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首阴蟒乃是轮回深处阴气凝聚而成的凶兽。
并非血肉之躯,寻常法宝对它伤害有限。
要降它,须得以轮回法则为根基,方能克制其体内阴气。
将夔牛镜取出。
对准九首阴蟒,在镜背夔牛纹上一叩。
“哞~”
一声牛吼自镜中传出,震荡虚空。
紧接着,一道粗如儿臂的紫色雷霆射出,劈在中央头颅上。
咔嚓!
墨绿浆液四溅,将虚空腐蚀孔洞。
九首阴蟒吃痛,八颗头颅甩动,尖啸不止。
可夔牛镜中的雷霆乃是混沌凶兽夔牛之魂所化,专克一切阴邪之物。
一击过后,镜面又是连连闪烁。
数道紫雷接连劈出,皆飞快命中一颗头颅。
轰隆隆~
雷声震荡虚空,紫电照亮四野。
头颅接连炸裂,浆液倾泻而下。
巨蟒剧搐,最终倒塌,化作滚滚黑烟,消散在虚空之中。
十殿阎罗和一众判官鬼将看得目瞪口呆。
楚江王咽了口唾沫:“老秦,这九首阴蟒咱们打了小半个时辰都破不了它的皮。
李道友一来,照了几下便灭了?”
秦广王苦笑愈发明显:“那是夔牛镜,混沌凶兽夔牛之魂所封。
这等至宝,本王只在古籍上见过记载,从未见过实物。
李道友随手便拿了出来~唉,人比人,气死人。”
阎罗王将令旗收回袖中,黑脸满是复杂。
“道友又救了我等一命。”
李晏将夔牛镜收回怀中,摆手道:“举手之劳,王上不必放在心上。”
望向虚空深处,问道:“诸位王上来此,可是为了寻突破之机?”
秦广王点头,叹道:“说来惭愧。
我等执掌地府数万年,修为却始终卡在太乙巅峰,无法寸进。
此番冒险进入轮回深处,便是想寻一缕机缘,看看能否勘破大罗门槛。
谁知连区区一头九首阴蟒都打不过,实在是,唉”
“诸位王上可想同行?
贫道要去虚空深处寻一物,路上或许能碰见些机缘。
王上们不嫌弃,便与贫道一道走一遭。
路上碰见什么,贫道在前头挡着,诸位王上在后头参悟便是。”
此一出,几位阎罗面面相觑,眼中皆是意动。
阎罗王:“道友此当真?我等随行,不会拖累道友?”
李晏笑道:“阎罗王说哪里话。
当年贫道初来地府,诸位王上以《轮回真经》相赠,这份情谊贫道一直记在心里。
如今诸位王上有难处,贫道理当相助。”
“道友高义,我等铭记于心。”
当下,一行人结伴而行,往虚空深处进发。
李晏走在前头。
秦广王等几位阎罗紧随其后,判官鬼将们殿后。
一路上,李晏不时以《轮回真经》法门,点化法则碎片。
将其中蕴含的轮回道韵拆开,供几位阎罗参悟。
“轮回之道,并非拘泥于法度,在明悟于流动。”
李晏一边走,一边以竹杖指向虚空光点,
“诸位王上看这些,它们皆是轮回长河中溅起的浪花。
可以看作一段因果。
因果生灭,轮回不息。
能明了此理,便不难踏出那一步。”
秦广王等听得入神,若有所思。
他们执掌地府多年,对轮回之道的理解不可谓不深。
可正因如此,被自身经验所困,跳不出固有框框。
李晏这寥寥数语,一下便敲碎了心中壁垒。
阎罗王忽地停下脚步。
闭上眼,周身阴气翻涌不休。
片刻后,眼中精光四射。
周身气息有了几分突破的征兆。
“本王,似乎摸到门槛了。”
阎罗王感慨非常,随即朝李晏一礼,“多谢道友点拨!”
