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
贫道在茶室中与你说话,换作八面玲珑的周瑶,只会客气道谢,便将话头岔开。
你不仅没有岔开,而且记了许久。
你觉得自己动了心,可贫道想问,你动的是真心。
还是由于贫道十二年来,头一个不把你当驿丞使唤?”
“道长~”董双成莫名发颤。
“若是换一个人。”
李晏打断说,
“那日,走进驿馆里,另外一人,他也不把你当驿丞,还与你说了几句寻常话。
甚至,在你摔跤时候,替你捡起了文书。
你会不会也记上十年?”
闻,她踉跄退后,白发散开,露出震惊又惶然的眼睛。
“不如这样,你说说,贫道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他是大罗金仙?
解阳山除魔高人?
还是五行山下,破去如来应化身的猛人。
可这些,皆是她听来,或见到的。
“贫道非良善。”
李晏直不讳,“只是杀戮时,你未曾瞧见罢了。”
道人抬起眼帘,目光灼灼。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既非大善也非大恶。
在不同境遇里,展现各异,仅此而已。”
董双成脸上彻底漠然。
“道长想提醒我,从头到尾,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李晏摇了摇头。
“周瑶也好,董双成也罢,皆是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
故而贫道才不愿以虚相欺。
但一见贫道误终生,贫道自认为并无这般本领。”
这话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但比之前的话更戳人心窝。
她欲哭无泪,想笑无情。
良久,才是沙哑说:“你今日来,就是想让我死心?”
李晏负手而立。
“你心里那人,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梦醒了,人便该散了。”
话音落下。
三生河畔,竟然陷入了久违的死寂。
她望着李晏,不甘委屈,怨恨,渐渐的,到了最后,成了些许释然。
“去轮回罢。”
李晏面色无悲无喜,不为勘什么情劫,也不是历劫数。
只是,重新做一回自己。
十世之后,你还能记得今日这番话,贫道在阳世请你喝茶。”
董双成望着澄澈双眸。
忽地,心里松动了一下。
紧接着。
哗啦~
全塌了。
“好。”她低着头说,“道长欠我一壶茶。”
李晏颔首。
董双成面对道人,朝渡口走去,好似要把这个人记在眼里。
白发飞扬,神色决绝。
渡口边。
冥河姥姥不知何时将小舟撑了回来。
她坐在舟尾,瞧着董双成走过来。
“想通了?”冥河姥姥挑着白眉。
董双成踏上小舟,在船头坐下,双手拢在袖中。
“恩。”
船桨往水里一撑,小舟离了岸。
舟行至河心。
董双成小声问:“婆婆,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几分真几分假?”
“这世上最难分辨的,真话里掺几分假,假话里藏几分真。”
“他让你看当年的模样,好似没有半分虚。可正如此,才恰好说明,”
冥河姥姥眼中幽光流转,“他故意让你死心啊。”
董双成愣住。
“婆婆活了这么些年,见过太多的分别,不辞而别,由于不在乎你,故而连告别都省了。
还有呢?
专程来跟你告别。
说了许多话,让你生疼极了。”
董双成低下头去。
渐渐的,裙上蔓延开深色来。
小舟靠了对岸。
董双沿奈何桥走去。
桥面湿滑,两侧有手臂,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来,想抓住衣角。
她不管不顾,来到桥头,将汤一饮而尽。
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甘甜。
前尘往事,恩怨情仇,诸般记忆,渐渐淡去。
放下碗。
朝冥河姥姥微微一福,走向六道轮回门。
很快,便消失在门后幽光之中。
这时,李晏从芦苇丛中走出,站在大锅旁,望着那扇合拢玄门。
“丫头走了。”
“小道士,这桩事了了。十世之内,地府保她周全。”
李晏打了个稽首:“多谢前辈周全。”
“少来。”
“这一局,婆婆认输。”
说话间,眼珠转着,“不过,婆婆来了兴趣,想跟你再赌一局。”
李晏眉梢微动。
“方才婆婆听你与董双成说话,听出些门道来。”
冥河姥姥用木勺在锅里搅着,
“你说自己杀人,斩妖,屠仙,灭佛。
婆婆便想瞧瞧,你若是碰上不受天道拘束的存在,又会是什么情景?”
