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色说:“道友若是不嫌麻烦,不妨随本王去前殿走一遭,见见这几位。”
随即,李晏起身来。
秦广王在前引路,几位殿主跟在后面。
一行人出了后殿,沿一条长廊往前殿走去。
长廊两侧悬着引魂灯,灯光幽绿。
尽头一扇玄门。
两名鬼卒见阎罗王到来,连忙推门。
一座宽敞的偏殿,映入眼帘。
殿中陈设简朴,几张石桌石凳。
壁上悬着几盏长明灯。
已候着数人。
李晏踏入其中,便将情形尽收眼底。
靠窗处站着一个紫衣女子,面容清冷,周身剑气内敛。
手中握着一枚金令,眉头微蹙,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石桌旁。
坐着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道人,身穿八卦道袍,头顶莲花冠,手执一柄拂尘。
面上挂着三分笑意,不达眼底。
道袍袖口绣着一枚炉鼎纹样。
李晏认出这是东华帝君座下的丹童,道号东明。
殿角还有一人,背对着殿门,仰头望着壁上的一幅画。
画中是一条大河,河上架着一座石桥。
桥头立着一个苍老的妇人,手中端着一碗汤。
而那人穿着一身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剑鞘上镶着七颗明珠,流光溢彩。
踏踏踏~
殿中三人转过身来。
紫衣仙子见到李晏,目光一闪,朝着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她显然认出了李晏的身份,但并不打算攀谈。
东明道人站起身来,打了个稽首,
“贫道东华帝君座下东明,见过李道友。
道友之名,贫道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李晏还了一礼,淡淡道:
“东明道友客气了。东华帝君炼丹之术三界无双,贫道一别经年,甚是想念。”
两人寒暄之际,长衫剑客也转过身来。
他面容清俊,眉眼贵气。
腰间那柄剑更是引人注目。
剑鞘上七颗明珠,乃是北斗七星之精所炼。
剑未出鞘便隐隐有星辉流转。
“在下北斗剑宫,萧玉衡。”
剑客朝李晏拱了拱手,“家师乃是北斗星君。”
“北斗剑宫的七星剑诀,贫道亦是久仰。
萧道友年纪轻轻便能佩七星剑,想必已得北斗星君真传。”
萧玉衡微笑,眼中却没啥真诚:
“道长谬赞。萧某此来,乃是为董姐姐之事。”
殿中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紫衣仙子冷哼,手中金令往案上一搁。
“萧玉衡,你叫谁姐姐?
双成是我玉山一脉的剑首,与你北斗剑宫有什么干系?”
萧玉衡面不改色,淡淡道:“紫衣姐姐何必动怒。
在下多年前,在瑶池宴上与董姐姐切磋剑道,蒙她指点数招,受益良多。
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姐弟之实。
如今姐姐遭劫,在下来地府打点一二,也是应有之义。”
紫衣仙子冷笑不已,
“萧玉衡,你那点心思,当谁看不出来?
瑶池宴上,双成只是碍于北斗星君的面子,才与你对了三招。
你倒好,回去之后逢人便说双成指点过你,生生给自己脸上贴金。
如今又来地府充什么情分?”
萧玉衡面色微沉,却仍是保持风度:
“重了。在下对董姐姐只有敬重之心,并无非分之想。
此番前来,只是想尽一份心力,并非,”
“够了。”紫衣仙子打断他,
“东明道长,你又是为何而来?
东华帝君与瑶池虽有交情,
但不至于为了个玉山剑首,拿出九转金丹做人情吧?”
东明道人打了个哈哈,拂尘一甩:
“实不相瞒,贫道此番前来,确实是奉帝君之命。
不过帝君之所以如此慷慨,倒不全是为了董双成。”
“帝君说了,道长与地府渊源颇深。
若是他来地府办事,地府多少要给几分薄面。
董双成之事,权当是帝君送给李道长的一份见面礼。
若李道长肯收,日后有机会,帝君想请道长去扶桑谷一叙,共论丹道。”
唰!
紫衣仙子和萧玉衡同时看向道人。
李晏面色如常。
萧玉衡仔细打量了李晏几眼,见他气息平平无奇,容貌也只是寻常。
便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闭关已有千年,刚出关,就有一事不明。
还想请教。”
不等李晏搭话,便只顾之说。
“董师姐数万年来不曾动心,为何偏偏在道长入梦之后便碎了剑心?”
萧玉衡目光灼灼,“那道黄粱珠是道长的法宝,其中究竟藏了什么玄机。
竟能让董师姐的道心动摇至此?”
这话问得咄咄逼人,更能听出问责之意。
殿中气氛绷紧,秦广王与阎罗王对视,皆是无奈。
恩怨情仇,爱恨痴迷,他们活了这么多年月,见得乏了,却也懒得掺和。
李晏面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萧道友,你腰间那柄七星剑,是何时炼成的?”
萧玉衡一怔,不知李晏为何问起这个。
但还是吐口答话,好似在道人面前,他心中毫无秘密一般。
“千年前,家师赐下。”
李晏淡笑,“萧道友,你方才说对董双成只有敬重之心,这话自己信么?”
