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扇公主接话下去。
“昴日星官乃二十八宿之一,在天庭之中既不算高,也不算低。
性子温和,不与人结怨。
玉帝若真要拦大圣回西梁,派四大天王或是雷部正神来岂不更好?
偏偏派了个昴日星官。
道长以为,这是为何?”
悟空挠了挠腮帮:“嫂嫂是说,那老官儿是故意放俺老孙走的?”
铁扇公主摇头,“天庭之中,有人不想让你们顺当走完西行路。”
牛魔王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插嘴:
“娘子,你这话老牛更听不懂了。玉帝是天庭之主,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作妖?”
“大王有所不知。”李晏道,“天庭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铁扇公主接过话头:“玉帝虽是三界之主,却也不能明着偏袒哪一方。
派昴日星官来拦大圣,便是告诉大圣。
朕已知晓,但不便出手。”
悟空听得火冒三丈:“俺老孙最烦这些弯弯绕!
谁要使绊子,站出来跟俺老孙打一架便是,藏在暗处算什么本事?”
“大圣莫急。”李晏虚按了一下手掌,“铁扇公主的话尚未说完。”
“道长心思剔透。妾身也不绕弯子了。”
“妾身猜测,此番董双成转世下凡,明面上是历情劫,还有一桩要事。
替王母守住西梁女国这道门。”
牛魔王挠着弯角,“什么?”
“子母河。”李晏吐出三个字。
铁扇公主颔首:“子母河中的先天纯阴之气,是天地初开时阴阳分判所余。
此气若落入归墟之手,三界阴阳平衡便会被打破。
王母封印此地,便是要守住这道门。”
“此番阴脉衰弱,本是天地循环的常态。可偏偏有人想借这桩事做文章。”
铁扇公主冷笑,“忘忧兰乃是南赡部洲忘忧谷的奇花,怎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西梁王宫?
心月狐星君与董双成有旧怨,此事天庭之中并非秘密。
但心月狐还没那个胆子,敢在取经人的路上动手脚。”
李晏眸光微凝,将前因后果在心中过了一遍。
“玉帝派昴日星官拦大圣,是告诉贫道,此事他已知晓,也愿意暗中周旋。
对方在天庭之中的势力不小啊。”
“而王母娘娘那边,”
李晏望向西梁方向,“她的态度倒是明确。
董双成转世为周驿丞,守在女王身边,既是在历劫,也是在护持。
方才在关键时刻,其拦住女王,便是王母一脉递出来的善意。”
铁扇公主眼中异彩连连:
“道长慧眼如炬。妾身也是方才听了道长那番话,才将前因后果串起来的。”
悟空听到此处,道:“嫂嫂,俺老孙有一事不明。
那女王对小和尚动了真情,忘忧兰不过是推波助澜。
可若是董双成早就在女王身边,为何不早些出手?
非要等到最后一刻才拦?”
铁扇公主闻,修罗瞳中血光一闪,似笑非笑:
“大圣这一问,妾身也很是好奇,斗胆请教道长,这又是何故?”
李晏负手而立,清光荡开。
“王母一脉希望取经人助董双成勘破情劫。”
“如此看来,这话可以反过来说。
若取经人助董双成勘破了情劫,王母一脉便欠了取经人一个人情。”
铁扇公主眼中精光闪动,“届时,莫说是西梁女国这一难。
便是后头那些劫难,王母一脉也会暗中照拂。”
牛魔王在一旁听了半晌,终于逮着机会开口:
“娘子,那到底该如何助董双成?”
“娘,孩儿也不懂。”
铁扇公主看着自家夫君和儿子,又好气又好笑,正待解释。
却听李晏道:“铁扇公主,贫道有一事请教。”
铁扇公主微微一怔。
“公主与大王是如何相识相知,最终结为连理的?
贫道是方外之人,未经姻缘。
故而,罗刹女与妖王之间,究竟是一段何等样的姻缘。”
咳咳咳。
牛魔王咳嗽几声,将头扭向洞壁,假装在端详那几幅字画。
方阔粗犷的黑脸上,莫名浮起两团红云。
红孩儿倒是来了精神,趴在石桌上,一双大眼睛闪闪发亮。
“娘!娘!你快说!孩儿也想听!”
铁扇公主被儿子这般盯着,面上露出一丝局促。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正要开口,余光瞥见牛魔王那副模样,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想听?”
