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兄弟走后,张三郎把堂屋门掩上,跟皇甫策对坐喝茶。
喜妹儿和庆哥儿在耳房,高高兴兴地数着各色礼物,时不时传来庆哥儿“这个值多少”的嚷嚷声。
张三郎摇了摇头,知道两个小家伙不是真的在乎礼物的价值,重要的是这些东西是亲娘舅送的,至少喜妹儿是这样。
皇甫策见他进来,笑着点了盏茶推过去。
张三郎坐下,先品了品,“皇甫先生,这四位舅兄,你看如何?”
皇甫策把玩着茶盏转了转,“李二官人,为人谦冲自持,讲究儒家礼法,说话不急不缓,行举止都在礼法上,一看就是经义读进骨头里的人。”
“可也正因如此,遇事怕就少了几分急智。真要做官,清贵些的位子合适,比如学官、馆职。若放到州县去断案子、催钱粮,怕是要被人绕进去。”
张三郎点头,“大舅兄观人无差,信里也说他走学官的路子稳当。”
皇甫策笑了笑,信心更足了些,“李四官人,倒叫我吃了一惊。他话最多,我陪他们坐了这一阵,他嘴上没停过,偏生不叫人生厌。”
“刑名钱谷、兵农礼乐、星象医卜、琴棋书画、诗酒花茶,连诸子百家、三教九流,他都能接上几句。”
张三郎想了想李源的举止,忽然也笑了,“我看他的穿着,似乎还会武技。只不过他眼神不定,估摸着高明不到哪里去,还不如专精一道。”
皇甫策把茶盏搁下,“三官人这话,我倒要驳一驳了?务专有务专的好处,涉猎有涉猎的用处。李四官人,未必就差了。”
张三郎挑了挑眉,知道他也是施博之人,趁机委婉相劝,“皇甫先生,《庄子》讲庖丁解牛,一辈子只干一桩事,干到骨节窍穴都摸透了,一刀下去,游刃有余。”
皇甫策笑道,“这话我认。可他一辈子只解牛,别的也不会。《论语》有,君子不器。人如何能像器物般,只有一个用处?”
“单论一道,李四官人或许差了些,可若把他放在要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的地方,他那些杂学,就都是用得上的。”
张三郎啜了口茶,“先生这话,我倒想起一句。《荀子》里讲,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务本之人一条道远行,越走越深。”
“李源是走到岔路口,每条道都想探一探。固然知道得多,可真要往深里走,脚下就虚了。”
皇甫策点了点头,随即又笑着摇头,“三官人这话,只说了一半。《中庸》里讲,致广大而尽精微。致广大,是眼界宽。尽精微,是功夫深。”
“真做到极致的人,哪一样都不偏废。李四官人如今是广大有余,精微不足。可你不能说他广大不对,他只是还没到尽精微那一步。”
张三郎想了想,“这话有理。可他那个眼神不定,倒是真的。”
皇甫策笑道,“《孟子》里讲,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放心,是放出去的心,得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