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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不在情中迷,不在情外逃;两般皆不取,便是真逍遥

好歹也是个平天大圣,这顶绿帽子扣下来,三界之中谁还瞧得起老牛?”

“可这些事,老牛没法跟铁扇说。”

他紧了拳头,

“说出来,倒显得老牛是因受了旁人算计,才回头找她。

其实不是的。

老牛心里头,从头到尾,都只装着铁扇一个人。”

“大王想想。”

李晏听到此处,方说,“公主是罗刹女出身,修罗遗族的嫡系传人。

论家世,修为,才貌,她配不上大王么?”

“自然配得上!是俺老牛配不上她。”

“可大王当初是如何待她的?”

“那时候的大王,心里只有她一个人吧?”

牛魔王嘴唇翕动。

“后来大王的心分了。”

李晏淡淡道,“玉面公主一哭,大王心软。

积雷山的旧部一求,便去照拂,弄到后来有个入赘的名头。

大王自己以为只是在还人情而已。

可在公主看来呢?

无非在她之外,还有旁人了。”

李晏说到此处,望向渐渐黯淡下去的铜铃大眼。

“不过,贫道可以告诉大王,能续!”

牛魔王眼睛一亮。

“只是,续缘之前,大王需得吃些苦头。”

“什么?”

牛魔王急道,

“但凭道长吩咐!只要能让铁扇原谅老牛,便是上刀山下油锅,老牛也认了!”

“上刀山下油锅倒不必。”李晏似笑非笑,“大王只需做一件事。”

“?”

“从今日起,大王不许再去见任何与玉面公主有关的人。

积雷山旧部,万岁狐王旧属,一概不许往来。

若有人来求,大王便告诉他。

牛魔王早和玉面公主和离了。

俺这辈子欠了铁扇公主的,还没还清。

旁人的债,排在后头。”

牛魔王面僵。

“若有人哭呢?”他艰难地问。

“哭?也要时间哦。”

李晏声音平淡,“这世上会哭的女子多了去了。

可陪大王风里来雨里去的,只有铁扇公主一个。

大王若为了旁人的眼泪,伤了枕边人的心。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山风过处,酒香吹得四散。林间宿鸟惊起,飞过山岗上空。

悟空拎着酒坛,没有插嘴。

金睛灼灼,眼中既有同情,也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半晌,牛魔王重重点头:“老牛明白了。

道长这番话,句句扎在老牛心窝上。

可扎得好啊。

老牛活了这些年,自以为什么都懂。

到头来,连自家媳妇的心思都不明白。”

他挺直腰板,朝李晏抱拳:“道长,老牛还有个不情之请。”

“大王请讲。”

“往后道长若是路过翠云山,千万要来坐坐。

老牛虽是粗人,却也晓得知恩图报。

道长对如意与老牛之恩,俺记在心里,这辈子不敢忘。”

牛魔王将剩下的半坛百花酿往悟空怀里一塞。

“贤弟,这酒你带着路上喝。

算是老牛的一点心意。

往后取经路上若是遇着什么麻烦,只管报老牛的名号。

西牛贺洲这一亩三分地上,老牛说话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悟空哈哈大笑,将酒坛收进耳中:“牛大哥,你这般大方,俺老孙倒有些不习惯了。”

牛魔王真正开怀笑了。

罢了,驾起黑云,往翠云山去了。

“兄弟,你方才跟牛大哥说的那些话,俺老孙听着总觉得另有深意。

莫不是还有什么后手没说出来?”

李晏脚下云团重新凝聚。

“大圣不必多问。”他淡淡道,“日后便知。”

又是这句。也罢,俺老孙懒得费那脑子。

走罢,回去瞧瞧小和尚去。也不知那呆子和老沙,昨夜如何了。”

李晏颔首。

两道流光掠过云海。

这边厢。

牛魔王踏进洞门,便撞见铁扇公主倚在石壁上,双臂环抱,修罗瞳中血光流转。

“出去了?”铁扇公主声音不咸不淡。

牛魔王心中一凛,硬着头皮道:“去,,去送送贤弟和道长。”

“送人送了小半个时辰?”

