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同级同事、前辈,转眼变成上下级,短短几个月身份逆转,别说旁人适应不了,连他自己都还有点恍惚。
马斌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温和,带着前辈的善意与亲近。
“职位归职位,交情归交情,走,去我办公室坐会儿,难得空闲,咱俩好好唠唠。”
方远没有推辞,点头应声,跟着马斌往西侧办公室走去。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朴素陈旧,和镇上其他办公室别无二致。
泛黄的墙面、掉漆的办公桌、老旧的文件柜,处处透着基层单位的质朴简陋。
唯独墙角不一样,靠墙立着一张简易木板床,铺着朴素床单,一看就是时常午休留宿的模样。
旁边立着一个老式书柜,层层隔板塞满农业种植、乡村治理、水土养护的书籍,摆放得整整齐齐。
一眼就能看出,马斌是个踏实做事、扎根基层的老干部。
两人依次落座,马斌刚要开口称呼,方远率先抬手打断。
“马镇长,您是前辈,实打实的老基层,往后直接叫我方远就行,一口一个方镇长,太生分,也太别扭。”
马斌愣了愣,随即爽朗一笑,眼底满是欣赏。
“行,那我就不跟你讲虚规矩了,方远啊,之前你在张庄村驻村,我还想着拉你配合推进新型农业试点,好好做出个样板出来,没想到你进步这么快,直接提上来分管整条线了。”
方远端起桌上的白开水,抿了一口,语气松弛自然,带着几分笃定。
“试点不难推,老百姓最实在,不看空话、不画大饼,只要能让他们实打实赚到钱,所有工作都好开展,压根没有推不动的道理。”
这话直白通透,戳中了基层工作的核心。
马斌闻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神色变得凝重。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眼下有个大麻烦,刚好卡在你分管的口子上,棘手得很。”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宏川水泥厂最近要扩产,生产线升级、产能翻倍,石料需求量暴涨,镇上现成的采石点不够用,他们盯上了张庄村的后山。”
“一旦开山采石,咱们正在推进的新型农业试点,基本就等于废了。”
话音落下,方远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心底却瞬间沉到谷底。
他沉默下来,眼底笑意彻底褪去,脑海里飞速闪过后山的模样。
那是北滩镇如今仅剩的一片完整青山,植被茂密、水土稳固,也是全镇半个镇区的饮用水源头涵养区。
这么多年没遭过度开发,始终守着一方干净水土。
可宏川水泥厂财大气粗,深谙基层周旋之道。
只要他们愿意花钱打点,拿出小恩小惠笼络村民,许以用工、补贴的空头承诺,绝大多数村民很容易被眼前利益打动。
老百姓看不到长远隐患,只看当下实惠,大概率会举手同意开山。
一旦开山爆破、大规模采掘,整片山体植被都会彻底损毁。
废水废渣堆积渗漏,会直接污染地下水脉,半个镇子的饮用水源彻底报废。
裸露的山体失去植被固定,每逢雨季,必然引发严重的水土流失、边坡坍塌,甚至山体滑坡,后患无穷。
更让他心头紧绷的,是脑海里牢牢刻着的前世记忆。
两年多之后,百公里外会发生一场特大地震,余波会狠狠波及北滩镇周边。到时候,这片被炸开、挖空、植被损毁的山体,百分百会发生大规模滑坡,山下的村落、农田、道路,都会被瞬间掩埋。
那不是简单的生态破坏,是埋在全镇百姓头顶的一颗定时炸弹。
“方远?想什么这么入神?”
马斌见他久久不语,轻声开口唤回他的思绪。
方远猛地回神,抬眼看向马斌,眼神锐利、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马镇长,后山绝对不能开。”
“必须死死拦住宏川水泥厂的扩产采掘计划,那座山要是毁了,我们北滩镇的生态、水源、民生,全都要跟着烂掉,后患无穷。”
马斌看着他决绝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担忧。
“我也知道不能开,可宏川水泥厂背后关系硬,背后牵扯的人脉和利益,比我们想象的深得多,那个阻力实在是太大了!”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