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汴京,立冬已过,西风渐紧。汴河岸边凝着薄冰,残叶飘落,城中街巷已有几分清寒,往来行人添上厚衣。
城东宣泽门外,一阵骚动。
路人纷纷驻足,探头张望。一队金国特使的车马,缓缓踏进了东京城门。
为首几名金使,一身异国装束,辫发垂肩,翻毛皮裘,毡帽压得很低。他们神色复杂,端坐马上,目不斜视,偏又躲不开道旁一双双好奇的眼睛。
在他们身后,几辆厚重的大车一字排开,粗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头装的什么。车队两侧,金国骑士重兵押运,甲胄铿锵,一路护送,进了大宋都城。
没人知道,车上装的是黄金。整整五万两。
但车辙,深深。
此刻,大内御书房里,赵佶的心情还是不错的。
尤其是在知道林昭大胜金夏联军之后,这位官家走路都带着风。
唯一有一点不爽的,就是御史们抓着赵福金和人间瑶台的事,穷追猛打,弹章一本接一本,像雪片似的往御案上飞。
他可以怒,可以申斥,可真要动御史,他没这个胆子,“闭塞路”“独断专行”这两顶帽子,他不想扣在自己头上。
内侍转来金国的国书。梁师成躬身立在一旁,屏息侍立。
赵佶指尖拂过鎏金封蜡,徐徐展开帛书,目光逐字看去。
大金皇帝致书于大宋皇帝阙下:
金宋两国,壤地相接,盟好有年。海上之约,载在府库;燕云之议,历历在册。虽间有小龃龉,然休兵通好,终是上策。今愿与南朝重申旧盟,永修邻好,使边鄙息警,商旅通行,两国生民共受其福。此其一。
西夏主去帝号,遣使入朝于金,请为藩属。金已允之,册为属国。夏宋恩怨,与金无涉。金亦当约束西夏,不得再犯宋土。此其二。
前番夏州之役,金西路军完颜娄室所部与林昭猝然相遇,仓促接仗,乃行军误会,非大金本意。此役两下各有死伤,是非曲直,不必再究。此其三。
灵州之事,既因误会而起,当以和议而终。本国遵南朝所立之规,遣重臣完颜希尹赴灵州,与南朝主议之臣陈素娘子面议条款。陈素娘子虽一介女流,从容论道,必有中,义正词严而气度不挠。大金君臣闻其名、感其义,无不叹服。本国敬其人,重其节,念两国盟约尚在,遂允其所请:大金偿付黄金五万两,尽数交割于宋,以抚恤此役宋军死伤将士。
黄金交割完毕,两国恩怨一笔勾销,西疆诸事就此了结。
然本国亦须正告南朝:自交割之日起,若林昭恃胜而骄,以任何名目率一兵一卒擅入金境,挑起事端,则是南朝自弃盟约,曲在南朝!届时大金虽不欲战,亦不得不战,必举全国之兵,与宋周旋,不死不休!
大金皇帝,谨书。
国书辞强硬,却字里行间透出求和服软之意。
赵佶拿着这封国书,看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他眉宇是舒展的,却没有大笑出声,脸上反而满是不信和疑惑。
此番灵州合议,大金上下诸事,皆与宋臣陈素议定?
陈素?
他只知西疆林昭大破完颜娄室,威震金国,却从未听闻,最终压得大金低头赔款、敲定两国休战合议的,竟不是林昭帐下任何一员沙场猛将。
而是一介女子。
他把国书递给身边的梁师成。梁师成双手接过,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放下帛书,笑着凑近半步:
“官家,老臣有点猜到林宣抚的心思了。”
“哦?你说。”
“完颜希尹身为金国重臣,亲赴灵州城下登门求和,本是揣着金国的颜面来的。林宣抚大胜在手,兵威鼎盛,却偏生不肯亲自出面与金人对谈,反倒遣一介女子主事合议,官家,这哪里是西疆无人可用?”
