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姥姥不耐烦地说,“婆婆跟你打赌,就赌你能不能在汤凉之前,
让那丫头心甘情愿地端起碗。
你若赢了,婆婆欠你一个人情。”
“前辈的人情,份量可不轻。”
“那是自然。”
冥河姥姥将粗陶碗往灶台上一顿,汤汁溅出,
“婆婆在奈何桥头守了不知多少元会,便是玉帝亲临也得按规矩排队。
这份人情,三界之中能得着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晚辈若是输了?”
冥河姥姥促狭,“你便在婆婆这锅前煮十年的汤。”
“好。晚辈跟前辈赌。”
李晏起身,朝冥河姥姥打了个稽首,沿三生河畔朝渡口走去。
“小道士,你还没问婆婆,若是婆婆赌输了,要如何?”
“前辈还没说第二个赌。”
“有趣,有趣。”
李晏行至渡口,董双成立在芦苇丛中。
她已站了许久。
阴风从河面上刮来,吹得芦苇东倒西歪,也吹得她一头白发乱舞。
李晏在她身后十步处停下。
竹杖点在河滩上,笃笃两声。
“你来了。”
“方才婆婆说你在岸上,我寻了许久寻不见,便知你不想让我见着。”
“贫道方才确实在岸上。”
“那你为何不出来?”
董双成没有回头,将白发拢到耳后,
“是怕我缠着你,还是觉得我不值得你露面?”
“贫道只是在想,见了面该说什么。”
“说让你放下,太过轻巧。让你记着呢?却又误你。
不说,反倒比说容易。”
董双成垂下眼帘。
“是啊,不说反倒容易。”
她苦涩一笑,“所以我让婆婆渡我过河,婆婆不肯。
我又不肯上桥,便只能在这儿站着。站着站着,倒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我在西梁做了十二年驿丞,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他们有自己的去处牵挂。
唯有我,迎来送往十二年,到头来连自己想去哪里都不知道。”
李晏静静听着。
“后来你来了。”
白发拂过面颊,“你跟我说的那些话,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寻常的客套。
可我看得出来,你看我的眼神与看别人并无不同。
既不因我是驿丞而轻慢,也不因我是董双成而敬畏。
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人。”
她盯着道人,“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贫道只是贫道。”
“没有人知道你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你师承何处。
你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般,偏偏又修到了大罗之境。”
“你可知我在黄粱珠中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西梁女国的十年,看见了玄奘与女王的结局。
也看见了你最后那一剑。”
李晏不语。
“珠中十年,我做了十年的礼部侍郎。
国师府与王宫之间,有一座小花园。
去国师府送文书,我会在园中碰见一个青袍道人。
他坐在石凳上喝茶,偶尔抬头看我,笑一下,也不多说话。
后来。
有一次,我在园中摔了一跤,文书散了一地。
他帮我捡起来,跟我说,
‘周瑶,你不必这般辛苦。’”
“道长。
你说那是梦。
可你告诉我,为何梦里的一切,我皆记得,哪怕细节我也忘不掉?”
李晏久久不。
竹杖在河滩上点了点,清光荡开。
水汽凝成一团朦胧雾气,将两人笼罩其中。
“贫道想请周驿丞看一样东西。”
雾气翻涌,渐渐凝成一幅画面。
一座小院,院中有一棵歪脖子枣树。
树下一张石桌,桌上搁着把陶壶。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年轻道士坐在桌前。
手里捧着本道经,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
年轻道士模样清秀,眉眼间与李晏有几分相似,但神韵全然不同。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嘴唇翕动,偶尔蹦出几句含混咒骂。
董双成不明所以。
“这是我初修道的模样。
那本道经上记载的是一篇入门心法。
贫道读了小半年,也没能参透。”
画面一转。
年轻道士年长了几岁,青袍换成了灰袍。
道经换成了一摞书简。
他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口水淌了一桌,还被一只路过的野猫踩了脸。
“贫道听师父讲道,到一半时竟睡着了。
师父罚我在枣树下抄了三个月的经。
手腕也因此肿了半月。”
画面再转。
年轻道士已长成青年,背着个包袱,腰带桃木剑,走在烟雨蒙蒙的山道上。
包袱里掉出一本册子,他也不捡。
“此乃贫道头回下山历练。
还没走出百里便丢了师门信物。
回去后,被师叔骂了三天,罚挑水一个月。”
董双成嘴角动了。
雾气翻涌,画面继续流转。
青年在凡间游历,因不懂俗礼被乡绅戏耍,被骗去给一头瘸腿驴子看病。
被一伙山匪追了十里地,趴在树上不敢下来。
在京城的街头被骗子骗光了盘缠,在破庙里饿了两天肚子。
去赴道友的约,走错方向跑了三千里冤枉路。
到了地方才知晓人家早散了。
这些画面一一掠过。
渐渐的,董双成神情也随之复杂起来。
“道长,你让我看这些,”
“还没完。”
只见。
已是中年模样的道人站在山巅,对着漫天鹅毛大雪发呆。
雪花落了满头满肩,冻得鼻涕淌到嘴边,也不擦,喃喃自语:
“《道经》说道法自然,怎么才算自然呢?”
没人应他。
一只老鸹在枝头嘎叫了两声,好似在嘲讽。
一道大雪崩从天而降,他撒腿就跑。
“贫道还没想明白,你莫追了!”
董双成看着看着,面上的苦涩淡了些许。
雾气翻涌,渐渐淡去,露出对面道人的身影。
“这便是贫道。”
“从凡人步步走来,读经抄书,挨骂受骗...
资质平平,悟性也寻常。
师兄师姐们,曾说贫道根骨,撑死修到真仙。
贫道不信,便一路修到了如今。
只是磕磕绊绊,狼狈不堪。
实在没有旁人想的那般风光。”
董双成还是不解。
李晏抬起眼帘,对上了眸光,
“你心中的那个人。
黄粱珠中,替你捡文书。
解阳山上,降妖除魔,好似高人。
又在驿馆中,与你说寻常话,形如过客。
当然,这些皆没错。
但这些,仅仅贫道的一个侧面。
真实的贫道,比你以为的笨俗得多。
你为了这样一个道士碎了剑心,岂非太亏了?”
白发遮住了半张脸。
道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肩头微颤。
许久。
“亏便亏了。我认。”
“周驿丞还没想明白。”
“贫道且问一句,你想见的是我,还是你心中以为的那个我?”
董双成闻抬头。
“意?”
“贫道初见周驿丞,你精明干练,迎来送往八面玲珑。
那时的你,贫道看得清楚。
你在驿丞这个位置上做得很好。
喜怒哀乐拿捏到位,不会得罪任何人,也不会让任何人真正走近。
十二年来,迎来送往数千人,可有人真正走进过你的心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