李晏微微颔首,要说些什么,神色飞快一凝。
“停下。”
众人止步。
便见前方雾霭之中,飘出一道人影。
由灰色雾气凝聚而成,形如人面,五官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清晰异常。
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入其中。
而且,它的面庞在不停变幻。
仿佛千百张面孔叠加在一处,但又每一张皆是不完整。
“这,这?”楚江王下意识退后,玉笏握得死紧。
秦广王面色凝重,运转轮回法则感应片刻。
“此物,不在五行之中,不归六道之内。
本王从未见过这般存在。”
李晏盯着那物,眉头微皱。
他感应到此物身上有股与混沌遗蜕类似的气息。
消耗缘法之气,推衍了片刻后。
“此物,名唤千面魂。”
“是混沌遗蜕的气息与残魂融合而生。
不入轮回,不归六道,以吞噬魂魄为生。
遇生人则化为万千面孔,诱人迷失其中。”
话音未落,千面魂发出嘶鸣。
面孔裂开,涌出灰雾,朝众人射来。
灰雾之中,幻化出千百道人影,与在场众人好似一般无二。
秦广王面前人影,身穿玄色衮服,头戴冕旒,腰佩玉剑。
那人影发出相同声音。
“秦广王,你执掌秦广王殿多年,审了多少冤案,判了多少糊涂案?
那些被你打入地狱的冤魂,你可曾一个个核实过?”
秦广王面色霎时铁青。
执掌秦广王殿多年,他虽秉公执法,却也免不了有疏漏之处。
这是心结,也是修行业障。
被千面魂当面揭穿,饶是以他的定力,也不由得心神动摇。
阎罗王、楚江王等人亦是被各自的幻影所困。
几位阎罗皆是修行多年的老牌强者,论修为论心性,皆是三界顶尖。
可面对这般诡异手段,一时束手无策。
只因千面魂所幻化的,就是他们心中真实存在的业障。
“这便是混沌之物的可怕之处。”
李晏心道,
“攻你心防。
哪怕只有一丝缝隙,它便能钻进去,将其化成深渊。”
他玄音吐字,喳声而出。
将面前幻化出的幻影荡散。
可那幻影刚一消散,又立即凝聚。
话语愈发诛心。
“你究竟是谁?
地球来客?
菩提弟子?
还是混沌遗种?
你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什么,也配在此指点旁人?”
李晏心中微微一动。
千面魂能窥探到心底深处的秘密,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修行多年,心中虽有困惑,但不足以动摇道心根基。
思忖间。
夔牛镜扣在杖头,法力催动,镜面一转,射出的一片清光。
啊~
千面魂凄厉叫着,转身欲逃。
李晏将缚龙索一抛。
黑漆漆绳索,化作一条黑龙,张牙舞爪,扑向千面魂,将其缚住。
千面魂在缚龙索中拼命挣扎,变幻出无数面孔,发出千万声音。
男女老少,哭喊求饶,咒骂威胁,不一而足。
可缚龙索乃是先天阴德之气所凝,专克阴邪之物。
唰!
李晏青光移动,竹杖已然点在千面魂眉心。
清光透入,将其体内的混沌气息抽离出来。
随着混沌气息消散,面孔渐渐融合,终化作一张人面。
须发皆白的老者,神态安详。
“多……多谢……”老者虚弱道,“老朽被困在此,已有三千年了……”
“老丈是如何被此物吞噬的?”
老者叹息道:
“老朽生前乃是东胜神洲一散修,修至太乙境界,便想来轮回深处寻些机缘。
谁知撞上了那股灰雾,被它吞了魂魄,困在此地,日夜受其驱使,吞噬其他魂魄。
三千年了,老朽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怪物,却无力反抗啊!”
叮!
竹杖在老者眉心又点了下。
一缕轮回真意渡入其中。
“老丈,贫道已驱散你魂魄中的混沌气息。
你的魂魄已自由了。
往前三里,有一处地府设置的接引渡口,你可去那里等待接引,往生轮回。”
老者魂魄朝李晏一礼,化作清烟,往接引渡口方向飘去。
李晏收回缚龙索,看向几位阎罗。
秦广王等人已从幻象中挣脱出来。
面色苍白,额头见汗,气息萎靡了不少。
方才。
那一番交锋,虽只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但比执掌地府多年经历还要凶险。
“方才那千面魂所,诸位王上不必放在心上。”
李晏道,“修行之人,谁的心底没有几根刺?
