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梁国都的街巷披红挂彩。
家家户户,门前悬着大红灯笼,上面贴着金纸剪成的双喜字。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伸长了脖子往王宫方向张望。
面上既有好奇,也有兴奋,还有几分隐隐的不安。
周驿丞站在驿馆门前,身上已换了一身崭新的官袍。
太师特命尚衣局连夜赶制的,用的是上好的蜀锦,绣着云雁补子。
比驿丞的补子高了一级。
昨日女王颁旨,擢升她为礼部侍郎,专司圣僧留驻西梁一应礼仪事宜。
她从五品的驿丞,一跃成了正三品的侍郎,满朝哗然。
可女王在朝堂上只说了:“周瑶是朕的肱骨之臣。”
众臣便再无异议。
谁都明了周驿丞与陛下的情分,也看得出来,陛下铁了心要做的事,拦不住。
周驿丞站在驿馆门口,看着满街的红灯笼,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周大人。”
回过头,看见玄奘从驿馆中走了出来。
一身御赐的袈裟,以金线绣边,大红缎面。
衬得他整个人都多了几分人间富贵气。
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迷惘。
“圣僧。”周驿丞拱手行礼。
玄奘走到她身旁,仰头望着满街的红灯笼:
“贫僧自幼出家,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穿上这般颜色的衣裳。”
周驿丞轻声道:“圣僧若是不愿,何必勉强?”
玄奘摇了摇头。
“贫僧没有勉强。昨夜,昨夜在偏殿中,陛下问贫僧愿不愿留在西梁。
贫僧本想回绝,可话到嘴边,却想起了金山寺的钟声。”
周驿丞微偏头。
“贫僧自幼在金山寺长大。
寺中有口大钟,清晨鸣一百零八响。
暮时再鸣一百零八响。
声音还能传出数十里远。
贫僧在寺中做了多年和尚,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
玄奘说到此处,浮起一抹遥远追忆神色,
“可昨夜,贫僧忽地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钟声了。”
周驿丞兀自静听。
“贫僧离了长安,一路西行,遇妖遇魔,九死一生。
所有人说贫僧是为取经而活。
贫僧自己也这般以为。
可昨夜陛下问贫僧愿不愿留下。
我心里率先冒出来的,竟然是~那钟声,不听也罢。”
说到最后几字,声音已然不可闻了。
周驿丞垂下眼帘,望着鞋上一片红碎纸。
“圣僧。你是为了西梁百姓才留下的,还是为了...”
良久。
街上的百姓散去了大半。
整条长街成了一片暖红。
“贫僧不知。”他终究说了实话,“也许,都有罢。”
周驿丞朝玄奘一礼,朝王宫走去。
画面再转。
册封大典定在谷雨之后。
太师亲自操持,将王宫中闲置多年的东宫修缮一新,改作国师府。
朝中百官虽各怀心思,面上却皆是一派恭贺。
西梁立国三千年,从未有过男子入朝为官的先例。
更遑论以圣僧之尊,御弟之名,兼领国师之职。
可如今呢?
女王乾纲独断,群臣纵有异议,也不敢在明面上发作。
好在,子母河的阴脉恢复得很快。
解阳山上,落胎泉涌出了清水。
西梁女国的百姓不必再受妖仙的盘剥。
她们都说,乃圣僧带来的福泽。
可。
唯有周驿丞知晓,妖仙是道人与悟空降服的。
可那几人,早在玄奘答应留下来,便离开了西梁。
临行前。
李晏来驿馆与她道别。
周驿丞记得自己站在驿馆门口。
望着那道青袍渐远而去,心中莫名涌起冲动,想追上去说些什么。
终究。
她没有追。
她乃西梁女国的驿丞,三代老臣之后。
万万不能也!
直到。
册封大典的前一夜。
女王将周驿丞召入寝殿。
殿中烛火摇曳,纱幔低垂。
女王披散青丝,坐在榻边,捧着一卷《道德经》,怔怔地盯着空中。
“周瑶。”女王轻声唤她,“朕心里有些慌。”
周驿丞在女王身旁坐下,像儿时那样,握住了对方的手。
“朕自幼便想做一件,完完全全属于朕自己的事。”
“二十多年来,终于想明白了。
朕要与一个人相伴,以寻常夫妻之道。
清晨醒来,枕边有人呼吸。
用膳之时,他替朕夹菜。
夜深了。
他能在灯下陪朕读书。
朕说的每一句话,他皆是认真听着,并未如百官那般,为了揣摩圣意。
只是想听而已。”
周驿丞握紧了她的手。
“陛下,明日便是册封大典了。”
女王点头,眼中泪光闪动。
“是啊,明日便要成真了。
可朕还是怕。
他留下只是一时心软。
日后,会不会后悔?”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
“?”
“圣僧答应留下来时,可曾犹豫过?”
