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书里抽出最上面那本,搁到庆哥儿面前,“别的且不说,单这本,就够你读上十年。这是珍本《史记》中的一册,汉朝太史公写的。”
“莫说鄄城县衙里,便是濮州城里,那些官绅之家,怕是也翻不出第二册。你二舅可是学官,他才识得这书的好。”
庆哥儿听他说得厉害,伸手摸了摸封皮,又缩回去,“五舅舅,照你这么说,这书……很值钱?”
李维点头,“自然值钱。可它值钱,不在能当金子花,在里头写着几千年的兴亡事。你读了,往后看人看事,眼力就不一样。”
他又抽出一本,“这本《昭明文选》,是昭明太子所编。读书人案头,少不得这部。你平时抄抄这个,字也练了,文章也见了。”
“你要好好收着,将来给你儿子,你儿子的儿子。金子传三代就散,书上的见识和学问传十代仍然还在。”
庆哥儿把书往怀里一搂,脸也不黑了,“那我不换了,十挂金璎珞也不换。”
满屋子人先是一静,跟着全笑了。
张三郎笑得直摇头,李贽一边笑一边拿袖子按眼角。
片刻之后,张三郎朝喜妹儿使了个眼色,她便带着庆哥儿,将李家兄弟送的礼物抱去耳房,留几人叙话。
张三郎扫了眼屋内李家兄弟,脸上的笑渐渐收了,“诸位舅兄,有桩事我从前写信给大舅兄时没敢写。今日你们来了,我不能再瞒。”
李贽等人对视一眼,都猜到他要说李兰娘的旧事。如果是寻常之事,他早会在跟李沆的信中说明。既然不提,自然有他的理由。
张三郎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兰娘当年被水寇劫走,流落到鄄城时,她杀过人。”
李贽端茶的手停住了,李源脸上的活络收了,李维抬起眼,脸上也生出惊讶,只有李矩面不改色。
“那伙水贼凿了船,兰娘落水后被一个艄公掳走,要带她回贼窝。兰娘以为父兄遭难,路上装作顺从,哄得那艄公信了,带她进鄄城采买成亲之物。”
“进了城,那艄公喝了酒,带她往城外走。兰娘便趁过暗巷之时,偷拿了衣铺中的锥子,刺进他后颈,一下便刺死了。”
李贽吸了口气,“她一个弱女子……这……”
李矩嘴角抽动,似乎在催促他继续讲下去。
张三郎点了点头,“兰娘杀完人没慌,她知道自己是外乡人,没路引、没亲眷,被人撞见就是官司。”
“她便把那尸首拖出巷子,用草席盖了,谎称是她爹,在河上撑船染了时疫,进城找郎中,走到这儿死了。”
“围观的人听说是时疫,都不敢近前。因锥子刺得巧,流血极少。闻讯赶来的弓手、坊正远远看了尸表没伤,就报了路毙。”
“那艄公独身,无亲无故,便没人首告,县衙也没多事。她就这么混过去,当街卖身葬父,寻个落脚处……”
张三郎停了停,“后来,就遇上了我。”
李贽放下茶盏,“守礼,你知道了这事,然后呢?”
张三郎声音稳了些,“我那时年轻,听完此事,没觉得她杀错了。春秋大义讲,父之仇,弗与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