萧玉衡面色涨红,张口欲驳,可话到嘴边,却不由自主地吐出一串字来。
“董姐姐那般人物,便是天上星辰也不配与她并肩。
区区一个道人,凭什么让她另眼相看?
我萧玉衡苦修万年,七星剑诀已臻化境,她连正眼都不曾瞧过我。
可这道人不过是入了一场梦,竟让她碎了剑心!
我!!我心中不服,更不甘啊!!”
紫衣仙子面上怒容,化作愕然。
东明道人拂尘停在半空,眉头微挑。
秦广王等几位阎罗,满是意外之色。
萧玉衡自己更是大骇。
他捂住嘴,眼中满是不信。
蹬蹬蹬!
连退数步。
七星剑鞘上明珠乱颤,叮当脆响。
他乃太乙上乘金仙,北斗剑宫嫡传弟子。
论修为身份,放眼三界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便是到了灵霄宝殿,玉帝也会给他师父几分薄面。
可方才那一瞬间,他竟好似个凡夫俗子般。
将心底藏了万年的龌龊心思,全倒了出来,拦都拦不住。
“这,这!”
他盯着李晏,嘴唇抖厉,
“你!~你使了什么妖法?”
李晏负手而立,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贫道不过是替你省去了几分遮掩罢了。”
萧玉衡脸色红白青接连变换,终究化为死灰。
他咬牙朝李晏一揖。
再不敢多说半个字,退回殿角垂手而立。
而殿中几位阎罗,此时却已在暗中交谈开了。
秦广王以阴司密语传音,声音只在数人之间流转。
“老阎,你可瞧出什么门道了?”
阎罗王黑脸上满是凝重。
“密字吐真?
不对!
便是佛门的他心通,也不可能让一个太乙上乘毫无察觉,吐露心声。
方才那一瞬间,萧玉衡的神魂好似被什么裹住了,不由自主便开口。
这般手段,非大罗不可为啊。”
楚江王捻须沉吟。
“本王观李道友方才并未动用半分法力,甚至连法宝都未抬起。
他只是看了萧玉衡一眼。
那其中蕴含的道韵,便压过了萧玉衡万年苦修的剑心。
这便是大罗之威么?”
宋帝王接口道:“大罗金仙,与太乙之境虽只差一阶,却是天壤之别。
萧玉衡在太乙之中已算佼佼者,可在大罗面前,那点道心根基,薄得如纸一般。
随便戳去,便透了。”
五官王素来寡,难得开了口:
“说起来,李道友平日里行走三界,从不以修为压人。
在驿馆中与凡妇说笑,解阳山与妖仙斗法,皆是以寻常手段应对。
久而久之,我等竟渐渐忘了。
他可是三界之中屈指可数的大罗金仙。”
几位阎罗皆默然。
是啊。
大罗金仙,放眼三界,满打满算也不过那么数位。
皆是足以搅动三界风云的存在。
而大罗要磨灭太乙,虽说极为困难?
非也!
若真动起手来,太乙金仙在大罗面前,顶多支撑几个回合,便会被顷刻炼化。
所谓费些手段。
不过是多出几招罢了。
就像方才那般。
道人甚至没有出招,只是看了萧玉衡一眼,便让其道心失守,将秘密尽数吐出。
这哪里是什么费些手段?
举手投足间便已定了乾坤啊。
秦广王正欲再说什么,忽地神色微动。
原因无他。
道人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插了进来。
“诸位王上,心月狐来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几位阎罗同时变了脸色。
秦广王手中茶盏顿住。
阎罗王浓眉倒竖。
楚江王捻须停了。
宋帝王嘴唇微张。
五官王常年半阖的眼中精光暴射。
....
几位阎罗面面相觑,心中好似惊涛骇浪起来。
他们这阴司密语,乃是地府立道之初,由十殿阎罗共同参悟轮回法则所创。
数万年来不断完善。
便是面对面站着,也听不见分毫。
若论三界之中隐秘传音之法,阴司密语纵使排不上第一,也绝在前三之列。
便是地藏王菩萨携谛听神兽亲临。
谛听虽能听得三界万物之声,可这阴司密语乃是轮回法则所化。
与谛听的听察法则互为阴阳。
谛听能察觉他们在交谈,却绝不可能破解交谈的内容。
这是地府立道的根基之一,也是十殿阎罗的底线所在。
可如今?!