女王叹了口气。
唉~
“他在偏殿中盘膝坐了一夜,朕陪着他。
直到。
天快亮,他才睁开眼,对朕说了一个字。
好。”
“那便是了。圣僧是何等样人?
十世修行的好人,唐王亲封的御弟,万里迢迢西行取经的取经人。
这般人物,若是心中不愿,便是一国相赠也不会多看一眼。
能说出一个好,便说明其是认真的。”
女王听了这话,眼中的不安渐散,化为柔笑。
“周瑶。”她说,“朕谢你。”
册封大典如期举行。
王宫殿宇之间铺开了红毯,从宫门一直到正殿。
两旁立着执戟的殿前武士,冠上簪着朱缨,甲胄发亮。
百官肃立丹墀之下。
太师白发苍苍,手捧金册立在御阶之侧。
钟鼓齐鸣,礼乐大作。
玄奘身着御赐袈裟,手持九环锡杖,从红毯尽头走来。
引得百官侧目。
他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眉头微蹙着。
女王端坐在九龙椅上,头戴冕旒,身着朝服,腰佩玉剑。
晨光从殿顶天窗倾下,照得胭脂愈发嫣红。
随后。
太师展开金册。
“西梁国主敕曰~
兹有东土大唐圣僧三藏,德行高洁,学问渊深。
不远万里西行取经,途经我国,与朕相得甚欢。
今特册封为西梁国师,开府仪同三司,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钦此!”
玄奘躬身接过金册,九环锡杖顿地,锡环叮当生响。
“贫僧领旨。”
满朝文武躬身:“恭贺国师!”
周驿丞站在百官之中看去,玄奘侧脸泛起一圈金边。
渐渐得。
她生出奇怪感觉。
仿佛这一切本不该是这个模样。
典礼过后,女王在偏殿设宴,只请了太师,周驿丞等数位近臣作陪。
玄奘坐在女王身侧,执箸夹了一块素鹅,放入女王碗中。
“陛下请用。”
女王抿嘴一笑,夹起来小口吃了。
那笑容里,显而易见乃寻常女子之喜涩。
太师在旁看着,泪光莹莹,举杯道:
“老臣活了这把年纪,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欢喜。圣僧,”
“太师。”女王嗔怪地打断,“该叫国师了。”
太师连忙改口,自罚一杯。
满座皆笑。
周驿丞也跟着假笑起来。
散席之后,她独自走出偏殿,沿着宫中的玉石小径踱步。
不知走了多久。
一抬头。
发现自己走到了御花园深处。
园中种着一片梅林。
花期已过。
枝头只剩下虬曲老干。
“周大人。”
周驿丞回头,看见玄奘站在梅林外,双手合十,朝她颔首。
“国师。”周驿丞拱手还礼。
玄奘走入梅林,在一株老梅下站定。
仰头望着枝干,周驿丞站在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听他道,
“周大人,贫僧有一事相求。”
“国师请讲。”
“贫僧想请周大人明日随贫僧去一趟解阳山。”
玄奘转过身来,面色认真,
“听闻那落胎泉是李道长与悟空出手疏通。
贫僧想去看看泉眼是否畅通。
顺道看看附近的百姓。”
“此事不难。下官明日便安排车马。”
玄奘合掌道谢,转身要走,却被周驿丞叫住了。
“国师。”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你当真放下了么?”
玄奘脚步一顿。
“贫僧不知。”
他还是这般回答,“想来想去,想得头疼。到最后贫僧发现,这些都不重要。”
“什么才重要?”
玄奘低头,看了看手中握着的果师玉章。
“贫僧这一生,做了许多事。
唐王认作御弟,贫僧应了。
观音菩萨点化取经,贫僧即踏上了西行之路。
唯有这一桩,”
说话间,握紧了玉章。
“是贫僧自己选的。”
周驿丞看着玄奘消失在梅林尽头,心头复杂无比。
画面在这一刻开始流转,如走马灯一般飞掠而过。
玄奘在国师府中参赞国政,与女王商议子母河水患的治理之策。
他翻阅古籍,走访民间。
将西行路上学到的水利之法倾囊相授。
...
玄奘与女王在偏殿中挑灯夜读,论《道德经》与《金刚经》的异同。
说到妙处,女王拊掌而笑,玄奘也弯了唇角。
...