“还,,还带了酒。”牛魔王讪讪道,“跟贤弟饮了两碗。”

铁扇公主望着那副心虚模样,忽地叹了口气。

这一叹,倒比骂他还让牛魔王难受。

“老牛。”铁扇公主难得叫了诨号,“道长跟你说了什么?”

牛魔王一愣:“娘子怎知道道长跟老牛说了话?”

“你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瞎子都看得出来。”

铁扇公主往洞府深处走。

“道长是不是劝你,莫要再去见那些狐狸精的旧部了?”

牛魔王瞠目结舌:“娘子你,,你怎么知道?!”

铁扇公主也不回头:“道长在洞中说的那番话,不光是说给你听的。”

牛魔王方才后知后觉。

却说西梁国都,驿馆之中,八戒正倚在廊柱上打盹。

九齿钉耙横在膝头,鼾声如雷。

沙僧盘膝坐在门槛上,闭目养神,呼吸悠长。

而玄奘一夜未眠呢?

掐着念珠默诵经文,但连自己都不知诵的是什么。

吱呀!

宫门大开。

一队宫女鱼贯而出,太师在前引路,玄奘跟在后面,步履略显虚浮。

女王并未亲自相送。

玄奘心中百感交集,说不清是庆幸多些,还是失落少些?

行至宫门口,太师停步回身,朝玄奘一礼。

“圣僧且在此稍候片刻,老身去唤驿丞,备齐车马,送圣僧回驿馆。”

玄奘合掌还礼。

“有劳太师了。”

太师去后,玄奘独自站在宫门前。

望向东方天际那一抹鱼肚白,莫名想起昨夜那话。

“朕不送你了。你自己保重。”

声音犹在耳畔。

玄奘不觉握紧了念珠。

踏踏踏~

玄奘回头,便见周驿丞站在一丈开外,一身素净官袍,面容平静。

只是那一双眼睛,与昨日判若两人,玄奘从未在凡眸里见过。

好似阅尽千帆,勘破世情?

“周驿丞。”玄奘合掌一礼。

周驿丞颔首,并未还礼。

负手望着东方天际,声音与昨日并无不同,却感到复杂之意:“金蝉子,这一夜,可好睡?”

啪嗒!

念珠落在地上。

周驿丞拾起念珠,递还给他。

“不必惊慌。我也是方才想起来不久。”

“周驿丞是?”

“多年前,我是王母驾前捧剑侍女。”

周驿丞淡淡道,“如今,只西梁女国一个驿丞罢了。”

玄奘接过念珠,心神震荡之下,不知该如何应对。

周驿丞见他这般模样,便道:

“金蝉子,这西梁女国,便是我此番转世要历的情劫。

而她,便是我要勘的情关?”

最后一句话,董双成并不确定。

原因无他,如今仍旧心头杂乱,前世今生,诸般记忆,萦绕其间。

玄奘心中一震。

“前世的自己告诉我,凡人谓之情,佛谓之业,道谓之缘。

名称不同,所指却是一般。”

“她还说,众生所以流转生死,皆为情之所缚。

父母,男女,朋友,君臣等等,乃至对自身。

种种情丝交织成网,缚住了心,便不得出。”

“然而。

她告诉我,情之一字,亦是渡人筏。

无情则无以入众生,有觉方能出尘笼。

不在情中迷,不在情外逃。

两般皆不取,便是真逍遥。”

周驿丞说到此处,转过身来,朝玄奘合十一礼。

“行了。”周驿丞面上恢复了昨日那般平静,“车马已在门外候着,圣僧请。”

玄奘双手合十。

两人再无语,一前一后走出宫门。

宫门之外,一辆马车静静停着。

赶车的是一名老妇,见周驿丞出来,微微欠身:“驿丞大人。”

