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昆仆懒洋洋笑道:“怎么?被子弥勒索了?”
子弥是这一片方圆十里的巫祝,长得矮小,口气却总是很大。
昆仆拳头已经捏得格嘣响,“那个老不死的要走了我家那块温玉,那可是我爷爷留给我的。”
昆仆家祖传的那块温玉,是他们家里最贵重的东西,他居然拿这个去换了圣火苗来祭拜她,也算是个败家子了。
沉夜觉得月珠子可以打断昆仆的一条腿,只是吵翻天真的有点太便宜他了。月珠子果然对昆仆很不错。
沉夜笑道:“放心,放心,到时候我帮你再找一块便是。”
昆仆却寒森森道:“找一块?到哪里去找?我爷爷说他小时候这样的温玉在荒泽倒是随处可见,如今只怕翻遍荒泽也再难找出一块来。”
沉夜知道昆仆说得没错,认真想了想,笑道:“大不了把我的火燎洞赔给你。”
温玉只能暖胸口一寸来方的地方,火燎洞却到处暖烘烘的,自是比温玉更好的宝贝,可是昆仆却并无一丝喜色。
这样的话,他已经听沉夜说了许多次,被骗了许多次。沉夜耍起无赖时,脸皮厚得所向披靡。
昆仆拨弄了下火堆,道:“好歹死过一次了,以后能不能认真做只荒鬼?”
沉夜听出来这其实并不是个问句。
昆仆的性子,除了有些和其他荒鬼一样的迟钝外,既不呆板,也不活泼,有点脾气,脾气却不大,可以说就是最常见的那种。
他平时说话说不上厚道也说不上尖刻,并不像目力,他是很少这样阴阳怪气的。
“下次一定认真死。”沉夜笑起来,然后将身体又往热水里沉了沉,突然问道:“你怎么就对我这样好?”
这句话沉夜说得很不经意,语气也很寻常,就好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一样的随意。
昆仆愣了一下,竟是想了许久,才这样回道:“你和我们有些不一样。”
沉夜并不指望昆仆这样的性子能说出多感人的漂亮话来,可是她也没料到昆仆竟然这样说。
她哪里不一样?
火光照在昆仆的脸上,让他森森白骨的脸显得更狰狞可怖。
沉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们明明是一样的。
“以前,爷爷总是说,来荒泽之前,我们不是这样的。”
沉夜微微有些讶异,虽然她知道昆仆已经很大年纪了,可是他平日里都尽量做出一副与她差不多岁数的样子,总是学着她说话,是绝对不会提起从前的。
看来昆仆这一次一定被她吓得不轻,竟摆出一副要对她掏心掏肺聊一场的架势。
“荒泽改变了我们,不仅仅是样貌。”
昆仆说着摸了摸胸口,宽大的袍子下,他也有一颗跳动着的水晶心,只不过如今已经变得乌黑,是天刑留给所有荒鬼的印记。
“荒泽夺走了一切,包括这里,我们没有心了,只知道想要什么东西,抢过来就是。”
昆仆越煽情,沉夜越漫不经心,她随口敷衍着问道:“荒泽不就是这样的么?”
昆仆空洞的眼睛幽幽看向了远处,“以前当然不是这样的,在天刑降下来之前,我曾亲眼看到的荒泽,绝对不是现在这样子的。”
沉夜笑嘻嘻地逗他,“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是什么样子,难不成还四季如春不成?”
昆仆却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个时候,荒泽还不是荒泽,叫大泽。那个时候,大泽的确是四季如春的,到处是结满果子的果树,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享用不尽的食物。我记得我每日最烦恼的是第二日醒来要去做点什么事。”
这些话沉夜自是听过很多遍的,这是老荒鬼们聚在一起时最喜欢谈论的话题,他们一遍遍无休无止反反复复地说以前,听得她耳朵起了茧子。
昆仆原来也是和那些老荒鬼一样的,沉夜干脆地打断道:“那都多久前的事了,说点我不知道的。”
昆仆尴尬地咳嗽了声,继续道:“岁月太过漫长,我已经记不得族人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暴戾的,也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相残杀的。明明所有的东西都是取之不尽的,明明不用争来争去的,可是竟然彼此之间还是变成了不死不休,可是到底在争什么斗什么,却也没有人能说个明白。”
昆仆的话带着一种沉重的腐朽气息,好似说话的人就是具腐尸。
沉夜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神泽洞,浑身像陷入了泥沼中一般难受,越是挣扎越是陷下去的那种难受。
昆仆看着沉夜,空洞的眼睛似乎看穿了她,他的语气越来越沉:“然而这些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越来越多的族人不愿意再生孩子。其实在降下天刑之前,荒泽就已经很少生下孩子了。”
这一点,沉夜倒真的是第一次听说,“你是不是记错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