千面魂不过是放大了,诸位心中本就存在的念头罢了。
刺在那里,不去碰它,它永远是刺。
今日挑了出来,倒是一件好事。”
秦广王闻,神情一肃,拱手道:“听道友一席话,胜读千年经。本王受教了。”
阎罗王也点头,黑脸上露出思索:
“道友所极是。
那千面魂说本王铁面无私,冷血无情。
本王细细想来,确实如此。
这些年来,本王审案断狱,只讲律法不讲人情。
虽秉公无私,但少了些慈悲。
这道坎,本王跨过去,便离大罗近了一步。”
其他几位阎罗亦是若有所思。
沿途中,又碰见数头被混沌气息异化的怪物。
浑身长满眼睛的巨蛛。
口中吐出的舌头,化作触须的怪鱼。
还有,半边身子是人,半边身子是雾的畸存在。
可无论什么怪物,到了李晏面前,皆是飞快破之。
缚龙索困敌,夔牛镜攻敌,混沌珠碎片护身。
再加上《轮回真经》对轮回法则的掌控。
那些在十殿阎罗眼中凶险怪物,在他面前却如土鸡瓦狗一般。
秦广王等在旁看得心神摇曳。
一开始。
他们还想出手帮忙,可打了几场之后便发现,自己出手反而碍事。
便索性退到一旁,专心观摩李晏的手段,从中参悟轮回之道。
“老秦。”阎罗王说,“你有没有发现,李道友的手段与先前又不同了?”
秦广王点头,好似明悟。
“先前在秦广王殿,他施展一念轮回,是以轮回法则包裹偏殿,抹去因果。
那等手段虽然骇人,但还带着几分刻意。
如今。
举手投足之间,轮回法则已与自身道韵融为一体,无需刻意施为,自然用出来了。
这是将《轮回真经》,又往前推进了一层啊。”
“你是说,,第五重?”楚江王倒吸一口凉气。
秦广王摇头:
“未必是第五重。也不知他在这虚空之中悟到了什么。”
几位阎罗皆是苦笑。
便在此时,李晏停步。
“诸位王上,到了。”
众人望去,前方虚空中,悬浮着一座岛屿。
由白骨构成,凹凸不平。
远远望去,仿佛一颗头颅骨骼。
上面布满了孔洞,一股股灰色雾气从孔洞中涌出,朝四面八方而去。
“这便是,,混沌遗蜕?”
秦广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修行多年,见惯了生死,可面对这座骨骼岛屿,不由自主,感到一阵心悸。
仿佛眼前之物,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乃一切秩序的终结者。
李晏眼神微凝。
“诸位王上。”李晏朝几位阎罗拱了拱手,
“前方凶险难测,贫道须得独自前往。
诸位王上便在此处等候,以轮回法则布下结界,护住自身。
待贫道取了混沌遗蜕,便来与诸位王上会合。”
秦广王欲又止,终究只是拱手:“道友保重。”
李晏点头,竹杖点地,身形化作一道清光,朝那座骨骼岛屿飞去。
靠近岛屿,周遭的混沌气息愈发浓郁。
灰雾涌来,试图侵蚀护体清光。
混沌珠碎片发热,散发蒙蒙光晕,将灰雾隔绝在外。
缚龙索缠在腕上,感应到周遭,嗡鸣不止。
夔牛镜在怀中震动,仿佛一头沉睡的凶兽嗅到了猎物的气味。
李晏落在岛屿边缘,脚下是灰白地面,触感冰凉。
唰!
法眼看出,露出一条通往岛屿深处的甬道。
两侧。
骨壁上乃无数奇怪石头。
形如扭曲肢体,状似畸形器官...
