨认出一座巍峨宫殿,和条西去大道。
“梦中之事实非真实,即便经历了,醒来也不过是一场空。这有何用?”
“周驿丞此差矣。”
李晏负手而立,“《道枢》有,梦者,魂之游也。
魂游则神全,神全则真见。
凡人以为梦是假,醒是真。
殊不知人生一世,何尝不是大梦一场?
真假并非梦醒之间,在乎心之所悟。”
他又补了一句:“况且,周驿丞如今心中有两世记忆。
周瑶与董双成,究竟谁是真,谁是假?
若周瑶是真,董双成的万年修行便是一场梦么?
反之,周瑶这十二年驿丞生涯便是虚度了么?”
周驿丞浑身一震。
李晏走到院中,在桂花树下站定。
悟空从树上探下头来:“兄弟,你跟那驿丞说了什么?俺老孙瞧她脸色忽红忽白,莫不是?”
“?”李晏仰头看他。
猴子龇牙一笑,将草茎啐在地上:“莫不是她当真瞧上你了?”
李晏没有理会猴子的调侃。
望向茶室方向,可见周驿丞将黄粱珠贴在额前。
珠中烟霞弥漫开来,将整个人笼罩其中。
“大圣。”李晏急道,“准备启程。”
悟空一愣:“现在就走?不等她醒来么?”
“等她醒了,只怕就走不成了。”
悟空金睛中精光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
从树上翻身而下,一把揪起还在打盹的八戒,又一脚踢醒了倚在墙角的沙僧。
玄奘在院门外与最后几位妇人话别。
听见动静回过头来,面上露出疑惑之色。
“道长,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事。”李晏走到玄奘面前,
“法师,该上路了。西梁女国这一难已了,再耽搁下去,只怕节外生枝。”
玄奘虽不解其意,却也从李晏的语气中听出了紧迫。
合掌朝那几位妇人深深一礼,道了声阿弥陀佛,便回禅房收拾行囊去了。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取经一行五人便收拾停当,出了驿馆后门。
沿一条小巷往西城门而去。
出了西城门,眼前便是一片荒野。
子母河在远处闪着粼粼波光,两岸芦苇青青,偶有几只白鹭掠水而过。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桑田,桑叶肥厚,绿油油地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天边。
玄奘骑在白马上,回望西梁国都巍峨的城墙,心中百感交集。
昨夜在宫中那一幕幕,犹在眼前。
“师父。”八戒扛着钉耙走在马旁,仰头问道,“咱们这就走了?通关文牒还没盖印呢!”
“太师昨夜已盖好了。”
玄奘从袖中取出通关文牒,翻开扉页,上面端盖着西梁女国的国玺大印。
大印旁还压着一枚小小的私章,刻的是西梁女王御笔六个字。
笔迹纤细,不似国玺那般庄重,多了几分女儿家秀气。
玄奘看着那枚私章,手指在字迹上拂过,面色复杂。
悟空走在最前头,金箍棒扛在肩上,东张西望,实则将四周动向尽收眼底。
见队伍渐渐远离了城池,这才放慢脚步,退到李晏身旁。
“兄弟。”猴子密语传音道,“你方才说等她醒来便走不成了,是什么意思?
那董双成好歹也是王母驾前的剑仙,总不至于翻脸罢?”
“若是董双成,自然不会。”
“嗯?”悟空金睛一凝,“你是说……”
“如今醒着的,是周瑶。”
李晏望了一眼西梁国都。
“董双成修行数万年,心如冰雪,纵然动了凡念,也懂得克制。
可周瑶不同。
她只是一个凡间女子,做了十二年驿丞,见惯了迎来送往,却不曾见过一个肯替她担事的人。”
李晏收回目光,竹杖点在官道上,笃笃不已。
“七情六欲,极难算尽。”
悟空挠了挠腮帮,将这句话咀嚼了片刻,笑了:
“兄弟,你是怕她醒来之后,抱着你的腿不让你走?”
猴子笑得更欢了,拿金箍棒敲着地面,唱起小曲来:
“情网恢恢,疏而不漏,困住了剑仙,也困住了道...”
“大圣。”
李晏淡淡道,
“你若再多唱一句,贫道便将你当年喝醉然后....之事,写成话本。
送到翠云山给牛魔王瞧瞧。”
悟空笑声戛止。
身后传来八戒幸灾乐祸的闷笑。
而此时的西梁国都驿馆。
茶室之中,周驿丞伏在茶桌上,额前贴着琉璃珠,呼吸绵长。
烟霞将她整个面庞笼罩在内,透过琉璃壁看去,
眼皮微跳,唇角时而扬起抿紧。
偶尔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唰!
周驿丞的神魂整个被吸了进去。
她发现自己站在王宫偏殿的门前。
里面传来女王轻柔的声音,玄奘急促的呼吸。
门就在眼前。
只要推开,昨夜的一切便会重演。
可她没有推。
偏殿里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幕。
片刻后,殿中传来女王一声啜泣。
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o@声。
忘忧兰的香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幽渺渺钻进鼻孔。
周驿丞只觉得心头一颤。
想冲进去。
可无论如何也迈不动那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偏殿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女王走了出来,面上泪痕未干,衣襟微乱,鬓角散落几缕青丝。
她看见周驿丞站在廊下,一愣,随即露出坦然。
“周瑶。朕不后悔。”
女王没有等她回应,径自朝寝殿走去。
“告诉太师,明日早朝免了。朕要拟一道旨意。
册封圣僧为西梁国师,留在宫中参赞国政。”
“陛下!”周驿丞终于找回了声音,“圣僧他……”
“他应了。”女王打断她,唇角扬起一抹明媚笑容,“他没有说一个不字。”
周驿丞眼前一阵发黑。
画面陡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