周驿丞点头:“送圣僧回驿馆。”

马车辚辚而行,碾过石路。

晨光熹微,照在道旁树上,白花沾露,晶莹剔透。

玄奘坐在车中,望着窗外掠过的街巷,心中百感交集。

行至驿馆门前,马车停稳,老妇掀开车帘:“圣僧,到了。”

玄奘下车,回身朝骑马的周驿丞合掌:“谢驿丞相送。”

周驿丞朝驿馆方向扬了扬下巴。

玄奘望去,便见八戒倚在驿馆门框上,张着大嘴打哈欠。

瞧见玄奘,呆子一个激灵,跑出来:“师父!你可算回来了!”

沙僧紧随其后,面上沉着,眼中却有掩饰不住的欣喜。

“师父,师父!”八戒绕着他转了三圈,猪鼻子差点拱到脸上,“女王没为难你吧?”

玄奘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不曾。悟能,悟净,你们守了一夜,辛苦了。”

八戒摸着后脑勺憨笑:“不辛苦不辛苦。倒是师父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莫不是……”

“悟能。”玄奘一边自顾自,一边往禅房走,“去烧些热水来,为师想沐浴更衣。”

呆子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去了。

沙僧看着玄奘的背影,微微皱起了眉头。

玄奘走进禅房,关上门,独自坐在榻边。

将念珠放在膝上,闭上眼,深深呼吸。

而就在周驿丞去后不久,两道流光从天边掠来,落在桂花树下。

“师父呢?”悟空进门便问。

沙僧朝禅房努了努嘴:“在里头沐浴更衣。”

“昨夜如何?”

“女王召了师父进宫。”

沙僧将昨夜之事说了一遍。

正说话间,玄奘推门而出。

他换了一身干净僧衣,面上虽还留有几分倦色,眼神却比昨夜清明了许多。

“道长,大圣,你们回来了。”玄奘合掌一礼,“解阳山之事如何了?”

悟空只说如意真仙被阵盘反噬,灵智大损,如今已如孩童一般。

玄奘闻:“阿弥陀佛。虽是他咎由自取,却也着实可怜。”

“不可怜。”

李晏淡淡道,“他那兄长牛魔王已应了贫道,让他留在解阳山看守落胎泉,分文不取。

西梁女国的百姓若肯轮流上山照料他,或许三五百年后,能恢复常人模样。”

“若不肯呢?”玄奘问。

“那便是他的业报了。”李晏道,“旁人没有替他受过的道理。”

玄奘点头,却又摇头。

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心头乱得很。

便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几十名妇人扛着锄头铁锹围在驿馆门口,七嘴八舌。

为首的老妪嗓门最大:“圣僧回来了没有?

老身听说昨夜女王把圣僧召进宫去了!

一夜未归!

莫不是真要把圣僧留下来当王夫?”

周驿丞面色如常,扬声道:“诸位乡亲,请听我一。”

妇人们渐渐安静下来。

“昨夜女王召见圣僧,乃是为子母河阴脉一事。

如今阴脉已开始恢复,解阳山的落胎泉也已通了。”

“圣僧今日便要启程西行,诸位若有什么话要说,便趁现在罢。”

妇人们面面相觑。

白发老妪率先放下锄头,朝驿馆方向深施一礼。

“老身只想给圣僧磕个头。”

说着便要跪下去。

玄奘连忙从院中走出,双手扶住老妪:“老施主使不得!贫僧何德何能……”

“圣僧,你替西梁女国除了大害,老身这一拜,你受得起。”

身后数十名妇人齐之拜倒,呼声震天:“谢圣僧大恩!”

玄奘眼眶微热,双手合十,一躬还礼:

“诸位施主请起。贫僧不过做了该做之事,不敢居功。”

老妪站起身来,又朝悟空和李晏各施一礼。

“老婆子替西梁女国百姓,谢过大圣爷。”

又道,“也替老身自己,谢过道长。”

“那句话,老身回去想了许久。”

李晏道:“老施主想到了什么?”