铁扇公主看着牛魔王的后脑勺,
“听你爹当年是怎么骗我的?还是听你爹后来是怎么去找那狐狸精的?”
牛魔王浑身一震,转过身来,满脸笑意。
“娘子,娘子,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你怎地还提……”
铁扇公主冷笑,
“旧事便不是事了?”
牛魔王额头冒汗,连忙摆手:“娘子息怒,娘子息怒!”
红孩儿听得云里雾里,扯着铁扇公主的袖子。
“问你爹去。”
铁扇公主将袖子一拂,站起身来,朝李晏微微一福,
“道长,妾身今日有些乏了,改日再与道长细说。
这牛精若是再多嘴,妾身便将他那点破事全抖落出来。
看他还敢不敢在两位面前,充什么平天大圣。”
说罢,一把揪住牛魔王的耳朵,将他往洞外拖去。
牛魔王哎哟连天,却不敢挣扎,只是回头朝悟空喊道:“贤弟!贤弟救我!”
悟空笑得直不起腰来,
“牛大哥,你自求多福罢!俺老孙可不敢管嫂嫂的家事!”
红孩儿想追上去,却被李晏按住了肩膀。
“让你爹娘说会儿话。”李晏淡淡道,“你且在这儿陪贫道与你猴叔叔。”
红孩儿哦了一声,乖乖坐回石凳上,小脸上满是困惑。
悟空笑够了,凑到李晏身边,低声道:
“兄弟,你方才问嫂嫂那话,莫非跟这一难有关?”
李晏不置可否,只是望着铁扇公主离去的方向。
“大圣,你可知罗刹一族,是何来历?”
“俺老孙只知罗刹女是修罗族的一支,别的便不甚了了。”
“那贫道便给大圣讲一讲。”
竹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圈中泛起淡淡清光,渐渐凝成一片苍茫大地的景象。
那是上古之时的景象。
天不是如今这般澄澈,地也不像如今这般稳固。
天地之间,有一片广袤无垠的血色荒原,名曰修罗境。
修罗境中生活着一群生灵。
身形魁梧,力大无穷,为阳。
容貌艳丽,身姿妖娆,天生一对修罗瞳,化阴。
修罗族不信天地,不拜鬼神。
族中以力为尊,强者为王。
上古之时,修罗族曾与天族大战三场,三战皆败。
修罗王被斩于南天门外,族中精锐十不存一。
残存族人四散流落,隐入深山,遁入荒原,苟延残喘。
那些辗转流离到西牛贺洲的修罗族人,在此地与妖族通婚,血脉渐渐混杂。
到了如今,修罗族已与当年不同。
往昔,修罗族尚且残留几分上古争雄的血性。
如今呢?
修罗遗族,虽存强横体质,却早已不复当年的桀骜。
铁扇公主便是修罗遗族中的佼佼者。
李晏说到这里,红孩儿忍不住插嘴:“道长,那我娘当年是怎么遇见我爹的?”
“贫道当年游离四方,也是听得传闻。
你娘在修罗遗族中,身份颇为尊贵。”
“她的修罗瞳,是族中近千年来觉醒得极为完整的一对。
族中长老对她寄予厚望,想让她重振修罗族的威名。
可你娘不愿。
修罗族当年与天庭为敌,险些灭族,如今再去争什么威名,不过是以卵击石。”
红孩儿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点头。
“你娘离开了族人,独自在西牛贺洲游历。后来,她在翠云山脚下遇到了你爹。”
“当时你爹还不是平天大圣,只是翠云山上一头刚刚修出人形的小牛妖。
他占了一座山头,带着几十个小妖,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你娘路过翠云山,你爹瞧见了,以为是谁家来抢山头,提着开山斧便冲了上去。”
红孩儿瞪大了眼睛:“我爹要打我娘?”
“岂止要打。”
李晏笑道,“你爹那时候年轻气盛,二话不说便是一斧。
你娘连剑都没拔,只用了三招,便将他掀翻在地。”
红孩儿捂住嘴,笑得肩膀直抖。
“你爹从地上爬起来,非但没恼,反而朝你娘拱手一拜,请她上山喝酒。”
“你娘说你爹脸皮厚。”
红孩儿笑得咯咯。
悟空在旁边听着,也是咧嘴直乐:“牛大哥倒是一如既往的爽快。”
踏踏踏。
铁扇公主走了进来,牛魔王跟在她身后,耷拉着脑袋。
耳朵上还有一道红印子,显是被揪得不轻。
“道长在讲妾身的旧事?”