李晏眸光微凝。
“前辈指的是归墟?天魔?”
“这些,皆是一个统称。”
“混沌未开之时,天地之间并非只有清浊二气。
还有一些东西,不在阴阳五行之中。
后土娘娘化身轮回,将它们一并镇压在轮回深处。
婆婆守在这奈何桥头,守的不只是往来的魂魄,也是那些东西的出口。”
李晏心中一动。
西行路上,他碰见过的天外之物已然不少。
此刻,听冥河姥姥这般说,似乎另有隐情。
“前辈是说,轮回深处也镇压着天外之物?”
“不止是镇压。”
“轮回乃生死枢,阴阳纽,天外之物若要侵入这方天地,九成九以上,皆要经过轮回。”
李晏若有所思。
这些话若是传出去,足以震动三界。
见道人这般,冥河姥姥嗤笑出声,在面前画了个圈。
圈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片无垠的虚空,漂浮无数扭曲之物。
画面一闪而逝。
“婆婆想跟小道士赌的第二局,赌你能不能替婆婆,在这锅汤里添一把料。”
李晏也来了兴趣。
“什么?”
“轮回深处,有一物,名曰混沌遗蜕。
来自混沌未开之时,乃一尊先天神魔死后留下。
此物能侵阴阳,吞五行。
婆婆守在这儿脱不开身。
你若能替婆婆走一遭,将那混沌遗蜕取回来,投入这锅汤中,
婆婆便欠你第二个人情。”
“前辈,这混沌遗蜕怕是不好取吧?”
“自然不好取。否则,婆婆何必与你打赌?”
冥河姥姥笑了,
“轮回深处,有片虚空,法则紊乱,因果不显。
寻常大罗金仙踏入其中,不出三日便会受到侵蚀,化为虚无。
你虽然有几分手段,但此去凶险。
你要是不敢,婆婆也不勉强,就当没提过。”
闻,道人心中动念。
是以,他证道大罗之后,曾以轮回秘法,回溯自身魂魄,翻阅过前世种种。
那一看。
便瞧出了一桩蹊跷事。
魂魄之中,确实留着一缕来自天外世界的印记。
地球,穿越者,此节清楚,做不得假。
可怪就怪在,魂魄从未经过地府轮回。
这便不对劲了。
三界之中,但凡生灵降世,皆须经过轮回。
便是大罗金仙转世历劫,也得在六道轮回门里走一遭,喝一碗孟婆汤,封印前世记忆。
这是天道铁律,除非入圣,否则无法例外。
可偏偏他呢?
例外了。
诸多疑问,压在心底许久,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哪怕猴子也没有。
听闻,冥河姥姥提起混沌遗蜕,道人莫名生出念头,好似有隐隐感应一般。
那片虚空,或许能解开此结。
毕竟,修行到大罗境界,心血来潮便不是无缘无故。
既然生了念,便该走这一遭。
另一桩事呢,则关乎他的师尊,菩提祖师。
证道大罗之后,冥冥之中总有一丝感应。
祖师气息,偶尔会在三界某些极为隐秘的角落闪现一瞬,很快消失。
那些角落,无一不是混沌边缘,法则紊乱。
而轮回深处的那片虚空,恰恰也是这般去处。
这两桩缘由加在一处,便是冥河姥姥不提赌局,他也得去一回。
只不过。
既然冥河姥姥主动提了,那便另当别论了。
李晏面上露出一丝笑意。
“前辈。”李晏将竹杖往桥栏上一靠,拱了拱手,
“混沌遗蜕,先天神魔死后所留,能侵阴阳,吞五行。
这般凶物,便是大罗金仙碰上了也得掉一层皮。
前辈让晚辈去取此物,岂不是让晚辈去送死?”
冥河姥姥白眉挑动,手中木勺在锅沿上敲了下,咚咚作响。
“小道士,你莫要跟婆婆哭穷。
五行山下一战,你连如来的应化身都破得。
混沌遗蜕虽然凶险,却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你。
你这话里话外的,是想跟婆婆讨价还价?”
