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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奈何桥上第一人,轮回之外不死身

冥河姥姥不耐烦地说,“婆婆跟你打赌,就赌你能不能在汤凉之前,

让那丫头心甘情愿地端起碗。

你若赢了,婆婆欠你一个人情。”

“前辈的人情,份量可不轻。”

“那是自然。”

冥河姥姥将粗陶碗往灶台上一顿,汤汁溅出,

“婆婆在奈何桥头守了不知多少元会,便是玉帝亲临也得按规矩排队。

这份人情,三界之中能得着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晚辈若是输了?”

冥河姥姥促狭,“你便在婆婆这锅前煮十年的汤。”

“好。晚辈跟前辈赌。”

李晏起身,朝冥河姥姥打了个稽首,沿三生河畔朝渡口走去。

“小道士,你还没问婆婆,若是婆婆赌输了,要如何?”

“前辈还没说第二个赌。”

“有趣,有趣。”

李晏行至渡口,董双成立在芦苇丛中。

她已站了许久。

阴风从河面上刮来,吹得芦苇东倒西歪,也吹得她一头白发乱舞。

李晏在她身后十步处停下。

竹杖点在河滩上,笃笃两声。

“你来了。”

“方才婆婆说你在岸上,我寻了许久寻不见,便知你不想让我见着。”

“贫道方才确实在岸上。”

“那你为何不出来?”

董双成没有回头,将白发拢到耳后,

“是怕我缠着你,还是觉得我不值得你露面?”

“贫道只是在想,见了面该说什么。”

“说让你放下,太过轻巧。让你记着呢?却又误你。

不说,反倒比说容易。”

董双成垂下眼帘。

“是啊,不说反倒容易。”

她苦涩一笑,“所以我让婆婆渡我过河,婆婆不肯。

我又不肯上桥,便只能在这儿站着。站着站着,倒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我在西梁做了十二年驿丞,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他们有自己的去处牵挂。

唯有我,迎来送往十二年,到头来连自己想去哪里都不知道。”

李晏静静听着。

“后来你来了。”

白发拂过面颊,“你跟我说的那些话,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寻常的客套。

可我看得出来,你看我的眼神与看别人并无不同。

既不因我是驿丞而轻慢,也不因我是董双成而敬畏。

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人。”

她盯着道人,“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贫道只是贫道。”

“没有人知道你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你师承何处。

你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般,偏偏又修到了大罗之境。”

“你可知我在黄粱珠中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西梁女国的十年,看见了玄奘与女王的结局。

也看见了你最后那一剑。”

李晏不语。

“珠中十年,我做了十年的礼部侍郎。

国师府与王宫之间,有一座小花园。

去国师府送文书,我会在园中碰见一个青袍道人。

他坐在石凳上喝茶,偶尔抬头看我,笑一下,也不多说话。

后来。

有一次,我在园中摔了一跤,文书散了一地。

他帮我捡起来,跟我说,

‘周瑶,你不必这般辛苦。’”

“道长。

你说那是梦。

可你告诉我,为何梦里的一切,我皆记得,哪怕细节我也忘不掉?”

李晏久久不。

竹杖在河滩上点了点,清光荡开。

水汽凝成一团朦胧雾气,将两人笼罩其中。

“贫道想请周驿丞看一样东西。”

雾气翻涌,渐渐凝成一幅画面。

一座小院,院中有一棵歪脖子枣树。

树下一张石桌,桌上搁着把陶壶。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年轻道士坐在桌前。

手里捧着本道经,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

年轻道士模样清秀,眉眼间与李晏有几分相似,但神韵全然不同。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嘴唇翕动,偶尔蹦出几句含混咒骂。

董双成不明所以。

“这是我初修道的模样。

那本道经上记载的是一篇入门心法。

贫道读了小半年,也没能参透。”

画面一转。

年轻道士年长了几岁,青袍换成了灰袍。

道经换成了一摞书简。

他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口水淌了一桌,还被一只路过的野猫踩了脸。

“贫道听师父讲道,到一半时竟睡着了。

师父罚我在枣树下抄了三个月的经。

手腕也因此肿了半月。”

画面再转。

年轻道士已长成青年,背着个包袱,腰带桃木剑,走在烟雨蒙蒙的山道上。

包袱里掉出一本册子,他也不捡。

“此乃贫道头回下山历练。

还没走出百里便丢了师门信物。

回去后,被师叔骂了三天,罚挑水一个月。”

董双成嘴角动了。

雾气翻涌,画面继续流转。

青年在凡间游历,因不懂俗礼被乡绅戏耍,被骗去给一头瘸腿驴子看病。

被一伙山匪追了十里地,趴在树上不敢下来。

在京城的街头被骗子骗光了盘缠,在破庙里饿了两天肚子。

去赴道友的约,走错方向跑了三千里冤枉路。

到了地方才知晓人家早散了。

这些画面一一掠过。

渐渐的,董双成神情也随之复杂起来。

“道长,你让我看这些,”

“还没完。”

只见。

已是中年模样的道人站在山巅,对着漫天鹅毛大雪发呆。

雪花落了满头满肩,冻得鼻涕淌到嘴边,也不擦,喃喃自语:

“《道经》说道法自然,怎么才算自然呢?”

没人应他。

一只老鸹在枝头嘎叫了两声,好似在嘲讽。

一道大雪崩从天而降,他撒腿就跑。

“贫道还没想明白,你莫追了!”

董双成看着看着,面上的苦涩淡了些许。

雾气翻涌,渐渐淡去,露出对面道人的身影。

“这便是贫道。”

“从凡人步步走来,读经抄书,挨骂受骗...

资质平平,悟性也寻常。

师兄师姐们,曾说贫道根骨,撑死修到真仙。

贫道不信,便一路修到了如今。

只是磕磕绊绊,狼狈不堪。

实在没有旁人想的那般风光。”

董双成还是不解。

李晏抬起眼帘,对上了眸光,

“你心中的那个人。

黄粱珠中,替你捡文书。

解阳山上,降妖除魔,好似高人。

又在驿馆中,与你说寻常话,形如过客。

当然,这些皆没错。

但这些,仅仅贫道的一个侧面。

真实的贫道,比你以为的笨俗得多。

你为了这样一个道士碎了剑心,岂非太亏了?”

白发遮住了半张脸。

道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肩头微颤。

许久。

“亏便亏了。我认。”

“周驿丞还没想明白。”

“贫道且问一句,你想见的是我,还是你心中以为的那个我?”

董双成闻抬头。

“意?”

“贫道初见周驿丞,你精明干练,迎来送往八面玲珑。

那时的你,贫道看得清楚。

你在驿丞这个位置上做得很好。

喜怒哀乐拿捏到位,不会得罪任何人,也不会让任何人真正走近。

十二年来,迎来送往数千人,可有人真正走进过你的心里?”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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