铁扇公主在石凳上坐下,面上已恢复了从容,“那妾身便自己来说罢。”
“后来的事,倒也没什么稀奇。”
铁扇公主一笑,有几分温柔之意,
“他在翠云山上陪了我许久。
我修行,他便在洞外守着,不让任何小妖靠近。
闭关呢,风里雨里,一坐便是数年。
有时,我偶尔出关,说我想尝尝东海的海味。
御风八千里,他从东海捞了鲜鱼回来。
我说想看看极光。
背着我,在北冥雪山上,冻了七天七夜。”
“后来我便嫁了他。就为这头牛待我的心意。”
修罗瞳血光柔和了几分。
牛魔王在旁边听着,眼眶也有些泛红。
“可是,”铁扇公主声音又冷了下去,“男人这东西,到手了便不珍惜。”
牛魔王浑身一抖,将脑袋埋得更低了。
“那狐狸精名叫玉面公主,是积雷山万岁狐王的女儿。
狐王死后,玉面公主便来寻这头牛,说她孤苦无依,想请他照拂积雷山。
这头牛二话不说便去了,一去便是小半年。”
铁扇公主冷笑道,“妾身在家里带孩子,他倒好,在摩云洞里跟那狐狸精饮酒作乐。”
牛魔王终于忍不住开口:“娘子,那都是多年前的旧事了。
你还提它作甚……”
铁扇公主挑眉,“那你倒是说说,上个月你说是去北俱芦洲访友,怎地访了半个月。
回来身上还有胭脂味儿?”
牛魔王张口结舌,只得朝猴子投去求助的目光。
悟空假装在端详洞顶的钟乳石,看得极为专注。
“公主。”李晏说,“于贫道看来,大王心中并非没有你。”
铁扇公主微怔。
“方才公主揪耳朵,大王虽嘴上喊疼,却一步也未退。
以大王的大力妖身,莫说是揪耳朵,便是刀劈斧剁也不会有半分疼痛。
大王喊疼,是哄公主开心罢了。”
铁扇公主怔怔地望着道人。
“大王去摩云洞那半年,翠云山上可曾断过一粒米?
红孩儿可曾受过半分委屈?”
铁扇公主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红孩儿在旁边小声:
“娘,爹每次出门,都会提前把山上的一应事务安排好哩。”
铁扇公主抚着红孩儿的脑袋,面上表情变了数变,终究是轻叹了气。
“世间之情,有千般万种。”
“公主问贫道为何要请教此事。
贫道虽未经历情爱之事,却也看得出来,
人生于世,受情之牵缚,犹若蛛丝,越挣愈紧。
可若看得通透,蛛丝看似多,风一吹却散了。
后来再看,不过是空而已。”
半晌,方说:“道长看得这般通透,妾身佩服。只是,道长自己呢?”
李晏眉梢微动。
“若有朝一日,道长自己也撞进了这张网里,还能这般云淡风轻么?”
悟空在一旁听了,金睛眨了两眨,拿胳膊肘捅了捅李晏:
“兄弟,嫂嫂这话问得好。俺老孙也想听听,你若是动了情,该是怎生模样?”
李晏默然片刻,面上并无波澜。
“公主这一问,贫道答不上来。”
铁扇公主一怔。
“贫道修行至今,未曾遇过这般劫数。”
李晏眸光澄澈,“修道之人,若有朝一日真落了水,或许扑腾得比谁都难看。”
这话说得坦然,倒让铁扇公主不知如何接话了。
悟空哈哈大笑,拍着李晏的肩膀。
红孩儿在一旁听了,也跟着咧嘴笑。
李晏站起身来,朝铁扇公主与牛魔王打了个稽首。
“公主,大王,叨扰多时,贫道与大圣也该回西梁去了。
三藏法师还在驿馆等候,此间事了,明日便要启程西行。”
红孩儿听了,小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
他跳下石凳,跑到李晏跟前,仰着脸问:
“道长这便走了?不再多留几日么?我,我还有许多话想问您。”
李晏瞧着这娃娃,见他眉间朱砂痣明灭不定,显是心里头不平静。
便伸手在头顶拍了拍。
“你如今控火之术已入正途,只需勤加修持便是。
有什么不懂的,问你娘。
修罗瞳,三界之中也是排得上号的。”
红孩儿咬了咬嘴唇:“道长,若我修到了大罗之境,能不能去找您?”