李晏面色不变,沿着甬道往里走。
约莫半个时辰,入眼乃一座洞窟。
四壁布满红纹,好似活人血管。
洞窟中央,浮着一颗灰白石卵。
李晏一眼便认出,这颗石卵便是混沌遗蜕的核心。
只要将其收入混沌珠碎片中,带回奈何桥头投入孟婆汤中。
此行目的便达成了。
然而。
他并未急着动手。
原因无他,在石卵下方,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一袭灰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双目紧闭。
周身气息全无,好似只是一具躯壳。
可李晏却从其上,感应到了熟悉气息。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之道韵。
思忖间。
盘膝之人睁眼。
漆黑眼瞳,有细小触须蠕动不已。
盯着李晏,嘴唇翕动。
“徒儿,你来了?”
李晏握紧了竹杖,清光流转不定。
心神急转,将灵台方寸山所学。与眼前之物不断印证。
片刻后,神色微松,道人脸上闪过了然。
“你借了他一缕气息,幻化模样,想乱我心智。”
良久。
它的嘴角几乎裂到了耳根。
“被你看穿了。不过,那位的气息能出现在此处,你不好奇,他去了何处?”
道人没有接话的打算。
“你若识相,便自行退去,否则,休怪贫道不客气。”
说话间,已然默诵数门大神通诀。
赫赫赫~
它将灰袍一抖,身形暴涨,化作一团灰雾。
“难得到了此处,何不留下来??”
灰雾铺天盖地压来。
唰!
夔牛镜朝上,射出漫天紫雷。
同时。
缚龙索化作黑龙,朝灰雾核心扑去。
可就在此时,洞窟四壁的纹路大放光芒。
一股吸力从石卵中传出。
李晏只觉得周身法力不受控制,朝石卵涌去。
连带着神魂都要被吸出体外。
混沌珠碎片感应到危机,自主激发,泛出一圈温润光晕,将整个人笼罩其中。
吸力碰到光晕,便被挡了回去。
可饶是如此,李晏还是身形一晃。
灰雾中传出得意大笑,
“这混沌遗蜕在此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早已与这片虚空融为一体。
你便是大罗金仙,在此处也发挥不出十成修为。
乖乖留下来,做它的养分罢。”
李晏稳住身形,望向那颗石卵。
表面裂纹多出几道,灰雾更快了。
洞窟笼罩在一片雾霭之中。
“原来如此。”
李晏心中明了,“这混沌遗蜕并非死物。
感应到有生灵靠近,便开始苏醒。
方才那些话语幻象,皆是它在利用祖师留在此处的残意,试图动摇道心。”
想通此节,道人旋即沉静下来了。
清光自杖底涌出,在脚下化作一副八卦阵图。
阵图旋转不休,阴阳双鱼游动,将周遭混沌之气不断逼退。
“你这是在做什么?”
李晏闭上眼,双手结印,口中低诵道经。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不断有触须从雾中探出,朝八卦阵图抽打而来。
可无可奈何。
哪怕,它催动了石卵中的混沌之气,也是依旧如此,消融殆尽也。
“这不可能!”
“你这区区道经,怎么可能克制得了它?”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所谓道,并非高深,在乎本心。
至于法,也不繁复,而取纯一。
混沌之气能侵阴阳,吞五行,但吞不掉道心。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诵经之声愈发洪亮,八卦阵图旋转迅疾,清光炽盛。
洞窟四壁纹路在清光照射下,化为齑粉。
啊啊~
灰雾不断瓦解,露出了本体。
一团拳头大小的灰黑色雾气,稠如淤泥,在清光中拼命扭动,试图逃脱。
李晏睁开眼,伸手一握。
清光收拢,将那团灰黑雾气包裹,压成一枚拇指大的灰晶。
将灰晶收入混沌珠碎片中,走到石卵前。
透过裂纹,能看见石卵内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手贴在石卵表面。
冰凉。
触感出乎意料的柔软。
竹杖一顿。
清光透入石卵之中。
裂纹迅速扩大,最终碎裂,化作一地碎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