梁师成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奉承:
“这分明是居高临下,折辱大金!是要让金人知道,他的怒气未消。我大宋将士沙场破敌,打得金人名将殒命、大军溃败,到最后,连谈判桌上,都不配让我大宋主将亲临,只遣一位娘子出面,便叫他们割金谢罪。林宣抚这一手,打在了金人的兵马上,更踩在了金国朝野的颜面上,还把金人那点傲气,死死压在了地下!”
他摇了摇头,由衷赞叹:
“纵横捭阖,不外如是。”
这话一语点破机锋。
赵佶愣了片刻,陡然仰头,放声大笑!
笑声清朗,回荡在整座御书房里。这两年对金国低声下气、委曲周旋的憋屈,一时间好像全散尽了。
赵佶感觉,自己又站起来了。
“好!好一个林昭!好一个风骨!”
他连连颔首,畅快至极。
是啊。这两年大宋与金国联手攻辽,屡战屡挫,处处受气,何曾有一日如此扬眉吐气?如今不仅大破金兵,还用这样一种极尽扬威的方式,折辱蛮夷,大振宋廷国威。
笑罢良久,赵佶眼底笑意渐敛,忽然心头一动,看向梁师成,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与讶异:
“你口中这西疆陈素……莫非,就是老九前些日子死乞白赖求朕、执意要与邢秉懿退婚,不惜坏了皇家信义,也要倾心的那个女子?”
梁师成眉眼低垂,含笑轻轻点头:
“官家圣明。正是此人。”
这句话落下,赵佶瞬间恍然,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竟彻底通透了。
难怪!
难怪赵构自西疆归来,日日心神不宁;难怪他宁可顶撞君父、宁可毁掉婚约、宁可让皇家落一个“背信毁婚”的非议,也铁了心要退掉与邢秉懿的婚事。
原来根子,在这里!
赵佶轻轻叹了一声,哭笑不得:
“原来如此……难怪老九堂堂康王,金枝玉叶,竟甘愿冒着损毁皇家颜面的风险,执意退婚。此女的确非同凡俗,有这等胆识、智计、风骨,确实值得人心折。”
一念至此,他心中惜才、好奇、忌惮、拉拢,百般心思交织翻涌,最后汇成一个念头:
此女,绝不能再留在西疆!
必须入京!
第二日清晨,大朝钟鸣。
紫宸殿上,百官齐聚,冠带如林。
宋徽宗赵佶龙衮垂落,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下方文武群臣,声音平缓传出:
“诸卿。金国特使已经抵达东京,押运五万两黄金入城。方才递上国书,金人愿输黄金五万两,抚恤我西疆阵亡将士,求两国休兵。”
一语落地,满朝哗然。
朝野皆知西疆大捷,可谁也没料到,强悍如金国,竟真的低头赔款,向大宋服软了!
殿内嗡嗡议论四起,人人面上皆是振奋喜色。
待声浪稍歇,赵佶才继续开口,抛出了今日最震动人心的消息:
“诸卿可知?此番灵州合议,压服完颜希尹、敲定五万两赔款、定下两国和局之人——并非林宣抚。乃是西疆布衣女子,朕曾赐号‘护国医娘’的,陈素。”
轰!
这一次,整座紫宸殿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满朝文武尽数错愕,面面相觑,人人眼底皆是难以置信。
打垮金国名将的,是林昭。可最终压得金国割金求和、签下国书的,居然是一个女子?
短暂震惊过后,百官纷纷出列拱手,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不可思议!一介女子,竟有如此雄辩之才,压服金国重臣!”
“西疆奇人,千古少见!这等胆识谋略,远胜我朝堂诸多须眉!”
“臣闻此女医术通神,活人无数,西疆秦凤路军民深受其惠!如今又立外交大功,实乃旷世奇才!”
就在此时,翰林医官院的医官使曹孝忠(正六品),出班奏道:
“官家!陈素娘子身怀奇才,兼具医道绝艺与邦交大略,埋没西疆,实在可惜!臣请即刻下诏,征召入京,纳入太医院,授以医官之职,为我大宋所用!”
立即有人应和,都道理当如此,宜速不宜迟。