李晏微微怔神。
“我听猴叔叔说了,您不愿受天地拘束。
那我若是修到了大罗,是不是也能像猴叔叔一样,跟着您四处云游?”
童音清脆,在洞中回响。
牛魔王与铁扇公主对视,皆是神色复杂。
李晏瞧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待你修到那一日,再说。”
红孩儿得了这般答复,反而心满意足。
他重重点头,似是将这句话当成了某种约定。
悟空在一旁看着,嘿嘿笑了两声。
二人出了摩云洞,驾起云头,往西梁方向飞去。
飞出约莫二十里地,悟空忽然按落云头,落在一处山岗上。
李晏跟着落下。
金箍棒往山岗下的一片密林里一指。
“牛大哥,出来罢!你那遁术是俺老孙教你的,藏得住么?”
密林中一阵o@响动,旋即便见一道魁梧身影从树丛中钻了出来。
牛魔王挠着弯角,讪讪地走上山岗,手里拎着两只酒坛。
“贤弟,道长,巧啊。”牛魔王嘿嘿笑着,“老牛正巧路过此处,正巧碰见二位,正巧……”
“正巧你个头。”
悟空呸了一口,“俺老孙在你家洞府里喝了半日茶,你不拿酒出来。
这会儿倒拎着酒坛子追出来,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牛魔王老脸一红,将两只酒坛往地上一放,拍开泥封,登时一股浓郁酒香弥漫开来。
那酒香极烈,却又醇厚绵长,一闻便知是陈年佳酿。
“这是老牛珍藏了八百年的百花酿。”
牛魔王殷勤地倒了两碗,先递给悟空一碗,又端着另一碗走到李晏跟前。
支支吾吾了半晌,才憋出一句:“道长,,老牛,,老牛有一事相求。”
李晏接过酒碗,瞧着牛魔王。
牛魔王被他这般瞧着,越发局促起来。
蒲扇大的手搓了又搓,脸上红白交阵,活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妖。
悟空饮了酒,道:“牛大哥,你有话便说。
俺老孙认识你这么些年,头一回见你这副模样。
莫不是又要纳妾了?”
“呸呸呸!”牛魔王摆手,“贤弟莫要取笑老牛!”
他深吸一口气,朝李晏一躬到地:
“道长,老牛想问问,老牛与铁扇的姻缘,,还有没有得续?”
猴子金睛溜圆。
“牛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嫂嫂不就住在翠云山么?你俩不是好好的么?”
牛魔王直起身来,面上满是苦涩。
“贤弟,你有所不知。
铁扇她,她已经多年没跟老牛同处一室了。
平日里。
说话倒是客客气气的。
可那比打骂还让人难受。
老牛宁可她揪着耳朵骂我,也不愿她端着茶盏说一声大王请用。”
说着,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上个月老牛去北俱芦洲,回来身上沾了胭脂味儿。
路过积雷山旧地,那狐狸精在那儿开了家酒肆,老牛去坐了坐。
就坐了坐,什么也没干。
可那丫头非说些什么旧恩情缘,硬塞了一盒胭脂给老牛。
说不收便是不念旧情。”
“老牛收了。
回来被铁扇闻见了,她便又是那副客气模样。
老牛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种事,真真越描越黑啊。”
悟空听了,嘴角抽抽:
“牛大哥,你这不是自找的么?”
“老牛,唉――”
牛魔王闷道,
“可老牛这人,道长也瞧见了。旁的都好说,就是,就是见不得女子落泪。
当年玉面公主来寻老牛,哭得梨花带雨。
说万岁狐王临终前将她托付给老牛,求老牛照拂积雷山。
老牛一时心软,便应了,谁知后面,稀里糊涂,成了入赘。”
“后来铁扇知了,跟老牛大闹一场。”
牛魔王说着说着,眼里泛起几分水光。
“这数百年,老牛变着法儿哄她。
要天上的星星,老牛不敢摘月亮。
想看东海龙宫的珊瑚树,老牛跑去东海,和龙王打了一架。
可她就是不原谅啊。”
“后来,那狐狸精与六耳猕猴的事……”
牛魔王声音渐渐低下,眼里满是窝火,
“老牛虽早些年便与她和离了,说到底是受不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