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夜色里只有几棵老槐树的影子。
“后山那个烧刀头的土窑。”
林建国转头看向钟大山。
“钟师傅,那是你亲手垒的。”
“如果咱们把它放大三倍,改成一个五米长的竖式加热炉。”
“用耐火砖砌炉膛,外面包铁皮保温。”
“底下装三个大功率鼓风机,用精洗煤做燃料。”
“能不能把温度稳在八百五十度?”
钟大山愣在原地。
用土窑烧五米长的155毫米重炮炮管,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你当是烤红薯呢?”郭长发插嘴。
“土窑火候全靠人眼看,五米长,上下温差怎么控制?”
“分段测温。”
林建国走到车间角落翻出一个木箱。
“我来之前让赵厂长去省城物资站调拨了三支高温热电偶。”
“插在炉子上中下三个位置,人工盯表。”
“温度低了加煤,温度高了关风门。”
林建国直视钟大山。
“钟师傅,你烧了一辈子炉子,这火候你敢不敢控?”
钟大山迎着林建国的目光,眼角抽动了两下。
“耐火砖要高铝砖,普通红砖顶不住八百五十度。”
钟大山声音发沉。
“精洗煤得去青山矿拉最好的无烟煤。”
“鼓风机得改风道,不然火苗往上窜,下面温度不够。”
“要什么给什么,明天一早我让马富贵去办。”
“要什么给什么,明天一早我让马富贵去办。”
林建国当场拍板。
“他现在是车间调度,办不好我拿他是问。”
李卫国咬了咬牙。
“拼了!”
“没有万吨液压机,咱们就用土炉子烧出个重炮来。”
“明天我带人去后山挖地基。”
工人们开始收拾地上的废铁,准备明天的硬仗。
钟大山把那张写满参数的纸叠好,揣进贴身的兜里。
他没多说话,转身走出车间。
回到单身宿舍,钟大山没有开灯。
他摸黑走到床铺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绿铁皮箱。
拨开铜锁,掀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发黄的笔记本。
这是钟大山半辈子的心血。
从美制坦克履带销到苏联报废设备。
所有的冶炼经验和热处理配方都在里面。
钟大山抽出最底下的一本。
封皮上用钢笔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九”字。
他走到窗边,借着月光翻开笔记本。
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发脆的纸页上记着一组密密麻麻的数据。
1953年,沈阳兵工厂。
那年苏联专家来检修一台报废的大型热处理炉。
钟大山当时只是个打下手的钳工。
苏联专家把图纸捂得严严实实,连废纸都烧掉。
钟大山硬是靠着给专家倒茶点烟的机会,偷偷记下了仪表盘上的一组温度曲线。
那是一组用于大型合金钢管体热处理的极限参数。
钟大山掏出林建国写的那张纸。
借着月光,把两份数据放在一起对比。
林建国的数据:加热温度八百五十度。
钟大山笔记上的数据:加热温度八百二十度。
差了三十度。
钟大山捏着纸页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在热处理这个行当里。
差十度,晶体结构就会发生变化。
差二十度,钢材的韧性就会大打折扣。
差三十度。
那是炮管完好和当场炸裂的区别。
林建国说是图拉厂酒鬼泄露的绝密参数。
钟大山手里的,是苏联专家实打实留在仪表盘上的数据。
谁是对的?
钟大山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大山。
明天后山那个土窑一旦点火,这根35crmov特种合金炮钢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重新锁进绿铁皮箱。
三十度的温差。
钟大山靠在床头上,一夜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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