解阳山上,如意真仙被安顿在落胎泉旁的石洞中。
那牛妖灵智大损,如五六岁孩童般懵懂。
玄奘隔数日便上山探望,教他认字说话。
西梁百姓起初避之不及。
渐渐有人壮着胆子上山送些衣食。
再后来,便有妇人自发轮流上山照料,分文不取。
子母河的阴脉也随之,越发旺盛,两岸桑田连年丰收。
百姓脸上多了笑容。
街巷炊烟比往年粗了几分。
‘这是国师带来的福泽。’
‘陛下仁德感动了上天。’
可周驿丞知晓都不是这些原因。
这背后有太多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操控。
冬去春来,寒暑易节。
西梁国都的街巷里。
再无人记得那日,有个道士在驿馆门前露了真容,惹得满街妇人惊呼。
她们只记得国师府的素斋做得极好。
每月初一十五,国师亲自在府门前施粥。
里头有红枣莲子,热腾腾一碗下肚,能暖到心里去。
周瑶站在驿馆二楼的窗前,摸了摸鬓角,触到一缕白发,怔了怔。
旋即,下楼。
厅堂里堆着几摞文书。
子母河上游三处堤坝决了口,下游七个村子淹了大半,死了几百妇人。
数百亩桑田泡在泥水里。
地方官递了急报上来,太师派人送了一份到驿馆,请周大人参详。
周瑶翻开急报,掠过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
面上没什么表情,提笔蘸墨,在急报末尾批了四个字,开仓放粮。
六年了,这样的急报她批了不下数十份。
蝗灾,旱灾,水患,瘟疫...一拨刚走,一拨又来。
百姓脸上笑容越少,街头巷尾的炊烟愈细。
有人开始私底下议论。
‘这些灾祸是国师带来的’
‘一个和尚,不守清规戒律,留在女儿国做什么国师?’
‘这是犯了天条,老天爷在降罪呢。’
周瑶听着这些话,也不搭腔。
照例寅时起床,处理公文,巡视各处,直到亥时才歇下。
有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支撑身体的究竟是周瑶,还是董双成?
“周大人。”
周瑶回头。
玄奘站在厅堂门口。
一件旧袈裟,袖口磨出了毛。
九环锡杖提在手中,锡环缺了一枚,走起路来不再叮当。
整个人皮肉还在,精气神却已消磨了大半。
“国师。”周瑶拱手,“可是为上游堤坝的事?”
玄奘点头,坐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扶了一把腰。
~前年抢修堤坝,落下了旧伤。
“贫僧刚从上游回来。三处决口已堵上了两处,还剩一处,水势太急。
百姓们下不去桩。
还需三千石粮食,五百根木桩,两百领草席。”
周瑶提笔记下。
“国师可有与陛下商议?”
玄奘垂眸。
“陛下说国库吃紧,让贫僧自己想办法。”
“臣这边还有些节余,先挪过去应急。”
周瑶搁下笔,“国师,有一句话,臣不知当不当讲。”
玄奘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但讲无妨。”
“国师有多久没与陛下好好说过话了?”
手指在膝头蜷着,玄奘默然。
傍晚时分。
周瑶入宫送文书。
走过御花园,远远听见一阵琵琶声。
弹的《霓裳》。
曲调本该欢快,却断续不已。
时不时错一两个音。
周瑶在梅林边站定,循声望去。
女王坐在亭中,怀抱一把琵琶,青丝散落肩头,未戴冠冕。
穿了一件长裙,夕阳照在脸上,胭脂也遮不住憔悴。
“陛下。”周瑶上前行礼。
女王停了拨弦,笑了一下。
“周瑶,你来得正好。朕新谱了一支曲子,你听听。”
周瑶在亭中坐下。
曲声从弦上流出,乃慢板也,调子低沉极了。
曲罢,女王将琵琶搁在膝上,望着亭外。
“周瑶,你还记得先王在世时,御花园里种了多少株梅树么?”
“回陛下,三十六株。”
“如今还剩几株?”
周瑶默了默。
“九株。”
“这些年,梅树死了二十七株,桑田淹了八千亩,百姓死了上万余口。
朕登基那年,国库有白银四百多万两。
如今,不到十万。”
她转过头来,“朕是不是一个无能的君主?”
“陛下。”周瑶起身正色,“天灾非人力所能及。
若非陛下与国师这些年殚精竭虑,西梁女国的损失只怕远不止此数。”
女王嘴唇颤抖,终是挥手示意对方离去。
哗啦啦~
竹杖在水幕上一拨,方寸之间的景象便荡开来。
李晏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悟空蹲在旁边一块凸岩上,一眨不眨,盯着水幕。
半晌。
“兄弟,这黄粱珠里的景象,到底是真是假?”
“梦中真,醒时幻。”
李晏淡淡道,“但梦中人所历的悲欢离合,却是半分不假。”
八戒两只耳朵耷拉,看得眼眶发红。
这呆子平日里没心没肺,这会儿却难得安静。
沙僧盘膝坐在一旁,面色沉凝,一不发。
而玄奘却是离得远远的。
此时此刻。
水幕之中,西梁国都乃深夜。
王宫偏殿里烛火通明,玄奘与女王相对而坐。
面前摊着一摞文书。
两人都瘦了许多,却还强撑着精神。
女王提笔在文书上批了几行字,揉了揉额头。
“国库的存粮已不足十万石。
前月蝗灾刚过,上月又是瘟疫。
这月又发了大水。
御弟哥哥,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陛下何出此?”
“朕登基之时,太庙占卜,得了上上大吉。
太师说朕是西梁立国以来最有福气的君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