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子往后靠，手指敲击桌面。

五机部的文件他不敢不认。

但钟大山刚被他树成典型，今天刚批斗完，马上就放人，他这个主任的脸面没地方搁。

“小林同志啊。”刘海波放缓了语调。

“国防任务我们肯定支持，但是，钟大山的问题很严重。”

“这样吧，你把文件留下，我明天开个会研究一下。”

“再向矿务局上级领导请示请示。”

“流程走完，最快也要下周，你先回去等消息。”

拖字诀。

等下周流程走完，红星厂的设备改造早就黄了。

林建国点点头。

他没收回派工单。

伸手拿过刘海波桌上的便笺纸，拔出上衣口袋里的钢笔。

“刘主任按流程办事，我理解。”

林建国拔开笔帽。

“您请示您的，我这边也得走流程。”

他在便笺纸上快速写字。

抬头：燕京，五机部轻武器研究所，沈若瑜主任收。

正文：红星厂五六式导气管试制受阻，缺硬质合金刀具。青山矿机修厂钟大山具备烧制能力。因其正接受政治审查，青山矿革委会需请示上级。事关国防项目进度，恳请部里出面，协调省工业厅及煤炭部，特批借调事宜。

落款：林建国。

写完。

林建国把便笺纸推到刘海波面前。

“刘主任，借您办公室的电话用用。”

“刘主任，借您办公室的电话用用。”

“我这就打给县邮电局，把加急电报发去燕京。”

“看是您矿务局的批示快，还是五机部协调煤炭部的文件快。”

刘海波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那份电报稿。

五机部直接找煤炭部协调？

这事要是捅上去，上面只会觉得他刘海波没有大局观，破坏国防重点项目。

这顶帽子，比走白专道路大得多。

真压下来，他这个主任就当到头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两分钟后。

刘海波拿起桌上的钢笔。

他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空白的借调函，刷刷写下几行字。

抓起革委会的公章，用力盖了下去。

“小林同志，干工作不要这么急躁嘛。”

“既然是国防任务，我们矿上绝对一路绿灯。”

刘海波把借调函递过去，脸色发青。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钟大山借给你们一个月。”

“一个月后，人必须完完整整送回来。”

“他的问题还没交代清楚，回来还得继续接受教育。”

“明白，谢谢刘主任支持。”

林建国收起所有文件，转身出门。

下午四点，青山矿保卫科门外。

钟大山被带了出来。

手上的麻绳解了，脖子上的木牌也没了。

手腕勒出两道深深的紫印子。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适应外面的阳光。

林建国走上前。

掏出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钟师傅，我是红星厂技术员林建国。”

“厂里有个急活，需要您帮忙烧几块硬质合金刀头。”

“借调手续办好了，跟我走吧。”

钟大山低头看了一眼递过来的烟。没接。

他抬起头，眼球里爬着红血丝，上下打量林建国。

目光落在林建国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上。

钟大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你是哪个？凭什么管老子的事？”

钟大山声音粗砺，透着火气。

“红星厂？就那个连三台破车床都修不利索，公差靠锉刀找的修配厂？”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老子在半岛战场拿汽油桶熔坦克履带的时候，你们赵刚还在后方数子弹壳。”

“让我去给你们烧刀头？”

“你们厂那几台破机器，吃得住老子的刀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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