李晏面色不改,愈发诚恳:“前辈明鉴。
五行山下那一战,晚辈是借了大圣的势,又占了天时地利,侥幸得手罢了。
如今大圣不在身旁,晚辈独身一人闯入轮回深处,
万一碰上个好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前辈总不忍心看着晚辈这把骨头,丢在那片虚空里喂了混沌罢?”
冥河姥姥哈哈大笑。
“好你个小道士,拐弯抹角说了半天,是想跟婆婆讨宝贝?”
李晏也笑了:“前辈慧眼如炬。
晚辈这点微末道行,赤手空拳去闯轮回深处,实在心里没底。
前辈若肯借几件法宝傍身,晚辈的把握便多了几分。”
冥河姥姥将木勺往锅里一插,双手抱在胸前,歪头瞧着李晏。
“你想要什么?”
李晏正色:“晚辈要求不高。先天至宝,随便来几件便成。”
冥河姥姥嘴角抽动,眼里闪过古怪。
“小道士,你当先天至宝是街头卖的炊饼,想拿几个拿几个?
婆婆在奈何桥头煮了这么久的汤,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这口锅。
你要不要?”
李晏看了看。
那口黑黝黝的大锅,积了一层汤垢。
锅沿上还沾着几片不知名的草叶。
摇了摇头,认真道:“前辈这锅是煮汤的家什,晚辈不敢夺爱。
不过。
前辈镇守轮回这么多元会,手里总该有几件用不上的宝贝罢?
譬如金刚琢一般的镯子。
或是袖里乾坤化法袍。
前辈随便给两件,晚辈便心满意足了。”
冥河姥姥被他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
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根黑漆漆的绳子,丢在李晏面前。
那绳子不过三尺来长,拇指粗细,通体乌黑。
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编成,只是发出古老气息。
“这是什么?”李晏拾起绳子,入手便觉一沉。
“缚龙索。”
冥河姥姥淡淡道,
“混沌初开时,有一条孽龙作乱,被后土娘娘以先天阴德之气凝成此索缚住,压在冥河之底。
后来那条孽龙化了灰,这根绳子却留了下来。
虽然不是先天至宝,却也差不了太多。你拿去吧。”
李晏眼睛一亮,将缚龙索收入袖中。
又抬起头来,眼巴巴地望着冥河姥姥。
冥河姥姥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在袖子里掏了半天,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铜镜背面铸着一只独脚夔牛。
镜面黯淡无光,边缘锈迹斑斑。
好似从哪个古墓里挖出来的破烂。
“夔牛镜。”
冥河姥姥将铜镜丢给李晏,
“有种混沌凶兽,名唤夔牛,其声如雷,震天动地。
后土娘娘将其魂魄封入此镜,以镜光镇压。
你持此镜,照向何处,何处便有万钧雷霆。
对付混沌遗蜕那等凶物,或许用得上。”
李晏将夔牛镜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起头。
冥河姥姥眼皮一跳,连连道:
“没有了!当真没有了!婆婆就是个煮汤的老婆子,哪有那么多宝贝给你?”
“前辈。”
李晏笑着,
“缚龙索主困,夔牛镜主攻,两件法宝一攻一守,确实是好。
可晚辈还缺一件护身的宝贝。
前辈镇守轮回这么多年,手里总该有件护身之宝罢?
晚辈不挑,来一件先天灵宝级别的法衣就行了。”
冥河姥姥瞪着他,叹了口气,“你这脸皮,是混沌铁打的罢?”
“前辈谬赞。”李晏面不改色。
冥河姥姥摇头苦笑。
伸进锅里,在滚烫的汤汁中捞了片刻。
出来一枚核桃大小的珠子。
珠子通体浑圆,色如琥珀,内中有烟霞流转。
仔细看去,隐约能看见玄符沉浮。
“混沌珠的碎片。”
冥河姥姥将珠子递给李晏,
“真正的混沌珠,早在天地初开时便已破碎,碎片散落三界,能寻着一两片便已是天大的机缘。
这一片,是婆婆早年在冥河深处拾得的,内含一缕混沌真气,可辟易万法。
你将它贴身收好,关键时刻能救你一命。”
李晏接过珠子,只觉入手温热。
郑重其事地将珠子收入袖中,朝冥河姥姥深深一礼。
“多谢前辈厚赐。有此三宝,晚辈此去便多了几分把握。”
冥河姥姥露出倦色:“去吧去吧。婆婆累了,想歇一歇。”
李晏将缚龙索缠在腕上,夔牛镜揣入怀中,混沌珠碎片贴身收好。
片刻后,三件法宝的气息与自身道韵融为一体。
清光荡开,三件法宝为之嗡鸣。
“前辈,那轮回深处的虚空,入口在何处?”