这道人不仅听见了,还破解了。
更令他们震惊的是,道人插入密语,声音清朗,没有半分生涩。
好似阴司密语在他面前,根本就是不设防的。
“道友~”秦广王最先回过神来,夹带涩意,“你,你怎能,”
话音未落。
清光自杖底荡开,殿中景象未变,可那道人的身形却已消失不见。
化为一员鬼将。
身披玄甲,腰悬鬼头刀,眉心一只竖眼开阖之间幽光流转。
莫说面容身形,便是气息神韵,都与真正的鬼将一般无二。
玄甲上的阴气沉沉。
鬼头刀煞气凛然。
竖眼幽光摄人。
浑身上下找不出半分破绽。
秦广王下意识地运转轮回法则。
以道场加持感应。
轮回法则回馈的信息....眼前站着的,就是一员货真价实的鬼将。
阎罗王也以阎罗殿的权柄探查了一番,结果如出一辙。
阎罗天子望气术,能看穿三界万千虚妄。
可望过去,那人身周的阴气流转,魂魄气息。
甚至身上的因果业力,都与真正的鬼将一般无二。
几位阎罗兀自震惊。
若是在别处,他们或许还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幻术。
可这里是他们的道场所在啊。
道场加持之下,殿中一切变化皆在掌控之中。
李晏能在道场加持之下瞒过他们的感知?!
那岂不是说,他若想的话,便能无声无息潜入地府九成九的禁地。
而且,等到对方离开,他们都未必能察觉。
这便是大罗金仙真正的实力?
不。
秦广王在心中否定了这个念头。
他在位不知多少万年,见过的大罗金仙也不止一位。
单论修为境界,或许也能做到这般变化。
可能将自身气息融入轮回法则之中,让道场加持都分辨不出,便绝非修为高深可以解释的了。
这需要对轮回法则的掌控,达到与十殿阎罗不相上下,甚至犹有过之的地步。
可这道人说过,只将《轮回真经》修到了第三重。
第三重便能有这般造诣?
秦广王心中一动,想起一桩旧事。
当年。
这位道友初来地府,十殿阎罗将《轮回真经》相赠之后。
后土娘娘的轮回殿中,曾响起一声钟鸣。
当时他们只当是巧合,如今想来,那声钟鸣,莫非是轮回法则在向新主致意?
便在此时。
偏殿中另外三人,莫名愣住了。
他们茫然四顾,从李晏方才站立之处扫过,却毫无反应。
紫衣仙子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看了看手中的金令。
还在,便放下心来。
东明道人拂尘甩了甩,面上笑容不变,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萧玉衡靠在殿角,面色兀自苍白,却不记得自己方才为何失态。
只记得自己来地府是为了董姐姐的事,旁的便一概想不起来了。
秦广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掀起更大波澜。
抹去记忆不难。
三界之中,能抹去太乙金仙记忆的手段,少说也有七八种。
可能在秦广王殿的道场加持之下。
还当着几位阎罗的面,无声无息,抹去三位太乙金仙的记忆。
而且。
让他们浑然不觉,这便不是难不难了?
除非,对轮回法则的掌控,已臻化境。
轮回乃生死之枢,阴阳之纽。
一切生灵的记忆,皆与魂魄相关。
魂魄又在轮回之中。
能以轮回法则抹去记忆,而不伤魂魄分毫。
这应是《轮回真经》修到极深处。方能施展的手段。
阎罗王密语中带上苦笑。
“老秦,本王觉得,咱们当年把《轮回真经》相赠,怕不是送出了一份天大的因果。”
秦广王正要答话。
殿门处。
踏踏踏~
诸人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星纹锦袍的仙官踏入。
面容白皙俊美,眉心一点朱砂痣,眼尾微挑。
三分天然风流,又有七分刻意威严。
腰间悬着一枚星辉流转的玉佩,随着步伐晃动,叮咚不已,宛若天籁。
袍袖上以银线绣着二十八星宿的纹样。
其中东方青龙七宿尤为醒目。
心月狐三星在袖口处熠熠生辉。
面上挂着笑意,让人觉得恰到好处。
“心月狐,见过几位王上。”
声音温润,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秦广王已恢复了往日威严,端坐主位,略一抬手。
“不必多礼。星君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心月狐在殿中扫了一圈,笑道:
“下官此来,乃是奉了天庭法旨,督办董双成一案。
王母已有金旨降下,董双成触犯天条,罪在不赦,地府当依律处置,不得徇私。
下官忝为天庭星官,职责所在,不得不来看一看。”
殿中之人皆知他与董双成的旧怨,听着这番话,便觉得有些许阴阳怪气。
紫衣仙子冷哼,金令往案上一拍。
“心月狐,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王母的金旨是给地府的,与你何干?
你是二十八宿,不是天规司的人。
你哪来的督办之权?”
心月狐面色不变,笑吟吟:“紫衣姐姐何必动怒。
下官虽非天规司之人,但董双成之事牵涉天庭颜面,二十八宿奉命协办,也是常理。
姐姐若是不信,大可回去问问王母。”
王母二字咬得重了些。
意在提醒紫衣仙子,王母已下旨惩处董双成,你再护着她,便是抗旨。
紫衣仙子眼中寒光一闪,金令已捏得变形。
她如何不知王母已下旨?
可正因知晓,心中才更加憋闷。
双成侍奉王母数万年,忠心耿耿.
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东明道人在旁打圆场:
“二位消消气。大家都是为董仙子的事而来,何必一见面便剑拔弩张?
依贫道之见,还是先听听几位王上的意思。”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