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周怀民的问题极其尖锐。
“这段疲劳寿命数据,是你算的,还是谁替你写的?”
林建国看着周怀民。
“我自己算的。”
“红星厂确实没有金相显微镜,也没有光谱分析仪。全厂最精密的设备,就是您留下的那套量具。”
周怀民皱眉。
“没有显微镜,你怎么断定内筒产生了微裂纹?科学不能靠猜。”
林建国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手指蘸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圆筒截面。
“靠千分尺的数据和受力模型。”
“阻尼器内筒三个截面的磨损量不一致。两端磨损在正常公差内,中段磨损却超出了零点零三毫米。”
“如果是密封圈老化导致的正常磨损,整个内壁应该是均匀变薄。”
“中段磨损异常,说明管壁在承受高频液压冲击时,发生了微小的弹性形变。”
林建国抹掉桌上的水迹。
“d44火炮在远东测试,气温零下三十度。12号航空液压油在极寒条件下黏度急剧升高,流动性变差。”
“高压冲击下,油液夹杂金属碎屑冲刷管壁。45号碳钢在这种低温下,韧性下降,屈服强度逼近极限。”
“长期的弹性形变积累,必然在晶界处产生疲劳微裂纹。”
“这是材料力学的基础推导。不需要显微镜,数据自己会说话。”
周怀民没说话,手指在报告封面上敲击。
旁边插进来一句话。
“理论推导得很漂亮。但纸上谈兵容易,落地难。”
一个穿着旧劳保服的男人从楼梯口走过来。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骨架宽大。两只手自然下垂,指节粗壮,指甲缝里带着洗不净的机油印。
严仲平。五机部军械工艺处处长。
全国兵工厂的机床设备和加工工艺,全在他脑子里装着。这是一个从车间一路干到部委的老硬核。
周怀民抬头:“老严,还没睡?”
严仲平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报告,翻到第一页。
“我是被这上面的数据惊下来的。”
严仲平看向林建国。
“土法电镀槽,没有循环搅拌电机,没有恒温控制设备。”
“你凭什么把硬铬镀层厚度控制在零点一二五毫米,最大偏差还不到百分之八?”
林建国吐出六个字。
“溶液不动,工件动。”
“说具体点。”
林建国语速加快。
“土槽子没有循环泵,溶液浓度上下不均,电流分布必然出问题。”
“我们用废角铁焊了个支架,套上旧轴承。把内筒挂上去,当烤羊肉串一样架在槽子上。”
“人工手摇,一分钟两圈,匀速转了四十分钟。”
严仲平停住动作。
他脑子里想过无数种技术补偿方案,唯独没想过最原始的人力。
“一分钟两圈,四十分钟不能停。”
严仲平把报告拍在桌上。
“摇柄的人手稍微一抖,转速一变,镀层就会起瘤子。这活儿就废了。谁摇的?”
林建国答得坦然。
“镇农机厂一个看门大爷。以前在沈阳兵工厂给三八大盖镀过复进簧。”
严仲平呼出一口气。
“基层厂,卧虎藏龙。逼出来的土办法。”
严仲平转向周怀民。
“老周,这种土法上马的应变能力,正是咱们现在最缺的。工艺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
周怀民点头,把报告重新装进牛皮纸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