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狂狮

韩先军的质问带着压抑的紧绷，古铜色的脸颊肌肉微微抽搐，眼底的警惕像拉满的弓弦。

他混江湖这么多年，最忌讳被人摸清底细，尤其是母亲这件事，是他藏在骨头里的逆鳞，连张猛都只敢拿这事旁敲侧击，不敢摆到明面上说。

吴艺军却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得像在聊一件寻常小事：“我没有调查你，只是上次去地区医院帮朋友联系医生，碰巧在缴费窗口看到你。你当时攥着皱巴巴的缴费单，低着头求护士宽限两天医药费，说砸锅卖铁也会补上。我印象挺深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半真半假。

上一世他去医院看病，在医院走廊见过韩先军为了母亲的医药费四处碰壁，也知道这个在外叱咤码头的

“狂狮”，唯独在母亲面前会卸下所有铠甲，乖巧得像个孩子。

这话落在韩先军耳朵里，却比任何解释都有分量。

那天缴费窗口只有他一个人，窘迫又狼狈，对方既然能说清细节，便不是刻意调查，只是偶然撞见。

韩先军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些许，攥紧的拳头却没松开。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先前的凶狠戾气散了大半，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你真的能救我的母亲？”

这话问得很轻，却藏着他全部的期盼。

这些年他带着老娘跑遍了县城和邻县的医院，汤药、偏方试了无数，病情却反反复复，入冬后更是连床都下不了。

县医院的医生明明白白说过，病根拖得太久，必须去市里的大医院做系统治疗，可那笔天文数字般的费用，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张猛嘴上答应帮忙，却次次推脱，每次只塞个十块打发他，摆明了拿他母亲当拿捏的筹码。

“当然是真的。”

吴艺军语气笃定，目光落在韩先军脸上，字字清晰，“你母亲得的是慢性支气管炎并发肺心病，拖了少说五六年，县医院靠氨茶碱、止咳药只能暂时缓解，去不了根。可只要钱到位，转到市里第一人民医院，找肺科的焦灿焦主任主诊，做一段时间的抗感染、氧疗加调理，病情能稳住大半，生活自理不成问题，好好养着再活十几年也不是难事。”

焦灿两个字一出口，韩先军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焦灿。

县里的内科医生亲口跟他说过，整个地区治肺病最好的就是市一院的焦主任，医术顶尖，多少重症病人经他手都好转了。

可焦主任的专家号一号难求，住院治疗费更是高得吓人。

他偷偷打听过，光是前期检查加住院押金，少说就要上千块，还不算后续长期的药费。

这笔钱，他就算拼了命打群架、收保护费，也凑不齐。

他嘴唇动了动，脸上露出几分颓然，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声音低了下去：“可

可是我

我没有钱。”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所有凶狠蛮横的伪装。

在外人眼里，他是叱咤码头的狂狮，一个人能放倒四五个壮汉，连派出所都要给几分薄面。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母亲的医药费面前，他连个普通人都不如。

为了凑钱，他跟着张猛打打杀杀，脏活累活全揽下，可即便如此，离治疗费还差得远。

周围的混混们面面相觑，都有些意外。

他们只知道军哥能打、脾气暴，却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更不知道他家里还有个常年卧病的老母亲。

有人想开口打圆场，可看了看吴艺军平静无波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