“老身找了很久的书,才找到合适的话――人如草木,生一秋,死一秋。”

李晏微微点头,眼中掠过赞许。

周驿丞立在驿馆门前,目送妇人们渐渐散去。

“李道长。可否借一步说话?”

此一出,八戒的耳朵先竖了起来,猪鼻子抽动两下,拿胳膊肘捅了捅沙僧。

老沙不为所动。

悟空蹲在桂花树上,金睛在两者之间转了转,嘴角勾起笑来。

李晏并未挪步。

“周驿丞有话,不妨就在这里说。”道人声音平淡,眸光并无躲避。

“也罢。”周驿丞笑容里三分释然,又有七分自嘲,“既然道长不避讳,那我便直说了。”

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树阴下。

呼呼呼~

几瓣碎花,沾在肩头。

“昨夜在宫中,我拦住了陛下。”

“那时脑中涌出许多记忆。前世今生,搅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董双成,哪个又是周瑶。”

玄奘拨念珠停了下来。

“后来我想明白了。拦住陛下的,是董双成。”

这话说得奇怪。

八戒挠着猪头,一脸茫然。

周驿丞却不管他们的反应,只是望着李晏,似乎在等他说些什么。

可道人并未接话,只是示意自己继续说下去。

“周瑶是西梁女国的驿丞,三代老臣之后,自幼与陛下情同姐妹。”

“若只是周瑶,昨夜她不会拦。

她看着陛下长大,知道其性子。

坐在那张龙椅上的女王,只是看着尊贵无比而已。”

“圣僧的出现,是陛下首次对人动心。”

周驿丞转头看向玄奘,目光复杂,

“周瑶看在眼里。

心疼陛下,也为难得很。

可若是让她选,她会选让陛下去试一试。

哪怕不成,至少试过了。

总好过坐在龙椅上,一辈子都在想若当时。”

沙沙沙!

袈裟摩擦,在院中清晰可闻。

“可董双成不同。”

周驿丞转回头,“王母驾前捧剑侍女,西昆仑玉山十二剑之首。

修行数万年,见过数不胜数得痴男怨女,也看过太多因情误道之人。

陛下若真与圣僧有了什么,取经路便断了,女王的江山也坐不稳。

所以。

她出手了。”

说到此处。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夹杂着早市小贩支摊的动静。

“可是,昨夜董双成醒来之后,我在镜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眼里剑意霜寒,也有数万年修行下来的清冷孤高。

可那双眼睛深处,还有一桩执念。”

踏!

离李晏不过三尺之遥。

“道长可知,董双成的执念是什么?”

李晏还是不语,整个人纹丝不动。

“是你。”

悟空从桂花树上翻下来,落在李晏身旁。

八戒张大了嘴巴,半块炊饼掉出来都不自知。

沙僧将降妖宝杖握得更紧了些。

而玄奘,玄奘眼中浮起一丝复杂。

“后来大圣大闹天宫,道长做了什么,三界之中知晓的人不多。可董双成却了然。”

声音沉下,夹带凝重。

“道长随大圣反出天庭,以一人之力挡下了追兵。”

“那一战,道长被多方势力围攻,山川崩摧,江河倒流,洞天万千生灵化作齑粉。

洞天破碎,修为跌落,道途已断。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直到五百年前,五行山下,道长破去了如来应化身,一举证道大罗,名动三界。”

周驿丞说到此处,吐出一口气。

呼~

“董双成知晓这些事之后,便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她定定地瞧着李晏,

“替王母救活灵根,却不邀功。

为大圣挡追兵,险些身死道消,并未于人前提起。

证道大罗,三界震动,却还是扮作平平无奇,一路西行。”

“为名利权情者,她见过的,数之不尽也。”

周驿丞似笑非笑。

“直到昨夜,她还是想不明白。”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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