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府,内院。
夏金桂回到闺房,在妆台前坐下。
对着菱花镜,慢慢卸下钗环。
丫鬟宝蟾捧着一只锦盒过来,轻轻放在镜旁。
“姑娘,这支累丝金桂钗,听说是薛大爷特意请神京最好的金匠打的,连花样都叫人改了几回。瞧着粗枝大叶的一个人,倒也有这份心。”
夏金桂瞥了一眼,伸手揭开盒盖。
墨绿绒衬上,卧着一枝赤金桂花。
钗头用细如发丝的金线掐出一弯新月,月下斜斜探出一枝桂花。
轻轻一动,花枝便颤颤巍巍。
倒像是月下真有一枝桂花,在风里轻摇。
边上宝蟾不由“呀”了一声。
“这是‘蟾宫折桂’的意思呢!月里有桂,桂上有月,还合了小姐的闺名。”
夏金桂没有说话。
她拈起那支钗,对着镜子,轻轻插在了发髻上。
镜中人云鬓乌黑,一枝金桂斜斜簪在鬓边。
映着烛火,光华流转。
宝蟾在旁拍手笑道:“小姐戴上这个,竟比那月里的嫦娥还好看!便是宫里的娘娘,也未必有这般贵气。”
她觑着夏金桂的神色,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小姐,奴婢瞧着,那薛大爷待小姐倒是一片真心,又是那样一个没心眼的人……咱们是不是……”
夏金桂望着镜中的自己,沉吟片刻。
忽然抬手,从发髻上拔下那支金钗,“啪”的一声丢回锦盒里。
“是不是什么?”
她冷冷道。
“你当如今的夏家,还由得咱们回头么?”
“自打上了武安侯这条船,便再没有下船的道理。”
“那裴照夜是何等人物?宁昌城这一局,本就是他一手布下的。薛蟠既来了宁昌,便是必死无疑。”
她眸光往窗外一扫。
院中夜色沉沉,几道青衣人影,正在廊下来回巡视。
“更何况,这府里里外外,有多少是裴照夜派来的人?咱们母女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里。”
“夏家早已回不了头。要往上走,便只能踏着薛家的尸首过去。”
她看向那锦盒,唇角浮起一丝讥诮。
“就凭这么一支金钗,便想叫我回心转意?”
说罢,她忽然转过脸。
上下打量了宝蟾几眼,冷笑一声。
“倒是你,今日来时,那薛蟠背着人塞给你五百两银票,别打量我没瞧见。”
“我提醒你一句,银子收了也就收了,可别因此生出什么旁的心思来。”
宝蟾一张俏脸顿时涨得通红。
忙跪下道:“小姐这是哪里的话!”
“奴婢打小跟着小姐,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岂会为了一个外人,生出什么异心?”
夏金桂看了她半晌。
才淡淡道:“起来吧。”
“裴照夜那边,可又有什么消息?”
宝蟾磕了个头,这才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旁。
“回小姐,裴大人派人查过了跟着薛大爷来的那两个人。”
“那个胖子叫李大嘴,是西厂的一个百户,听说才智庸碌,在西厂里不过是个混日子的,不足为虑。”
“倒是那个扛刀的,叫丁修,说是薛家大姑娘特意招揽来的,是个绝顶的江湖高手,厉害得很。”
夏金桂微微眯起眼。
“西厂的百户……”
“你去给裴照夜传话,叫他尽快寻个机会,把那李大嘴杀了。”
“只要斩断薛蟠和西厂的关联,西厂便是想坏事,也伸不进手来。”
宝蟾应了,又小心翼翼的问:“那……那个丁修呢?”
夏金桂沉吟片刻。
薛宝钗招揽来的人……
她唇角微微一撇,眉宇间透出一股不服气来。
“她薛宝钗招揽得了,我夏金桂,自然也招揽得了。”
……
偏院客厅。
李大嘴坐在椅上,将几张银票摊在膝头,一张张捋平,又迎着灯光照了照。
丁修抱着苗刀斜靠在门边,看了他半晌。
皱眉道:“胖子,那夏家管事不过塞给你百十两银子,也值得你翻来覆去数这么些遍?”
李大嘴翻了翻眼皮,嘿嘿一笑。
“谁叫我没你那般本事,一张口便卖五十万两?我也只好零敲碎打,挣几个辛苦钱罢了。”
丁修哼了一声。
“方才那管事陪着吃酒,话里话外都在套咱们的底细。你可别几杯黄汤下肚,就叫人家把话哄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