冥河姥姥朝奈何桥下努了努嘴:“桥下便是入口。
不过小道士,婆婆提醒你一句,那片虚空广袤无垠,混沌遗蜕藏在何处,婆婆也说不清楚。
进去之后能走多远,全看你的造化。
遇到不可力敌之物,莫要逞强,退回来便是。”
李晏点头。
走到桥边,俯身望去。
奈何桥下,三生河水墨沉沉的,无数光点在水中沉浮。
可在桥底正下方,却有一个巨大的漩涡。
中心一片漆黑,仿佛一只独眼,凝视上方。
竹杖在桥栏上一点,化作清光,投入之中。
冥河姥姥坐在桥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端起碗,抿了一口凉汤,自自语:
“你身上那层薄纱,婆婆也看不透。这一趟,或许便要揭开了。”
却说李晏投身入漩涡之中,只觉周遭一暗,随即天旋地转,往无底深渊中去。
耳畔风声呼啸,夹杂呓语。
心神守一,竹杖在身前一横,清光荡开,将呓语隔绝在外。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脚下一实,已是踏在了地上。
李晏睁开眼,四下一望。
头顶没有天,脚下没有地。
乃一片暗沉沉的无垠深渊。
脚下踩着透明结晶。
再往下,能看见暗流涌动。
由碎裂因果线,法则碎片,还有混沌之物混杂而成。
远处,无数团暗影在虚空中漂浮。
李晏以竹杖点地,运转《轮回真经》,感应周遭。
片刻后,眉头皱起。
这片虚空中的法则紊乱至极,五行颠倒,阴阳错乱。
寻常修士若踏足此地,不出一盏茶便会受到侵蚀,修为跌落,神魂受损。
最终化为虚空中的一团暗影。
便是斩去了一尸的大罗金仙,也未必能撑过五日。
但他不同。
《轮回真经》本就是轮回法则的具现,在这片虚空中如鱼得水。
法则碎片碰到轮回气息,便自行避让开来。
往前行了约莫三里地。
竹杖笃笃,清光开路。
沿途遇见数团暗影,清光荡过,便化作青烟散去。
又行了十余里,前方传来一阵打斗之声。
李晏驻足望去,便见前方雾霭之中,数道身影在与一头巨兽激战。
巨兽通体漆黑,形如巨蟒,生着九颗头颅。
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九色毒雾交织在一处。
与巨兽交战的,竟是秦广王、阎罗王等几位阎罗。
还有数名地府判官和鬼将,总共约莫二十余人,围着九头巨蟒苦战不休。
李晏见状,赶了过去。
秦广王苦苦支撑,忽觉身后清光荡来,回头一看,面上登时露出喜色。
“李道友!你怎么来了?”
李晏在他身旁站定,将扑面而来的毒雾逼退数丈。
“贫道受人之托,来此寻一物。王上为何在此?”
秦广王苦笑:“说来话长。
自道友离了秦广王殿,本王与老阎商议了一番。
想着道友以一人之力便将《轮回真经》推至第四重。
我等这些老家伙数千载不得寸进,实在羞愧难当。
便想着来轮回深处探一探,兴许能寻着突破的机缘。
谁知刚进来不久,便撞上了这头九首阴蟒。”
说话间。
九首阴蟒头颅齐扬,九色毒雾凝成一道洪流,朝众人席卷而来。
阎罗王手持一面黑色令旗,奋力挥舞,令旗上腾起道道阴气屏障,勉力抵挡毒雾。
其余几名判官鬼将则各施法宝,朝九首阴蟒攻去。
可那九首阴蟒皮糙肉厚,法宝打在身上,只溅起几点火星,连皮都破不了。
李晏看在眼里,心中已有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